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 扭曲
我和九月一路換車往北走。楚家已經派出了殺手,另外還有許多人正在找我,所以我不敢坐火車,也從不到長途汽車站內買票,一般是在半路攔車,只要方向對有什麼車就坐什麼車。
旅途中我和九月一邊學習《子房金匱》內的知識,一邊收集有關那個「好人」的資料,主要收集途徑是去網吧。從網路上可以搜集到的資料來看,這個人雖然有些花錢買名聲的嫌疑,卻找不到任何有關他的負面新聞,比如逃稅漏稅、包養小三、酒駕違章之類的都沒有。能找到的都是他捐資助學,救援災區,到敬老院送溫暖之類正面新聞。
有關此人的最新動向是,他重視未成年人教育和失足少年救助,近期收購了一個培訓機構,辦了一個戒除網癮學校,叫做天天向上勵志學校。從時間上來看,這是太極福地邪魔逃出后約一個星期開始,應該是出自邪魔的主意。這我就想不通了,難道邪魔也關心青少年成長,要幫助問題少年回歸正常?
關於此人家庭情況資料不多,家有嬌妻,兒子五六歲,父母健在,這些應該與邪魔找上他沒有多大關係。此人不僅有好幾個總栽、總經理的名頭,還是多個協會成員,好幾個模範和代表頭衍。社會名人,不便透露真名,所以我給他取了個化名叫「何仁」,就是為何如此仁義的意思。
幾天後我們來到了鏡影魅給的地址,可惜沒找到何仁,據說他出差了。我四處打聽,包括他居住小區的保安、鄰居、保潔阿姨、店鋪老闆和他公司的一些員工,都眾口一詞說何仁是大好人,事業有成,名利雙收,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太完美了就讓人感覺虛偽。我和九月都認為何仁是偽善的可能性很大,因此邪魔才找上他,而問題十有八九是在天天向上勵志學校裡面。我和九月打聽到地址,一路找去,竟然是在離城數十公里的深山中,只有一條新修的公路能達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與世隔絕。
這個「學校」內有五六棟高低不同的建築,四面都有很高的圍牆,圍牆上面還有一米多高的鋼絲網,既使以我的身手藉助工具也很難爬進去。門口有兩個保安,根據九月的觀察和感應,另外還有四個保安在裡面不時走動巡邏,看守之嚴密超過了茉莉花療養院!
我沒帶勾索之類的工具,沒辦法爬上去,只好讓九月踩在我肩頭,攀上圍牆,翻過鋼絲網獨自進去看看。只有以她輕盈靈敏的身手,才有可能快速翻過牆頭的鋼絲網,落地無聲潛入。
我在外面等了半個小時她還是沒有出來,不由得焦躁起來,但沒辦法不驚動保安進去,只能按奈著性子再等。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以上,我都想要強衝進去了,九月才貼著牆從黑暗中出現。
「怎麼去了這麼久?」我急忙迎上她問。
九月的表情很嚴肅也很憤怒:「這裡不是學校,簡直比監獄還可怕!」
「啊?」
「所有孩子都被關在有鐵門的房間里不能出來,我探查了幾個孩子的意識,感覺非常黑暗和恐懼。從他們的記憶中可以知道,經常有人被強化訓練,繞圈跑,做俯卧撐等。誰要是不服從,不聽話,就會被餓肚子、噴冷水,甚至電擊!」
我很驚訝:「他們怎能這樣做,難道不怕孩子的父母知道?」
九月道:「家長如果不能進去,孩子不敢說的話誰會知道?」
我也很憤怒,打著響亮的名號,做的卻是虐待少年兒童的地方,這事必須得報警!九月立即知道了我的想法:「這事交給警察去做,我們只負責對付邪魔,這件事揭露,何仁就身敗名裂了,我們動手時也就沒有那麼多顧忌了。」
我點了點頭:「他有沒有在裡面?」
「沒有,也沒有發現邪氣陰氣之類,完全看不出來與邪魔有關。」
「奇怪,邪魔到底想做什麼呢?」
「可能從虐待小孩獲得快感,或者從孩子們的恐懼之中吸收負面能量,反正不會有好事。」
我感到輕鬆了許多,如果何仁真的是好人,如果邪魔真的沒有為惡,我就無法下殺手,現在我不用擔憂這個了。
我打電話給陸南天,把情況說了一遍。陸南天沒有我預料中那麼熱情,沉默了一會兒說:「據我知道,很多戒除網癮的機構都有類似的做法,對惡習難改的少年進行體罰,家長是知道和支持的,甚至整個社會都是默認的。」
「這不是犯罪嗎?」我簡直不敢相信陸南天會對這件事無動於衷,也不敢相信有人會願意讓自己的孩子被別人折磨。
「現在有些孩子確實很難管,從小被長輩寵壞了,到了叛逆期父母根本沒法管,只能交給別人來管。父母打也是打,老師打也是打,都是為了矯正他們的錯誤。在中國父母打孩子是不犯法的,所以交給老師來體罰也不算犯罪,父母都認可了,別人還能說什麼?」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陸南天感嘆道:「現在少年刑事案件與日俱增,許多孩子或是留守兒童,或是家長過度寵愛,從小就好逸惡勞,狂妄自大,叛逆衝動。有的為了上網打遊戲偷錢、搶劫,甚至為了幾塊錢殺人;有的為了一句話,或者為了所謂的女朋友,數十人持刀械鬥,有的女孩為了一部手機就去賣淫……這些現象比你從新聞上看到的還要多,作為父母,你說是讓他們吃點苦頭改掉惡習好,還是希望他們變成殺人犯或者橫死街頭?從治安的角度來看,我也希望對一部分太過份的少年嚴厲管教。」
陸南天是很有正義感的人,連他都持這種觀點,我敢說其他警察、法官九成九也是這麼認為,所以對於特殊學校的體罰就默認了。這種深層次的社會問題,憑我的腦袋短時間內是找不出解決辦法的,但我確定一件事:「有邪魔摻和在裡面,就絕對沒有好事,說不定它是在毒害這些少年!」
「對,我相信,所以你要繼續觀察,找出他們犯罪的證據來。如果沒有證據,目標是合法機構,又是社會知名人士開設,你說警方能怎麼辦?輕舉妄動還會驚動了邪魔——對了,你怎麼知道他是邪魔?確定是嗎?」
「我先觀察一下再說吧。」我有些匆忙掛斷了電話,害怕面對陸南天的詢問,我不能告訴他線索是鏡影魅給的,鏡影魅的話我們怎能百分百相信?
九月聽到了我們的所有對話,表情有些陰鬱:「我不相信大人們會認為這樣懲罰小孩是對的,可能家長並不真的知道,而且我也不信這樣的方法能讓叛逆的小孩變得聽話,這是一種錯誤的、扭曲的方法。」
我苦笑:「至少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九月說:「你不覺得很可怕嗎?全世界都在提倡講文明、講法律、講人權、講道德,卻都在冷漠地看著一群孩子被虐待還覺得是正確的。我看最可怕的惡魔,不是生吞活剝幾個人,而是讓整個社會冷漠無情,把錯誤當成正確。」
我知道她指的不僅是這件事,還有幾十年前的瘋狂運動,她是親眼見證者,感受很深。
我們在樹林里坐等天亮,然後走到山上高處往學校裡面看。六點鐘學生們就被趕到操場上跑步、做操、喊口號,服裝統一,動作整齊,在嘹亮的廣播聲和明媚的晨光中看起來挺有活力。做完操排隊進入食堂早餐,之後分散到不同教室里上課,背誦《弟子規》的聲音隔了好遠都可以聽到,後來是整齊響亮的勵志歌曲……
我和九月觀察到下午,沒有看出任何不正常的東西,所有一切都太正常了。我有點懷疑九月昨晚的意念探查是否準確,她現在是人不是狐妖了,會不會感應別人的意念出錯?
「有一輛車來了。」九月說。
我往山下一看,果然有一輛黑色轎車沿路駛來,說不定是何仁來了,正好借這個機會近距離看看。我和九月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剛好趕在黑色轎車到達門口時我們到了附近,但車裡面下來的卻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中年人走到前面與保安交談了幾句,一個保安匆匆往裡面走,另一個保安跟著中年人來到車邊。車內後排先下來一個婦女,接著拉出一個少年。少年想要掙脫她的手逃走,卻被中年人和保安趕上抓住了,把他往大門那邊拖去。少年一邊拚命掙扎一邊大叫:「我不去,我不去,我就是不去!你們都可以整天玩手機,我為什麼就不能玩電腦?你們要是嫌棄我,幹嘛把我生下來?我肯定不是你們親生的,你們乾脆死了算了……」
中年人大怒,給了他一巴掌,怒罵幾句又往裡面拖。少年死死抓著鐵門不放,兩個大人也分不開,這時另一個保安和兩個教導員一路小跑出來,硬是把他給抓進去了。
「你們都去死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少年凄厲的叫聲在山谷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