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魔在心裡
我很難確定走過來的是九月、莫莉,還是青青變成九月模樣,換了是在以前,我會很緊張,並急於求證而跑過去。看了權謀篇之後,我思想發生了巨大變化,只是平靜地、毫無表情地看著她走過來,既不問她是誰,也不做任何錶現。道理很簡單,我先亂了陣腳就會被對方所趁,我不動如山,對方就會先露出破綻。
她見我平靜得過份,果然露出驚訝的表情,放下了衣領,抬高了帽子:「怎麼,認不出我來了?」
五官、眼神、聲音都像九月,我已經排除了她是莫莉,但不能排除是青青變的。青青變成一個老道會露出破綻,變成九月絕對不容易分辨。我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現在騙子很多,誰知道你是不是山寨的?先證明你是誰!」
「你居然還認不出我,還要我證明我是誰?」她既憤怒又委屈,眼中閃現淚光,衝過來雙拳亂打。
她看起來兇猛,落拳卻並不重,我擋了兩下就不再擋了,任她的拳頭落在胸膛上,然後抱住了她。她當然是九月,青青絕對不會這樣對我,我的方法果然有效,很快分清了真偽,卻有些傷害了她。
九月在我懷裡掙扎了幾下就停止了,把頭埋在我肩頭,肯定是在擦眼淚不想讓我看到。我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是我不對,主要是那個妖女太狡猾,我怕是她變成的。」
九月很快抬起頭來:「她變成過我?」
「沒有。」
「你上過她的當?」
我聞到了濃濃的醋味,急忙道:「她變成一個又老又丑的道士,被我識破了。」
九月還是有些不信:「不對,你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要是以前看到我肯定會跑過來,這次居然站著不動像陌生人一樣!你肯定上過她的當,吃過大虧,快說,跟她做了什麼?」
我無奈苦笑:「我比竇娥還冤啊!」
「我怎麼覺得這張臉是假的呢?」九月掐著我的臉捏了捏,突然又笑起來,「算了,反正她很漂亮,就算你跟她做了什麼也是你佔便宜,你佔便宜我就高興!」
我很感動,又把她擁緊在懷裡,過了一會兒才放開:「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不是逃出來,是他們放了我,而且把東西也還給我們了。」九月說著手上突然出現一個背包,正是之前我使用的那個。拉開拉鏈一看,石龍刀、麒麟牌、各類符和小工具全都在裡面。
我有些意外,青青應該以九月為人質,加上這些東西逼我交出蛤蟆才對,為什麼都還給我了?九月說:「她今天早上放我離開,對我說『不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是青丘一脈,你要是跟張立成結婚,他就是青丘門的女婿,所以我們不是敵人』。她到底什麼意思?你跟她達成什麼協議了?」
我搖了搖頭,把鏡影魅出現,我恢復正常並偷走蛤蟆的經過說了一遍。我與鏡影魅合作的事沒有告訴張玄明,但必須告訴九月,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另一半。
我和九月討論了一會兒,一致認為青青放回九月,把東西還給我是一種妥協的表示。在她沒有找到蛤蟆之前,或者找到解決辦法之前,應該不會再來激怒我。至於鏡影魅,九月也認為不能信任,但可以試試看它是不是真的配合。
我和九月回到城內,找了一家客店入住,我把譯本《子房金匱》給她看。她快速翻閱,翻到預測那一章時突然慢了下來,開始逐字逐句研讀,一邊看一邊點頭。
我有些好奇:「你看懂了?」
九月笑道:「這個不難,基本理論在後世劉伯溫寫的《黃金策》、邵雍寫和《梅花易數》裡面都可以看到。從簡單易用來說,有點類似李淳風的《小六壬》,但又更多變化。這三本書我都看過,我敢說這三個大宗師,其實都是從古代的演算法中學得一鱗半爪,加上自己的聰明和經驗自成一派,變得更複雜卻未必能算得更准。其實最重要的是這一段口訣,成卦之後對應口訣就知道大體結果了。當然外應和內應也很重要,外應就是在推算時,旁邊發生的讓你心中有感的事情,比如一隻鳥突然飛過來,突然有人吵架之類;內應就是在斷卦時靈光一閃,有了堅定的直覺。所以這東西還在於人運用,不靈活的人就算研究一百年,算準的概率也不高。」
「原來連這個你也懂!」我一臉崇拜,如高山仰止。
九月對我做了個鬼臉:「等你活到一百年的時候,你會的肯定比我更多。」
這倒也是,她已經活了百年,並且一直跟著學識淵博的青丘雲鶴,知識面當然廣。既然她基礎紮實又有濃厚興趣,這部分就讓她研究,我先學降妖除魔的咒法。
我們研究了一會兒秘笈,才晚上九點多,燈光突然閃爍起來,閃了幾下雖然恢復穩定,但亮度遠不如之前,像是被一層紗遮住了。我和九月立即緊張起來,背靠背站在一起,全身都繃緊了。
房間裡面黑暗陰邪的氣息迅速增強,氣溫下降,一道暗影從窗戶邊沿湧入。輕飄如雲,流暢似水,眨眼之間就聚成一堆,變成一個朦朧的立體人形。
「不用緊張,我對你們沒有敵意,也對你們的秘笈沒有半點興趣。」鏡影魅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一次它沒有變成我的模樣,而且光線是最明亮的一次,所以我心裡不像前幾次那麼緊張,也沒有想法都被它知道的那種感覺。
青丘九月先開口了:「那你對什麼感興趣?」
鏡影魅道:「我已經對你未婚夫說過了,我並不喜歡這個世界,只要得到莫莉的修為我就會永遠離開。」
「你的真面目是什麼模樣?」
「嚴格來說我是沒有形體的,為了適應你們的習慣才聚氣人形。」
「那麼你來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假如得到了莫莉的修為你又想到哪兒去?」
鏡影魅道:「你不需要知道這些,我們還是去做有意義的事吧。離這裡不遠就有一個你們想殺的邪魔,它現在是人形,不能變化,不能離開肉身,相對來說能力是比較弱的,憑你們的能力很容易就能殺死。」
鏡影魅說完身體變得清晰,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板寸頭,單眼皮,小眼睛,薄嘴唇,猛一看感覺很樸實,多看幾眼卻感覺有兇殘的味道。鏡影魅說:「這個人本來是一個普通人,家境不好,父母教育嚴厲,經常打他罵他。他心裡有一股很深的怨恨,但從未表現出來,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個好人。逃出來的邪魔中有一個遇到了他,看上了他的潛質,又急於找一具肉身,於是鑽進了他的身體。這個人向他奶奶要錢,因為他奶奶給的太少一怒之下將其掐死,他打電話坐等父母回家,一言不合將父母砍了數十刀致死,放火燒了房子。」
我怒氣填胸,立即就想要去殺了他。九月卻比我冷靜得多:「那不是他的本性,是邪魔害的,我們只殺邪魔不殺他。」
「錯!」鏡影魅說,「那時邪魔雖然入侵他體內,並沒有控制他,這一切都是在他頭腦清晰的情況下自己做出的決定。殺了人之後他一點也不後悔,還覺得很痛快,早就該這麼幹了。如果不是他本性如此,邪魔根本不會看上他。說來好笑,因為他比邪魔更狠,思想又頑固,邪魔的能力反而受這具身體的限制很難發揮,所以現在能力不強。」
我更加憤怒,並且覺得丟臉,人類居然比邪魔更邪惡,這無異於狠狠打我的耳光。九月說:「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也許是你編造的呢?」
鏡影魅露出了嘲諷的表情:「我也是邪魔,所以你們懷疑我是正常的。你們可以抓住他審問,問清楚了再殺他,但我要提醒你們,不及時出手有可能被他逃了,或被他反制,那時就不要怪我了。小狐狸啊,多疑是個好品質,但是太多疑就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九月也生氣了:「現在我是人,不是狐狸!」
鏡影魅道:「好吧,我承認有極少數人是正直無私,捨己為人的,但更多的是善惡摻半,遇到適合的環境就會向一邊傾倒,完全失控。」
「我們走吧。」我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了。
我和九月離開了客房,鏡影魅顯現微弱的暗影在前面帶路,一路上我還在想,為什麼人會比邪魔更邪惡,問題出在哪裡呢?假如人之初真的性本善,那麼是誰讓善良的人變成壞人?這些壞人的老師、家長、鄰居、親友難道都是壞人?再想到現在許多關於老師的負面新聞,還有文廟裡面冷冷清清,道觀寺院大收門票,社會上笑貧不笑娼,無神無畏,唯我獨尊,長此以往,真的有一天人會比邪魔更可怕!
鏡影魅帶著我們來到城郊一棟兩層的獨立民房附近,消失不見了。那棟房子門窗緊閉,裡面沒有亮光,黑暗死寂,不像是有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