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世仇
張玄明和周易靈也有些呆懵,沒想到請來的是關公,只有月光娘娘對他拱手一禮:「小神這廂有禮了。」
關公撫著長須,眯眼打量我們:「怎麼,興師問罪啊?」
這真是不怒自威,氣勢懾人,我感覺兩腿有些發軟。張玄明也有些緊張,拱手深作揖:「不敢,小民對尊神一向是很崇敬的,只因此地發生多起命案,本村神主語焉不詳,避而不見,煩請尊神查明真相,主持公道。」
「請尊神為我作主!」周易靈跪下了,我也只能跟著跪下。
「嗯……」關公拖長了聲音,微有怒色,「東成王何在?」
東成王在廟門口出現,飛快跑了進來,跪在關公面前:「小神在此。」
關公問:「你可知錯?」
東成王臉色很難看,遲疑了一下:「知錯!」
關公點了點頭:「此事吾已知曉,周振岳行事偏激,公報私仇殺人不少,后雖悔悟,又干涉因果太多,合該有此報應。周安民冥頑不靈,輕信邪說,毀謗神靈,東成王惱怒之下傷了他,乃是自作自受。周易靈實屬無辜,然祖先積禍子孫遭殃,天道如此,怨不得別人。」
我們都愣住了,舉世敬仰的關公,居然做出這樣審判,這就叫「絕對講道理」?
關公像是知道了我在想什麼,「哼」了一聲:「在爾等看來,祖輩之過不應禍及子孫,卻不知一脈相傳,一藤之瓜,怎能無關係?天道公正,有錯必罰,有功必賞,周易靈受苦二十載,善心未泯,矢志不移,今厄運已過,長生不老,反璞歸真,前程不可限量,不正是福報么?」
眾人默然,我雖然有些不服,卻不知該怎麼說,也不敢亂開口。
關公望向了跪在地上的東成王:「你本是忠臣烈士,上界憐你忠義,封你為一方神主,你卻玩忽職守,不辨忠奸,縱妖為惡,魯莽傷人,也當受罰。」
東成王伏地:「願受處罰。」
關公用手梳著長須,像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望向我和周易靈:「你二人在太極福地放走邪魔,雖然不是有意為之,卻脫不了干係。今責你二人追捕邪魔,將功補過,行善積福。究其根源,此事乃是東成王促成,故須同擔此事,從旁協助。」
東成王有些遲疑,但還是應了一聲:「是!」
我和周易靈互視一眼,沒有反對。一來我們不敢反對,公關如此威風,惹他生氣了不得了;二來我們已經接受了祖師爺的命令,本來就要追捕那些邪魔,多了東成王協助當然更好,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神。但讓我們跟「仇神」一起行動,總有些不是味道。
「此事已了,吾去也!」關公說完消失不見。
我、周易靈和東成王磕頭,張玄明和月光娘娘也行禮恭送。站起來后,我們和東成王大眼瞪小眼,這個事情怎麼著手,怎麼配合?
張玄明清了清喉嚨:「既然你們對關帝的判決沒有異議,以後要一起行動,就要互相信任,互相幫助,可不要把事情搞砸了。」
東成王「哼」了一聲:「我只是從旁協助。」
周易靈道:「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誰把我弄瘋了?」
東成王眼睛睜得銅鈴似的,但不能發作,遲疑了一會兒說:「你祖父在別處殺了一窩狐狸,斬草沒有除根,多年後它回來報仇,暗使手段,挑撥你祖、父二人起爭端,你祖父命該如此,受那狐妖蠱惑,神智昏亂,竟然親點了戲曲《郭子儀拜壽》羞辱我。我氣惱之下推倒你父親,憤然離開,那狐妖趁機控制了你殺人放火,是要你家死絕。你祖父明白前因後果之後,羞愧交加,撞死在樹下,我回來時他已經死了,狐妖逃遁不知所終,為了救你一命,我才讓你繼續瘋癲,遠避外鄉。」
難怪東成王總是躲著不肯見我們,原來他在眼皮子底下被狐妖得逞,對周家是感到愧疚的。周易靈咬牙切齒:「那狐妖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
「我沒見到它,據後來調查,是一隻獨眼的狐妖,無論它變成什麼模樣必定有一隻眼睛是瞎的!」
周易靈驚訝地望向我:「你說過青丘雲鶴是獨眼龍?」
瞎了一隻眼的狐妖多得很,未必是青丘雲鶴,我問東成王:「是左眼瞎還是右眼瞎?」
「左眼。」
青丘雲鶴瞎的也是左眼,這未免太巧了吧?但是周易靈在茉莉花療養院,青丘雲鶴剛好出現在茉莉花療養院,而且還是它中斷了莫莉控制周易靈,九月曾經多次暗中進入周易靈的房間,難道這是巧合?青丘雲鶴一直躲在幕後不出現,沒有與周易靈接觸過,第一次我準備逃走時,九月不肯跟我走,直到周易靈掉下懸崖,我們都以為他死了之後,我才見到青丘雲鶴,九月才決定跟我走,這難道都是巧合?還有,以青丘雲鶴的能力,應該能很容易讓周易靈恢復記憶,他沒有出手,為什麼直到我和周易靈逃出瘋人院,青丘雲鶴和九月都不在旁邊時,周易靈才恢復記憶?
還有一點,在仙岩的小廟裡,我做噩夢時,青丘雲鶴的臉就是與趙永浩、老宋等人重合在一起,難道我早就知道他是壞人了?我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全身都在發冷,差點顫抖起來。周易靈瞪著我,眼睛似要噴出火來:「是他對不對?你知道是他!」
「不,我不知道!」我立即否認,「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現在也只是猜測他有些可疑。」
「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神和表情,說明你已經確定了是他,因為青丘九月你才騙我!」
「不,就算他真是兇手,九月一定不知道!」
周易靈大聲道:「你能保證么?她以前就騙過你,利用過你!」
我不敢保證,九月說她有一百歲,又說她一直跟著父親,那麼二十年前她已經與青丘雲鶴在一起。她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她是認識周易靈的,如果之前她是在故意瞞著我,就不會承認……因為害怕和緊張我雙手甚至顫抖起來,大腦變得空白,脫口而出:「那你想怎麼樣,殺了她嗎?」
周易靈就像是一隻受傷了的野獸,眼睛發紅,臉上肌肉跳動。我以為他看淡了一切,放下了仇恨,其實他並沒有真正放下,只是埋藏,而現在都翻出來了。
張玄明道:「你們先冷靜一下,等事情調查清楚了再說。」
東成王道:「對,把你們說的那個狐妖找來,我就能確定是不是它。」
青丘雲鶴已經死了,還怎麼確認?周易靈道:「不要調查了,就算她不知道,我不找她報仇,我也不想再見到她了。」說完他就快步往廟門口走去。
我追了上去:「師兄,這一切只是我們的懷疑和推測,至少要等她回來問個清楚,萬一我們弄錯了呢?」
周易靈在廟門口停下了,緩緩轉過身來,把裝太歲的背包放下,再從口袋裡掏出石龍匕放在背包上:「你沒做錯什麼,你還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讓你不愛她,我也不會找她報仇,但我也沒辦法把她當弟妹……我需要靜一靜想一想,追捕邪魔的事我們分頭行動,也許這樣會更快更好。」
周易靈說完,掐了個法訣,把一張張玄明給他的符拍在胸口,一閃不見了。這下可好,他學了五行遁術,我追都沒辦法追了。
月光娘娘嘆息一聲:「他大概覺得所有狐狸精都是邪惡的,只是當著我的面不好說出來。」
東成王道:「跟他父親一個樣子,平時看起來文質彬彬,偏激衝動起來像個瘋子,他父親把死嬰放在我香案上,他把糞水潑在我金身上……」
我轉身怒瞪了東成王一眼,一切事情的源頭都是他,要不是他失察被狐妖奸計得逞,根本不會有今天的事;要不是他縱容另幾隻狐妖迫害我,我也不會吃那麼多苦頭,現在他倒是來數落別人。
東成王不敢再說了,我問月光娘娘:「您有辦法查清這件事嗎?」
月光娘娘搖頭:「很難。如果是一般事情,別說過二十年,就是過兩百年我也能查出來,總會有些老鬼、城隍、土地、過往神靈知道,有些地方還會留下蛛絲馬跡。周家這件事,那狐妖行事之前早有預謀,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時就很難查到,到了現在就更難查了。」
東成王連連道:「對對對,當年我也只是查到一隻獨眼狐妖可疑。」
我問:「有沒有一隻小狐狸跟著它?」
「沒有……不知道。」
我很無語,真是個糊塗神,看樣子活著時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難怪有個響亮的名號只做了一個小地方的神主。命運為什麼一再捉弄人呢?女道士說我厄運已經過去了,關公也說周易靈的苦難結束了,我以為我們會從此一帆風順,為什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張玄明問東成王:「你準備怎麼著手進行?」
東成王大大咧咧道:「不知道,我只是『從旁協助』,要是打不過邪魔了,叫一聲我就來幫忙。對了,太遠我可能聽不到,我在你身上留個印記吧。小事別叫我,我忙著呢,實在打不過了再叫。」
我的左手掌心一熱,翻手一看卻什麼都沒有,連以前的狐形血印也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