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吃自家的要忍
“兵役…精兵…你好好說說,朕洗耳恭聽。”趙禎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一杯茶,慢慢說道。
“陛下,臣…也渴了…”
嘶,這家夥真乃膽大包天之輩,還要茶喝,趙禎道:“那朕是不是得上你個桌案,邊喝邊聊啊?”
“那自然是極好…”
“噗…”一口茶水沒忍住,噴了出來,趙禎怔怔看著李現,李現也滿臉純良地看著趙禎,良久後趙禎衝外頭喊道:“袁德海!”
“老奴在。”
“去給大宋定西伯搬張桌案,給他倒茶!”
“老奴遵旨!”退出來的時候那眼睛撇了撇李現,賜座的見的多了,賜桌案一同喝茶的還真麽見過,小子你簡在帝心啊…
“陛下,臣請改募兵製為兵役製!”
“哦?募兵製有何不妥?前唐安史之亂後能夠苟延殘喘上百年,靠的就是募兵製!”
“可那是因為玄宗後,前唐再無明君,反觀我大宋,明君輩出,國家強盛,民間富足…”
“行了行了,說重點!”
“如今禁軍中除延興軍外,各小軍都留有一營,專門安置年老體弱的兵丁,此為冗兵弊端之一。”
“但此為善政,軍士們身後無憂,方能安心戍守征戰。”
“那為何不能讓他們服役一定年限後,趁年輕返鄉,做個平常人?”
“你說的我都知曉,那些軍士們年事已高,返鄉生活怕是艱難。”
“若是服役期隻有十年呢?十六歲服役,二十六歲返鄉,尚是壯年,別說種田經商了,埋頭苦讀考科舉也不是來不及!”
“這…這裏麵牽扯甚多,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明白的…”
“軍人不受人尊重,離開軍營就一無所有,導致軍士們明明想返鄉,卻害怕日後困苦,隻能賴在軍中,如此,兵油**越來越多,此為冗兵弊端之二。”
“啊…這說得有些過了吧,今日大典就是朕為提升武人的地位和形象做出的努力啊…”
“陛下,臣請廢黜軍士臉頰刺字之政!”
“…刺字是為了防止軍士逃亡…”
“大宋連戰連勝,如此榮耀,逃亡的軍士能有多少?反倒是在臉上刺字形同死囚,試問陛下,這樣的軍士何人願意尊重?若要刺字也當刺於手臂或者後背,內容也應當是這軍士服役期間所在軍號藩屬,所立軍功如何,這才是提升武人榮耀的良策!”
“……嗯,這說的在理,朕認!”趙禎想了想,確實死囚也是臉上刺字,細細想來確實有些不像話。
李現心中一喜,這一會功夫接連試探趙禎的底線,果然如史書上所說,善於納諫,繼續道:
“若軍人服役期滿後或是傷殘退役、或是陣亡後,朝中賞下軍田,軍田不可買賣,稅賦優惠與軍功掛鉤,則民間參軍氛圍必定高漲,兵源不愁。”
“祖宗有雲,大宋以文製武…”
“以文製武並不是文貴武賤,陛下英明神武、高瞻遠矚,當知這天下的安寧靠的是大宋煌煌軍威,鐵馬利刃打下來的啊!
西南土司作亂,遼國虎視眈眈,吐蕃、回鶻,哪一個不貪戀著我大宋的花花世界,若是此時馬放南山,就是自取滅亡!”
“這些道理朕都明白,隻需改兵役製即可?”
“賞軍田,軍士無身後之憂,朝廷去冗兵之耗;
廂軍改屯軍,冗兵費用又去大半;
賦稅與軍功掛鉤,則軍士死戰;
服役有期,餘生可享安定;
如此百姓願意從軍者愈多,兵源愈佳,如此善政,施之有利無弊!”
趙禎沉默不語,此時他才真正審慎地對待起來,這李現所說環環相扣,一個兵役製拓展出這麽多道道,而且還言之有理,韓琦說此人文武雙全,今日一看,果不其然,是老天送給自己的大禮啊。
“…有意思,你不是權樞密院直學士嗎?這幾日就把劄子遞上來,交由朝臣們議議看。你再說說精兵,今日朕就在這聽你一氣兒講完。”
李現喝了口茶:“精兵首要在於兵源,優良的兵源是精兵的基礎,兵在精而不在於多,咱們宋軍在西北哪次不是以弱擊強,照樣大勝,可見人多真不一定就能打贏。”
“那何謂精兵?”
“紀律、裝備、戰術、精神!”
趙禎細細琢磨這李現所說的八個字,喃喃道:“紀律倒好理解,裝備朕也知曉,至於戰術和精神,如何說?我大宋軍隊都依陣圖作戰,有何不妥?”
“陣圖多為戰前所製,而戰爭變化無常,若是敵軍不依站前預料的行動,陣圖就毫無作用!”
趙禎沒有接話,繼續問道:“那精神呢?”
“臣請陛下重開武學,童生以上方可錄用,這些人一進軍中即為基層軍官,由陛下任山長,如此日後軍中眾將皆是天子門生,如此陛下才是真正的三軍統帥!”
“為何要童生才可錄用?”
“武學中修習兵法,至少要認識字吧,如今軍中大字不識的文盲甚多,就算錄進了武學,也無法學成。軍官們懂些兵法,陣前遇敵自然可以隨機應變!”
這一下就解決了陣圖這個難題,趙禎越聽越有興致,特別是天下武人都成了自己的門生,此舉倒是神來之筆。
李現接著道:“陛下想想,今後大宋的軍隊,全都是由孔孟忠君愛國思想裝備起來的鋼鐵強軍,誰不願為陛下效死?誰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鋌而走險去造反?”
“這就是你所謂的精神?”
“陛下智力卓絕,臣的心思在陛下麵前無所遁形。”李現不輕不重地拍了個馬屁。
“此計妙哉,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臣請撤廂擴軍!”
“這又是為何?”
“三衙各帥與廂都指揮使以上不可出征,此為定律,當撤軍廂製!”
“牽連甚廣,此事再議!”趙禎覺得這事兒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辦的,得緩緩,當場否了李現所言。
“如今各軍人數隻有兩千五百人,而禁軍出征都以軍為單位,臣請擴軍至五千人,且軍種需要改革,如今我大宋得了良馬產地,每軍中應當加入騎兵,兵源可以從中下等軍中合並,十萬弱兵不如五千精兵、實兵!”
“這事兒你們樞密院商量著辦即可。”趙禎覺得這真不是什麽大事兒,汴京周邊禁軍高達二十萬,可這次出征一挑選,東拚西湊的就隻有七萬多人能戰,而不能戰並不是因為兵源差,卻是因為訓練廢弛,所以並掉一些弱軍也未嚐不可。
“陛下,那臣暫時沒什麽可多說的了,民政非臣本職,臣不敢隨意妄言!”
趙禎心中嗬嗬,還不敢妄言?你說的攤丁入畝之策明日就能傳到宮外去,唉,自求多福吧!
“哪兒的話,定西伯治政治軍都有些不同尋常之處,今日朕聽君一席話,感觸良多,盡快上劄子吧。”
“微臣知曉,多謝官家提點。”
“嗯…”趙禎嗯了半天,不見李現告退,忍不住道:“定西伯還有事兒?”
“哦,沒了沒了。”
“那…你不回府了?”
“啊?這天色已晚,官家不留臣吃個晚膳啊…”
趙振扶額,衝門外喊道:“袁德海!”
“老奴在!”
“送定西伯出宮吧…”
……
“老奴服侍官家十餘年,還從未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還讓官家請你吃飯?官家的晚膳是要和娘娘們一塊兒吃的,怎麽,你還想和娘娘們一桌子…?”
“我家裏丁口多,糧食也不是那麽夠吃的啊…”
袁德海停下腳步,直愣愣盯著李現道:“定西伯,人要講良心,管家賞了你二十萬貫,二十萬那!咱家一年的例錢才一千多貫,你和我說你家裏糧食不夠吃?!”
李現熙然一笑:“海公公莫要激動,你不知道坊間流傳著一句名言嗎?”
“什麽名言?”
“嗨,那就是吃別家的要狠!吃自家的要忍啊…”
“咕咚”一聲,袁德海氣得腳下拌蒜,摔了一跤,李現連忙攙扶他起來:“海公公,您這是怎麽了?”
袁德海起身後揉揉腰,齜牙咧嘴道:“沒事沒事兒,定西伯,快出宮吧…”
……
用過晚膳後,趙禎在福寧殿翻看著各部官員遞上來的劄子,張美人將溫得正待好處的蓮子湯端了上來,雖說後宮中以曹皇後為首,可趙禎卻獨寵張美人,見她來後也放下手中政事,邊吃邊攀談起來。
“今日朕得一人才,率真不羈,倒有些才學。”
“定西伯?”
“喲,愛妃也知曉?”
“誰不知道今日下午官家和他在偏殿聊了兩個時辰?”張美人言笑殷殷,燭光下粉麵如花,趙禎看得有些沉醉。
“唉,隻是明日後他就要倒黴咯,他說的那些事兒,捅出去怕是會與天下人為敵!”
“關鍵是官家您怎麽看待,那些個人人稱頌的,哪個不是偽君子,切…”
“哈哈哈,愛妃你言之有理,你猜他今日還做了些什麽?”趙禎聽了心中直樂,嬉笑道。
“什麽?”
“此人厚顏無恥不僅要朕留他吃晚膳,被我轟走後在路上還和袁德海說什麽‘吃人家的要狠,吃自家的要忍’,著實讓朕捧腹!”
張美人福臨心至,哪裏聽不出趙禎話中濃濃的喜意,當即道:“這人我聽說過,成親之前咱們還送了些禮物,我宮裏剛得了幾對玉如意,明兒叫人給他家伯夫人送一對去,官家你說可行否?”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趙禎點點頭,繼續大快朵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