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金陵金夢 59、暗戰序曲
二人走出興記錢莊,吳襄奪回那一大包銀子。
湯景笑著問道:「老弟,多少天沒沾過葷腥了?」
吳襄就像沒聽見一樣,急忙翻身上馬。
「春暖花開,官樓里最近飄來不少花枝招展的蝶兒,你小子也該請哥哥我瀟洒一回……」
沒待他把話講完,吳襄綳著臉催馬就走。
湯景騎上馬,追來講道:「老哥哥我幫你借到銀子,你小子就這麼不吭不哈走了,想去哪兒?」
「回棲霞寺。」
「也好,我猜測,庄票肯定在吳蓮之手,老哥哥再陪你去一趟,求月空長老給你換個地方住,離吳蓮近點兒,一定要想辦法把庄票弄到手,騙吳蓮到錢莊來一趟,咱就大功告成了。」
「謝謝你的好意,我住在那間茅舍挺好的,人家玄德真人那麼大年紀了,還能洗心革面,我這年紀輕輕,吃點苦有何不可?再說,那种放盪不羈的日子,已經離我甚遠,回去之後,好好抄書,沒事別再打攪我。」
「你他娘的真把自己當成才子了?當初買你那座破房子,咱倆可是立過字據的,你用那筆錢興辦錢莊,算我一成股份。後來,你小子甩開我,放我的鴿子,這種破事不提也罷,我告訴你吳襄,你他娘的想過什麼日子我不管,你欠我的,不能不還!」
吳襄忍不住感慨萬千,當初身穿綾羅錦衣、揮金如土,整日里被人瞧不起,如今落魄到如此地步,反被沈老員外、龐尚鵬等人高看一眼,決心不再理會湯景,也不再惦記妹妹的銀子了,沿著朝天宮西大街快馬加鞭往前跑。
途經王府巷,吳襄的心中一陣酸楚,這裡有他全部身家興辦的產業,只因交友不慎,弄得傾家蕩產,忍不住抬頭觀瞧,只見「興隆」已換成「楊記」,氣勢比興記錢莊還大,作為這家錢莊大掌柜之一,自己卻毫不知情,心中的酸楚立刻變成憤怒。
吳襄在「楊記錢莊」門前跳下馬,店裡夥計以為主顧來了,殷勤地跑出來迎接。
湯景憋著一肚子氣,沒再追趕吳襄,他本想去一趟沈家,拿沈琦的案子相威脅,把他的婚事攪黃了。
忽然發現吳襄走進錢莊,湯景勒馬觀瞧,斗大的金字招牌氣勢不凡,搞不清「楊記」和吳襄有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只見吳襄慌慌張張往外跑,湯景高聲問道:「你小子在幹什麼?」
吳襄急忙跨上馬,答道:「你不想死,就趕快跑吧。」
「怎麼回事?你遇見鬼了?」
看著落荒而逃的吳襄,湯景沒當回事,直到一群大漢站在他的近前,這才認出道士打扮的鐵牛,再想逃已經來不及了。
一見湯景,鐵牛破口大罵,讓他給月兒償命,嚇得他跪地求饒……
突然,一名颯爽英姿的少女從天而降,就在鐵牛一愣神的功夫,綉春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以為錦衣衛在保護湯景,趕忙把脖子往後一仰,拿眼睛掃視一圈,暗示同夥快去通知黃炳文。
清揚朗聲講道:「放了他,不然就殺了你!」
鐵牛嚇得閉上眼睛,大氣也不敢出,此刻,湯景已被潑皮無賴摁倒在地,疼得他哇哇亂叫……
「快放了他!」清揚大喊一聲,刀刃已把鐵牛的脖子磨出血痕。
鐵牛磨蹭一會兒,不見黃炳文出來,只好命人釋放湯景。
於是,湯景急忙爬起來,跌跌撞撞騎上馬,喊道:「清揚,咱們快走。」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一身戎裝的黃炳文來了,搭眼一看,正是在巡撫衙門救過湯景的那個少女。
「什麼人膽敢冒充錦衣衛?快給本官拿下!」
話音剛落,衝來一夥潑皮無賴,攔住他們的去路,逼迫清揚舞動綉春刀,幫助湯景衝出重圍……
湯景催馬跑出王府巷,這群潑皮無賴揮舞著長槍、長刀,把清揚團團包圍……
「抓活的!」
隨著黃炳文一聲高喊,潑皮無賴越來越多,對清揚圍而不攻,想耗盡她的力氣。
清揚沿著王府巷殺進、殺出好幾趟,激戰半個多時辰,體力漸漸不支,於是,她竭盡全力騰空躍起,踏著一個個歹徒的肩膀,舞動刀直奔黃炳文……
就在這時,一桿長槍刺中她的後背,隨著槍頭拔出,噴出一股鮮血……
清揚宛若飛燕,揮刀劃一個大圈,把刀支在地上,立刻圍來一群歹徒。
剎那間,只見她騰空而起,舞動綉春刀打個盤旋,把眾歹徒嚇得急忙閃身,脫離危險的黃炳文見此情景,忍不住放聲大笑。
「好大的膽子,竟敢假冒錦衣衛,你跑不了啦!」
清揚強忍傷痛,手扶綉春刀,微閉雙目,默默念道:老祖宗,晚輩沒給你丟臉,藍家今後不再為奴;朱公子,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棲霞寺的那幾位妹妹,我一個也沒有見著,願菩薩保佑你們……
此刻,眾歹徒正在縮小包圍圈,清揚突然大喊一聲:「誰願當那招天殺的錦衣衛!」
說罷,綉春刀在她頸上劃過,灑下一片熱血……
與此同時,朱輝、宋河在吳襄的帶領下,正在趕往王府巷,他們來到巷口,卻不見一個人影。
「哥哥,你看,路邊躺在一人……」
宋河的話音未落,朱輝就知道清揚凶多吉少,頓時眼前一黑,慘叫一聲、栽落馬下……
吳襄、宋河同時跳下馬,攙扶起淚如雨下的朱輝,只見他緊咬鋼牙、怒目圓睜,像發瘋一樣跑過去,在落日餘暉下,抱起清揚失聲痛哭……
宋河側立一旁默默落淚,留心觀察四周的動靜……
吳襄把銀子狠狠摔在地上,伏地哭道:「蒼天啊!錢財真是害人之物,我該死……」
這時,忽然跑來一群人,黃炳文頭前帶路,身後跟著一群戴尖帽、腳下白靴,手執殺威棒的東廠番役。
「哥哥,黃炳文來了。」說著,宋河便做好戰鬥的準備……
朱輝把清揚輕輕放下,拳頭握得嘎吱吱直響,深吸一口氣,拔出綉春刀,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二人一路飛奔,遭到東廠番役的阻攔,宋河揮拳打翻好幾個,朱輝舉刀砍向黃炳文……
一場惡戰即將爆發之際,忽聽有個聲音高喊:「朱總旗莫急,應天巡撫海老爺駕到。」
就在這時,黃炳文立刻跑向八抬大轎,還沒等海瑞出來,朱輝、宋河就追到了,楊捕快見狀,急忙攔住他們倆。
黃炳文覺得安全了,這才板起面孔,高聲問道:「朱總旗,你為何如此衝動?」
朱輝、宋河也不答話,推開楊捕快等人,要取黃炳文的狗命,嚇得他掀開轎簾,要鑽進轎子……
海瑞問道:「朱總旗,你在幹什麼?」
朱輝的嗓子哭啞了,舉刀站在海瑞的面前,不知該從何說起,黃炳文藏在海瑞的身後,被轎夫猛推一把,讓朱輝、宋河終於逮著個機會。
二人同時舉刀砍去,黃炳文非常狡猾,就地打個滾,再次躲在海瑞身後,此刻,官差和番役發生對峙,危情一觸即發。
因擔心傷及海瑞,朱輝、宋河連忙收手。
「全都把兵刃放下!」
海瑞喝退官差和番役,大步流星朝清揚走來,黃炳文時刻不離其左右,但海瑞並未搭理他。
看著慘死的清揚,海瑞問道:「何人殺了這個姑娘?」
宋河答道:「回海大人,聽報信的吳公子說,湯大官人遇到鐵牛的襲擊,我們就趕來了,一進王府巷,發現清揚小姐倒在血泊之中。」
海瑞聽罷點點頭,其實,他是接到湯景的報案而來的。
「楊捕快,務必要抓獲鐵牛歸案。」
「卑職領命!」
海瑞轉身問道:「黃大人,你在幹什麼?」
黃炳文躬身施禮,恭敬地講道:「下官拜見海大人!聽說有人在巷子里打架……」
趁此機會,朱輝突然撲過來,掐住黃炳文的咽喉,正準備結束他的性命,卻發現東廠番役高高舉起殺威棒,要對海瑞動手。
見此情形,朱輝只好放開黃炳文,這傢伙趕忙跑到番役的身後,正好看見倒在地上的吳襄,於是,他悄悄叫來兩個番役,要把吳襄架走。
海瑞厲聲喝道:「此人是巡撫衙門要抓的疑犯,你們想幹什麼?」
憑著東廠的身份,黃炳文可以不把海瑞放在眼裡,而此刻,他不禁想到海瑞怒斬監軍,耳邊響起他乾爹的規勸:不要直接和海瑞發生衝突……
黃炳文再次來到海瑞的近前,客氣地講道:「請海大人見諒,下官奉旨南下,調查勾結倭寇的海盜,剛剛抵達金陵,還沒來得及拜見大人,就突然接到線報,說有人在王府巷聚眾鬧事,沒成想被朱公子當成兇手,在下官看來,大貪官蔡德忠的小舅子、罪魁禍首沈琦的妹夫吳襄,才是真兇……」
海瑞忍無可忍,厲聲斷喝:「夠了!」
黃炳文繼續講道:「聽說海大人已經抓到罪大惡極的沈琦,真乃狄仁傑重生,包青天在世,讓下官無地自容。」
「離地三尺有神靈,你不必如此矯情。」
「海大人講得太好了!是得讓沈琦這種惡賊知道:離地三尺有神靈。他勾結海盜陳元化、還有那從宮中逃跑的妖道,引倭寇入金陵圖謀不軌。下官調查此案時發現,前應天巡撫的小舅子吳襄、也就是沈琦的妹夫,深度參與其中,案發後,那沈琦惱羞成怒,派倭寇行刺下官未遂,接著,便勾結神機營的監軍太監,試圖殺其同夥人滅口,如果不是海大人怒斬監軍,後果不堪設想。為此,下官對海大人不勝感激!」
知道黃炳文最會巧言善辯,海瑞不屑地答道:「沈琦一案,本官自會秉公辦理!」
「海大人,據下官調查,西安門外的沈家,乃是當年被太祖爺充軍發配的沈萬三之後,對我朝懷有刻骨仇恨,沈琦通過其妹夫、也就是前應天巡撫的走狗吳襄,勾結海盜陳元化、倭寇松浦信昌、松浦信盛,還有那從宮中潛逃的妖道玄德真人,他們勾結在一起,禍亂東南沿海,請海大人決不能輕饒這種忤逆之徒,必須除惡務盡,如需下官幫忙,請海大人儘管吩咐,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黃炳文仍對海瑞糾纏不休,朱輝、宋河及楊捕快等人都不敢大意,這時,吳襄又被東廠番役抓住了。
「海大人,快救救我!」
聽見吳襄的喊聲,宋河手疾眼快,衝到番役近前,舞動雙掌,高聲喝道:「爺這招飛雲瀉電。」
這伙東廠番役也不白給,立刻與宋河戰在一起……
黃炳想去幫忙,朱輝再次抓住機會,舉刀朝他追去……
聽見身後有動靜,黃炳文立刻把海瑞當成盾牌,嚇得楊捕快等人趕忙控制住朱輝。
眼看朱輝被人架走了,黃炳文快步來到吳襄近前,拉起他就跑……
「爺這招倒轉陰陽。」因擔心誤傷吳襄,宋河一直不敢發威,直到這時,他終於無所顧忌。
「爺還有一招叫降龍伏虎!」
宋河這三招用完,把這伙番役打得哭爹喊娘,接著,便朝黃炳文追去,可把他給嚇壞了,立刻鬆開吳襄,再次藏在海瑞的身後。
「海大人,快救救下官,這小子什麼人?竟然如此無禮。」
海瑞轉過身,對他怒目而視,講道:「抓捕疑犯吳襄,是我們巡撫衙門的事。」
「一切聽從海大人的安排。」
見黃炳文認慫了,海瑞這才講道:「宋俠士,還不快給本官退下!」
於是,宋河把吳襄帶走了。
黃炳文拱手講道:「多海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沒齒難忘!」
海瑞發出一聲冷笑,答道:「不必謝我,請黃掌刑官別忘了,天下為公!」
「下官定以海大人為楷模!」
「那你就好自為之吧。」
在海瑞的面前,黃炳文不敢動用潑皮無賴,只好帶著番役落荒而逃。
朱輝輕輕放下清揚,悄然揮刀追去,綉春刀掠過黃炳文的頭頂,卻被楊捕快緊緊抱住……
天已經完全黑了,朱輝已把眼淚哭干,望著黃炳文遠去的背影,他心中明白,一場大決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