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殘夢孤影
八斗講到這兒,突然沉默不說話了,我問:「後來呢?」
八斗臉色有些陰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殺光了他們,燒了他們的山寨,把她搶回來了。那些人……並不全都是窮凶極惡的土匪,有的是被抓去強迫入伙,有的是窮得沒了活路,相對來說,這一夥土匪不算是太壞,平時不算太過份。匪首陳古老就是我們村的人,說起來跟林家還有點親戚,誰能想得到……但是我們當時很氣憤,把他們全殺了,連投降求饒的人都殺了。」
我心情也有些沉重,安慰他:「這不是你們的錯,是他們搶人在先。」
八斗搖了搖頭:「當時我們也是這樣想的,但回來之後,我總是想起那滿地屍體血流成河的場面,想起那些求饒的人的眼睛,想起那衝天大火……你知道刀砍斷骨頭是什麼聲音嗎?你知道人頭掉下來了,眼睛還會動嗎?」
我有想要嘔吐的感覺,沉重地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八斗說:「後來老周帶著其他人還殺了很多土匪,我沒有再參加,一直到現在我都在想到底是誰對誰錯。」
「那易靈奶奶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八斗說,「回來之後,林家言而有信,把若靈嫁給了老周,不久她生了安民,身體就不好,不到一年就死了。她死後,老周脾氣更壞,沉默寡言,孩子也很少管,帶著大刀會到處殺土匪。」
我覺得八斗有些事沒有說出來,而這些事我不便直接問,所以婉轉地問:「易靈他爸是像他爺爺,還是像他奶奶?」
八斗雖然很老了,卻一點都不糊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他們父子關係不是很好,但老周對易靈還是很好的。」
我立即明白了,周振岳搶回林若靈時,她已經失身於土匪,所以他很憤怒,把那一夥土匪斬盡殺絕。他對林若靈的愛是真的,不計較她失身的事,可是她生下了土匪的兒子,又撒手西去了。沒有了她,周振岳怎麼可能對這個孩子視若己出?他沒有教周安民任何法術就是因為這個,父子感情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我問八斗:「老周後來都沒再娶嗎?」
「沒有,而且沒有再碰過別的女人。」
我嘆息了一聲,愛情是一把雙刃劍,周振岳對林若靈愛得越深,對土匪的恨和對周安民的嫌惡也就越深,所以專註於殺土匪,難免錯殺好人。但他並沒有拋棄周安民,守住了這個秘密,最後他把這份愛轉移到了周易靈身上,把周易靈當徒弟更甚於當孫子。這麼說來,周易靈實際上是姓陳,不是姓周!
我心中震顫,絕對不能讓周易靈知道這件事,他無法再受一次打擊了。
八斗不想再說了,轉身慢慢走著,我追了上去:「八斗公,易靈他奶奶埋在哪裡?」
八斗想了想:「不知道,沒有正式出葬,是老周自己把她埋了。」
我心中一沉,周振岳肯定沒有把林若靈埋掉,而是把她變成殭屍,藏在藏龍坑內。不論他是想留著她的容顏,還是想把她復活,總之是把她變成殭屍了。現在殭屍被狐狸精放出來,有可能大開殺戒,造成可怕後果。
八斗蹣跚走了,我卻站在路邊愣了很久。周家的悲慘結局,可能跟周振岳殺了很多人有關係。老一輩的是是非非我不好評價,但不應該報應到周易靈身上啊,他沒有做過壞事,而且從根本上來說他是姓陳的!等周易靈的傷好了,我要帶他離開這裡,讓他遠離祖輩的恩怨。
我很迷惘,善惡對錯在我心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複雜,不知道命運的無形巨輪會把我帶到何方,我是在為了什麼而掙扎。
……
一天過去了,周易靈還是沒有醒來,但已經不再發高燒,呼吸均勻悠長,縫合的傷口有癒合的趨勢,我相信他已經脫離危險了。村醫對周易靈的恢復能力非常驚訝,但他已經親眼見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所以也沒多說什麼。給周易靈吊些葡萄糖、氨基酸、維生素之類,增加他的體能。
村民們雖然有些不安,但沒人來我家鬧事,林起建一家也沒再提要錢的事。這一天李曉靜來我家好幾次,在我家待了不少時間,犁頭沒有露面,估計是八斗約束了他。現在周易靈傷得這麼嚴重,肯定不會給他戴綠帽子,所以他也不用太擔心。
吃過晚飯,祭煉完召鬼符,我又困又累,感覺走路都在飄,身上到處在痛。昨晚我也受了重傷,為了照顧周易靈一直強撐著,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現在周易靈傷勢已經穩定,我可以休息一下了,我讓我爸看著他,我去睡覺。
一躺到床上我就呈半昏迷狀態,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我出現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齊畫笙的閨房。
年輕美麗的齊畫笙坐在梳妝台前,一手托腮支在桌子上,長發披散在後面,秋水般明眸中凝結著憂鬱,像是化不開的陰霾。我覺得此情此景像一首詩,但想不起來是哪一句詩。
「怎麼了,你不開心?」
「沒有。」她笑著站了起來,但笑得有些勉強,「你好久都沒來了,我叫你你也不理我。」
我不記得她有叫過我啊?好像真的很久沒看到她了,但我想不起來是多久。齊畫笙道:「她很漂亮,聰明又可愛,而我言語無趣,面目可憎,你當然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立即想到了白九月,然後又想到了陳麗麗,事實上我也不分清想到的是誰。不過確實我與白九月化敵為友之後,我就有些把年輕的齊畫笙忘掉了,而且開始練內功之後,我就沒有再夢到她了。我急忙說:「對不起,這段時間我真的很忙,發生了很多事,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才能進入你的夢中。」
齊畫笙幽幽輕嘆一聲,看向窗外漫聲吟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我從小不愛讀書,所以對於古詩詞和文言文反應遲純,但也能聽出詩中濃濃的傷感和憂愁。特別是「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一句很直白,所以也就有七八成明白齊畫笙想要表達的意思。
「你不明白。」我很沉重地對她說,「我沒愛上什麼人,以後也不會愛上什麼人,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這就是我的命。」
「不,我明白的!」齊畫笙握住了我的手,眼睛深深地望著我,「你不用擔憂會害死我,因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這只是一個我不願醒來的夢。你在我夢裡,我也在你夢裡,遲早夢會醒,什麼都不會留下。我只希望在夢醒之前你能來看看我,陪我說說話,撫慰我的空虛,釋放你的憂傷……」
我心靈震顫,原來她已經知道她死了,她只希望在一個殘存的夢境里有一個人陪陪她,我何必那麼吝嗇?她的手指很纖細,很柔軟,我有些恍惚,好像握著的是陳莉莉的手。忽而又感覺望著我的一雙眼睛是葉寄秋,她不需要我的承諾,只希望溫存片刻,讓她寂寞空虛的心靈有暫時歇一下的地方。
齊畫笙突然掙開了我的手,憤怒地說:「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她很生氣,但依舊端莊而含蓄,如果是白九月,她肯定會扯住我的耳朵直到我救饒為止。
我有些慌亂和尷尬:「又怎麼了?」
齊畫笙背過了身,哽咽道:「你想誰就去找誰吧,不要把我當成別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家,思緒很亂控制不了。」我有些苦惱地說,「最近我壓力很大,心神不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齊畫笙轉過身來,眼波變得溫柔和憐愛:「你已經努力去做了,如果沒做好那也不是你的錯。」
「不,我應該做得更好,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太弱了,連女殭屍一招都擋不住。」
齊畫笙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羞澀,也像是猶豫不決。遲疑了一會兒,她靠近了我,深情地望著我:「我想幫你,也會儘力幫你,但你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我立即問:「什麼代價?」
齊畫笙的臉上飛起紅霞,垂下了眼光,有些扭捏,聲音小得像蚊子:「我需要借你一點陽氣,靈體才能變得結實,能力才能增強。」
不就是吸幾口氣,沒什麼大不了。看齊畫笙羞成這個樣子,肯定沒有勇氣主動嘴對上我的嘴,得我主動。我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她已經緊張得閉緊了眼睛,吹彈得破的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那豐滿的嘴唇像清晨摘下的櫻桃一樣鮮紅濕潤,因緊張而有些顫抖。
我又有些恍惚了,記憶如潮水湧來,從我在瘋人院清醒過來看到女鬼,一直到現在,所有與她有關的事都在腦海中閃過,也許早在幾生幾世幾個輪迴之前我就已經認識她。我微微俯下了頭,碰到她的唇,極其柔軟並有香甜氣息。
我等齊畫笙吸我的氣,可是沒感覺到她在吸氣,倒是她在輕柔地吮吸我的嘴唇,輕柔得像是蜜蜂停於花瓣之上。她的唇又濕又軟並且芬芳,引發了我的本能衝動,含著她的唇也開始輕吮,並陶醉其中。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舌尖探進了她的嘴裡,擁緊了她,手在她纖腰玉背上下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