第115章 金陵金夢 30、將心比心
次日，許靈兒來見羅氏姐妹，由於羅阿敏還在坐月子，何氏夫人害怕她再出意外，就讓韓小玉過來幫忙，在西北角院里生火做飯，依然不讓外人接觸她們。
外面天寒地凍，房間里的炭火燒得很旺，剛出生的嬰兒躺在羅阿敏的懷中睡得很香，韓小玉和阿萍正在洗菜淘米，準備做飯，這時，門外響起忽然敲門聲。
阿萍拎著水桶出來了，問道：「清揚姐姐，能幫我打一桶水嗎？」
清揚把房門打開，許靈兒微笑著接過水桶，阿萍這才看清楚，只見她鼻子一聳，立刻掉下眼淚，撲進許靈兒的懷中放聲痛哭……
「阿萍，小點聲，快進屋去吧。」清揚說著，接過水桶打水去了。
韓小玉發現有陌生人，急忙站起身，這時，只聽阿萍介紹道：「小玉姐姐，快來拜見許千戶。」
「奴婢拜見千戶大人！」韓小玉懷著敬仰之心，急忙躬身施禮，微笑著講道：「久仰許靈兒姐姐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一代俠女的風範，」
許靈兒微笑著點點頭，輕聲答道：「小玉，辛苦了。」
阿萍跑進屋，拍著熟睡中的羅阿敏喊道：「姐姐、姐姐，你快看誰來了。」
羅阿敏揉揉眼睛，發現許靈兒站在她的近前，頗感有些意外，冷冷地問道：「難得千戶大人還記得我們，請問我們還得在這兒住多久？」
聽得出來，她的怨氣很重，忽然，床上的嬰兒也醒了，開始哇哇啼哭……
許靈兒把嬰兒輕輕抱起，微笑著問道：「這孩子真是可愛，她叫什麼名字？」
阿萍發現她姐姐面帶慍怒，感覺頗為尷尬，趕忙擋住她們的中間，答道：「呵呵，小外甥取的名字是我起的，她叫林瑩兒。」
許靈兒抱著孩子晃了幾晃，小孩止住哭聲。
「瑩兒真是幸運，看著這麼可愛的小寶貝，不免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你們想聽聽嗎？」
氣呼呼的羅阿敏坐在床上發愣，韓小玉和阿萍對視一眼，齊聲答道：「想聽。」
許靈兒講道：「當年，海盜從大陸沿海掠走許多百姓，這些可憐人被抓走後，會是什麼樣的遭遇，阿敏，也許你是見過的，小妹問你，有人管他們的死活嗎？有人給他們做飯嗎？」
儘管羅阿敏聞聽頗為慚愧，但此刻卻不願服輸。
「請問許千戶，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還在娘胎的時候，也是初冬的季節，父母在旅途中被海盜抓走，關押在九州南部那個小漁村，在那間陰冷潮濕的小木屋裡，母親生下我，落下一身重病，可那些喪心病狂之徒，依然逼迫我父母幫他們幹活，甚至拉他們去當海盜，我父母寧死不送，他們便以餓死嬰兒相要挾。好在蒼天有眼，有個海盜頭子得了傷寒，無人能醫，我父慈悲為懷，治好了他的病，這才算把我的小命給撿回來，但我母親卻活活累死在工棚里……」
許靈兒說著，不禁黯然淚下。
羅阿敏也不示弱，矜持地講道：「我父乃是大明的舉人、翰林院太學生，自幼長在京城，師從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當年，若非我父幫太子找嚴閣老求情，恐怕他早已被先帝給廢了，哪還有今日的隆慶皇帝？就因為如此，他得罪了朝廷的權貴，招致殺身之禍，子女流落海外，要不然，我父起碼也是朝廷三品大員，請問許千戶，你敢把我們帶往京城嗎？」
當年，羅文龍就是被許靈兒、李如松等人抓獲的，有關他的經歷，豈能瞞得過許靈兒，此時，也不想就這件事和她辯論。
於是，許靈兒拉著阿萍的手，問道：「你遼東生活過幾天，總兵夫人陳素兒對你如何？」
「素兒姨娘非常慈善，聽聞我是從海盜窩裡逃出來的，對我關愛有加，每次陪她燒香拜佛，總能聽見她在為靈兒姐姐祈福；田榮兒姐姐也是如此，所以，當時我就在想，一定得替她們報答你……」
對於羅文龍的那些醜事，許靈兒不願再提，沉吟片刻，講道：「實在是造化弄人，阿萍，請記住姐姐的話，將來好好報答素兒姨娘。」
「靈兒姐姐，我知道我父親犯過大錯……」
「不說了，阿萍，幫小玉姑娘做飯去吧，我和你姐姐聊會兒天。」
等阿萍和韓小玉走後，羅阿敏依然滿臉的怨氣。
許靈兒問道：「阿敏，請問你可知道素兒是誰？」
「我又沒去過遼東，怎會知道？」
「阿敏，有些事情阿萍不知道，但我必須得告訴你，素兒是嚴世蕃府里的丫鬟，被你父給糟蹋了，她為此差點上吊身亡，嚴世蕃被抄家后，你父在江西新余分宜縣幫他建造新宅，錦衣衛正是利用陳素兒，才抓到你的父親。」
「你為何會知道這些事？」
「人的命、天註定，人不能選擇生身父母，上一輩的恩怨就過去吧，阿敏，為了你的孩子，為了你的妹妹，你要多多忍耐。」
「忍耐？我如何忍耐？這什麼時候才是頭？靈兒姑娘，我相信你是一番好意，乾脆，你就把我們交給朝廷，要殺要刮，我不反悔。」
「阿敏，看你比我大幾歲，稱呼你一聲姐姐。有些話說出來難聽，可又不得不說，就算你進了紫禁城，你能在宮中得勢一時，豈能得逞一世？況且，你若進宮，這孩子怎麼辦？要麼你把她送人，要麼眼睜睜看著她死在你的面前，我勸你，現在不要多想，安分守己，順勢而為。」
忽然，瑩兒又開始啼哭，羅阿敏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全都落在女兒的小臉上……
過了許久，等瑩兒停住哭聲，羅阿敏問道：「可有林風的消息？」
「我不想瞞你，現在林風還生死未卜。」
「文濤，你這個榆木疙瘩，這孩子的生父為何不是你？而是你那活該千刀萬剮的哥哥……」
這句話深深觸動了許靈兒，頓時變得滿臉通紅，羞澀地低下頭，不禁回憶起往事：那「治學嚴謹」的李舜臣，對其楷模李如松如數家珍，她才知道未婚夫已娶過兩房夫人，徹底對他死了心，如今，對曾經生死與共的文濤念念不忘，聽罷羅阿敏的哀怨，心中宛如打碎了五味瓶一般……
沉寂片刻，羅阿敏突然問道：「文濤現在何處？」
「文濤已在東瀛比叡山延歷寺出家，法號南光坊天海。」
說著，許靈兒朝她手伸出雙手，二人把手緊緊握在一起。
羅阿敏講道：「儘管我恨你們，但將心比心，你是最值得信賴之人，能否讓文濤來見我一次，我一切聽他的安排。」
「好！開春我將再渡扶桑，一定安排文濤來看你，請阿敏姐姐多保重！」
這時，阿萍和韓小玉做好飯了，她們的伙食還真不錯，為了阿敏給孩子下奶，專門用豬手、阿膠、花生和黑芝麻等料，給她煲出一鍋熱湯。
安撫好羅氏姐妹，許靈兒準備返回京城，她知道，現如今金陵城依然是暗流洶湧，吳襄、玄德真人、陳元化和黃炳文等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於是，她決定把這倆丫鬟帶走，希望通過她們來指控黃炳文。
迷途知返的張敏兒已在棲霞山千佛庵出家，其實，黃炳文並不知道假羅阿敏的存在，他返回京城，手裡的錢又花光了，本來還指望找吳襄敲詐些銀子，無奈他已經傻了，便又打起他的姐夫、前應天巡撫蔡德忠的主意。
陳元化被海瑞釋放之後，回到客棧等了一天，那倆丫鬟也沒回來，猜測她們可能回寧波了，因擔心她們胡說八道，給客棧留些銀子，告訴夥計，如果那兩個丫鬟回來了，就還讓她們住在這兒等自己，他立刻趕回寧波。
在寧波又等了一天，這兩個丫鬟還沒回來，因為玄德真人是打著吳襄的旗號，把張敏兒接走的，那麼，她們也有可能進京去找吳襄，於是，陳元化也顧不上過年了，立刻收拾行裝，獨自一人前往京城。
由於吳襄神志不清，無論如何問他，他只會傻笑，陳元化始終也沒弄清蔡德忠住在何處，儘管他踏遍五湖四海，去過東洋的京都「洛陽」和「長安」，也見識過彙集東西二洋的大都會堺町，鍾阜龍蟠、石城虎踞的南京也是常客，可自踏進永定門，就被京師的威嚴和繁華徹底震撼……
不知道到何處去找吳襄的姐夫，陳元化在外城找家客棧先住下，閑來無事，找店傢伙計打聽京師的情況，夥計以為他是來玩耍的客商，便滔滔不絕地給他介紹：大明京城分為四重，即外城、內城、皇城、宮城，城各有門，有「內九外七皇城四」之說。
內城又稱「京城」，有九門：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阜成門、西直門、德勝門、安定門、東直門、朝陽門；外城是在嘉靖三十二年增築，又稱國城，有七門：永定門、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廣安門、東便門、西便門；皇城十八里，「皇城四」是為文武百官進出宮廷所設，分別是：大明門（天安門）、地安門、東安門、西安門。
聽他講解半天，陳元化問道：「我想打聽一下，可知道前應天巡撫蔡大老爺住在何處？」
「呵呵，我說客官，京師重地，大小官員多如牛毛，前應天巡撫起碼是正三品，肯定住在內城，應該不難找，你明天進城打聽打聽吧。」
「如果是已經丟官罷職，被抄過家的官員，剛被從大理寺放出來候審，還會住在他原來的府上嗎？」
「這個咱就不清楚了，也許還住在原來的府上，也許被朝廷籍沒家產，也許被罷官之後賣掉宅院，這都不好說，客官自己去打聽吧。」
其實，現在當務之急，要先找著玄德真人，不知他有沒有把張敏兒送進紫禁城？偌大的京城，要找他們談何容易，陳元化越想越生氣，相對來講，找黃炳文容易一些。
於是，他決定先去拜訪黃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