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不求福自來
我不想再偷東西吃被人追殺了,於是改變策略,與三號接近了人煙密集的城鎮,靠撿破爛賣點錢維持生活。幾天後我們在一個垃圾處理場附近落腳,生活雖然落魄,我心裡的傷口倒是慢慢癒合了,半麻木半空靈,冷靜地從最低的角度觀察這個世界。看日升月落,看風吹草動,幾千年前是這樣,幾萬年後還是這樣,這才是永恆嗎?看世間人來人往,看街上車馬如龍,他們到底為了什麼忙碌?
我覺得我現在不是自暴自棄,而是看空了一切,無所謂得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論別人用什麼樣的眼光看我,我都無所謂,我並不覺得自己下賤。撿破爛是自食其力,不犯法,不違背道德,不損害別人利益,還能凈化地球,比那些貪污、盜竊、搶劫、詐騙的人高尚多了。
我觀察到了很多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想到了很多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比如別人怎麼看待我並不能改變我什麼,改變的其實是他自己,能真正改變我的也只有我自己。
逃出瘋人院后,其他東西我全部丟掉了,只留下一張召鬼符,但沒有再祭煉。內功我還在繼續練,不是為了進步和收穫,也不是為了將來什麼目標,而是養成習慣了,就像吃飯、睡覺、拉屎一樣必不可少。
三號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只要能吃飽肚子就行了,一個滷蛋就能讓他很開心和知足。他看著美食的眼光不是貪婪,而是幸福和感恩。我知道他想回到家鄉,找到親人,但他沒有開口過。也許他也像我一樣近鄉情更怯,幾十年過去了,就算找到了地方,他還能找到真正的家嗎?
我們兩個都不敢提起「回家」兩個字,都安於現狀覺得最適合我們的就是撿破爛了,結果命運又跟我們開了個玩笑。這一天我們在垃圾場轉悠時,三號從垃圾堆中扯出一個大袋子,裡面是好幾件看起來很新的衣服。清理這些衣服時,他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疊厚厚的百元鈔票。
「兄弟,你看這是真錢嗎?」三號有些驚訝地把錢遞給我。
我的手一摸到錢,就有九成把握是真的。這些鈔票大部分很新,質感很好,再細看上面的圖案紋理清晰立體,我不需要看其他防偽標識就能確定是真鈔了。
我快速數了一遍,總共是七千元,這時三號又遞了一件東西過來,是一個粗大的金戒指。我接過在手裡掂了掂,手感非常沉,應該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對三號說。
三號很驚訝:「誰把這麼多錢和金戒指扔掉,錢太多了嗎?」
「不是故意扔掉,是丟衣服的時候,忘記了衣服裡面有東西。」
「那……我們能要嗎?」
對於靠撿破爛為生的我們來說,這是一筆巨款。有了這筆錢,我們可以立即改頭換面,好好享受一下,回家的路費也不成問題了。但我那時就像苦行僧一樣,只想要凈化自己的心靈,沒有一點貪心,覺得不是憑自己努力得到的東西不能佔有,但不拿又覺得有些對不起三號,所以對三號說:「是你撿到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三號砸了砸嘴巴:「這可以買很多漢堡吧?」
我點頭:「只買漢堡的話,可以買六七百個。」
三號瞪大了眼睛,眼睛裡面有無數漢堡在飛。但很快幻影消失了,他的臉變得疑重起來:「可是丟了錢的人怎麼辦?說不定他需要這筆錢救命呢!」
我來回看了幾眼:「裝錢的衣服很新就被丟棄,布料很好,而且七千塊錢隨隨便便放在衣服裡面忘記了,可見失主是一個比較富裕的人,不會等著這筆錢救命。而且這裡是垃圾處理場,垃圾是從別處運來的,失主不可能找到這兒。」
三號瞪著我:「你的意思是現在歸我們了?」
我搖頭:「從法律和道德層面來說,我們放進口袋沒問題,但是從我們的良心出發,就應該把它還給失主。」
「對,可是怎麼找失主?」
「我不知道。剛才我就說了,這是你撿到的,你來決定。」
三號又習慣性地抓腦袋,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既然我們不能要,也不能找到失主,那就放回去,當作沒有看到。」
我沒有對三號的決定感到失望,而是感到輕鬆和解脫。福兮禍之所倚,如果我們拿了這筆錢,就會忍不住穿上好衣服,去像樣的地方吃飯,招搖過市,說不定就因為這樣被追捕我們的人抓到了。或者花了這筆錢,我們習慣了享受,就會不安於現狀去偷去搶。總之錢多了造成的意外很多,禍大於福,在別人看來我們窮困落魄,實際上我們現在活得很充實和滿足,心靈純凈,不需要意外之財。天當被,地當床,江河作浴缸,我擁有的是整個世界,誰還能比我更富有?
就這樣,我們兩個瘋子把錢放回原處,連衣服都沒有要,繼續去撿破爛。我覺得三號跟我一樣,認為自己做對了事情,心境開闊,神清氣朗。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三號已經在整理昨天撿回來的東西了。我像往常一樣用方言問他:「你名什麼?」
「周易靈。」三號不加思索就用方言回答,說出口之後就愣住了,愣愣地望著我。
我一躍而起:「你想起你的名字了?」
三號又開始抓頭皮了:「我,我不知道啊,我想都沒想就說出來了。」
「那就一定是你的名字!」我很興奮,接著用方言提問,但三號都是回答不知道。
或許三號的劫難已經過去,好運氣來了,昨天撿到了錢,今天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好兆頭,我相信他「福至心靈」,會在不知不覺中恢復記憶。現在我不能叫他三號了,要叫他周易靈。
這個名字怎麼覺得似曾相識呢?我突然之間也靈光一閃,作出了一個大膽又慌謬的假設:周易靈會不會是周振岳的孫子?
我曾聽我奶奶說過,二十年前周振岳撞死在廟前的大樹下,兒子中風死了,孫子瘋癲不知去向。周易靈在瘋人院內住了二十多年,時間對得上,病症一樣,連姓也一樣,更重要的是他說方言的口音跟我老家一樣,為什麼不能跟我是同村?
但是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嗎?我在瘋人院裡面認識了一個人,一起逃出來,結果他是我同鄉,還是我奶奶的師父的孫子,這也太離奇了吧!
「我終於有名字了!我終於有名字了!」周易靈高舉雙手,向著天空吶喊。
「你……認識一個叫周振岳的人嗎?」我很緊張地問。
「周振岳?」周易靈在嘴裡低聲念了幾遍,突然身軀一震,眼睛瞪得很大,「他是我爺爺!你……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我目瞪口呆,這個世界還真小啊!難怪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覺得眼熟,我們是同方一水土養大,有著共同的鄉音;難怪我覺得他的氣質獨特,像是爸那一代人,實際上他就是那一代人;難怪我們彼此覺得像兄弟,實際上我們就有著兄弟般的聯繫。
我平靜的心田激起了一層層巨浪,激動地說:「我跟你是同一個村子的人,我奶奶小時候曾經跟你爺爺學過法術,按照輩分來叫的話,我可能要稱你為叔叔。」
周易靈急忙問:「我爺爺還在嗎?」
我搖頭,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我爸媽呢?」
我還是搖頭,周易靈有些急了:「他們應該不會太老啊,怎麼會都不在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不在了。」
周易靈愣在那兒,眼光閃爍,表情忽喜忽悲,時而長長嘆息,時而掐著手指頭來回推算。我相信他想起了更多事情,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所以我沒有打擾他。
現在我相信,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並非偶然,一切都是命運早已註定,否則不會剛好讓我遇到了周易靈。還有昨天那一筆錢,是一個考驗,如果我們得到了錢欣喜欲狂,大腦被慾望允斥,肚腸被酒肉塞滿,今天周易靈就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不可能恢復記憶。
周易靈呆了很久,沒有主動跟我說話的意思,我忍不住問:「你想起進瘋人院之前的事了嗎?」
周易靈沉重地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那是哪一年的事?」
「己未年七月廿五……」
我以為他有很多故事要說,不料他只說了一個時間,又閉緊了嘴半好久沒有反應。我再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周易靈沉默了好久才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一天是廟會,村裡游神唱戲,非常熱鬧,我因為一段經文沒有背下來,被我爺爺懲罰待在家裡……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清楚了。」
難道是他還有一段記憶沒有恢復?或者是有什麼事他不想對我說?我感覺我們之間的關係疏遠了,他不再是那個單純質樸,任何事都會告訴我的三號了——也許,瘋子比正常人要更可愛一些吧?
「我要回家。」周易靈堅決地說。
「行。但是我們沒有錢坐車,如果你急著要回家的話,只能把昨天那些錢拿來用。」
周易靈點頭:「要是還沒有被別人拿走,就是註定了要歸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