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從此相遇是路人
“陛下…陛下…”
朦朦朧朧中坤寧殿外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我費力地睜開眼,觸手間一片滑膩,曹氏如一條遊蛇,緊緊盤在我身上,也不知從何時起,越來越癡迷在坤寧殿留宿了。
任守忠還在門口喚著,特麽的叫魂呢!
“朕知道了~~~”不回答不行,這家夥嗓門會越嚎越大,有一次我就是不理他,第二天連張美人都酸溜溜地打趣,說朕越發龍精虎猛了,怎麽也不見在自己的洛凰殿如此精神雲雲…
一問才知道,任守忠的喚起聲,竟傳到了隔壁!
皇後連忙起身穿上褻衣,緊接著宮女們捧著冕服、珠簾皇冠、水盆魚貫走了進來,片刻功夫後就把我收拾的利利落落。
青衣赤裳,垂墜曳地,腰間佩劍金黃,大佩之上穿珠連玉,此刻曹氏也收拾妥當,對朕顧盼媚生,微微一笑道:“果真是當今天子,器宇軒昂,讓臣妾瞧得目眩神迷了,陛下今晚可還來坤寧殿?”
呃…想起昨夜的雲雨,唉…美人榻上英雄塚啊,也不知該怎麽麵對張美人。
“嗯,皇後昨夜燉的蓮子湯解暑消乏,晚膳又要勞煩了。”
“好啊,那臣妾等陛下晚上來用膳!”
還是個小女子的心性,皇後的身材卻是玲瓏有致,肌膚滑如凝脂,一絲贅肉都沒有,聽說每日傍晚皇後都要在坤寧殿操槍舞劍,難道練武能有此等好處?
皇城裏影影棟棟,前麵兩個掌燈太監提著宮燈照著路,任守忠半躬著身子跟在身後,我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道:“聽說燕王妃在家也和皇後一樣,沒事就舞刀弄棍的可有此事?”
任守忠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半張著嘴愣了半晌,忽然想起驚訝道:“陛下說得沒錯,燕王妃出身回鶻王室,這草原上的女子,都是要會刀槍和騎馬的!”
“…怪不得,敢拿著長刀去司馬家府上砍人…”
被任守忠這麽一說,我倒是對草原女子提起了興致來,果真個個如此?那在床榻之上該是什麽滋味呢?
李現膽兒是肥,如此剽悍的女子,他也不怕閨房行事被砍了…切!
“這…這…老奴不敢妄議朝臣是非…更何況是重臣家眷…”
我瞥了眼局促的任守忠,欣慰道:“守本分的內侍,都有善終。”
前麵快到文德殿了,按規矩我要在此殿稍待片刻,待時辰一到,準時出現在垂拱殿上,今日月半,有大朝會。
“你說這遼國算不算遊牧王國?”文德殿門口,我冷不丁問了任守忠一句,也不等他作答,就一步跨過門檻。
戰事順利,等戰後弄兩個所謂的草原女子進宮,不過分吧?!
……
照例又是三司的事兒先來,我在禦座上有些昏昏欲睡,三司各部官員個個口若懸河,之乎者也能扯上半天也不進主題,數十年的朝會聽政對我來說早已味同嚼蠟,真有什麽大事兒,韓琦他們會扯大嗓門把我拉回來的。
現在看大慶殿內一片安詳,料想沒什麽大事兒,我摩挲著腰間犀牛皮製的劍鞘,腦海裏又飛回了坤寧宮…
心中一緊,連忙將心神拉了回來,我去,我怎麽變得如此荒淫…罪孽啊!
“陛下!”
韓琦的聲音,有事兒!
“韓愛卿不必多禮。”
我盡量壓低聲線,這樣多多少少顯得威嚴一些。
“臣請大理寺、開封府、刑部三堂會審,金吾衛、禁軍負責捉拿,一定要將江寧府的賊人一網打盡!”
什麽?
三堂會審?還扯上了禁軍?又是江寧府?什麽事兒?
我拿眼神衝任守忠斜了斜,任守忠無奈,暗暗點了點頭,我會意道:“韓相一力責之即可!”
我和任守忠的暗號,他點頭,就說明這事兒明麵上讓政事堂處理沒毛病,退朝後他自會複述給我聽。
下朝後得知,刑部左侍郎上奏,江寧府有人印製假債券…
喔次奧,當時我要是聽了,還費什麽力氣搞三堂會審?這幫孫子直接皇城司裏大刑伺候!
“陛下,臣有事起奏~”
聲線很低沉,中氣十足,範仲淹的聲音確實好聽,每次他上奏說話比唱的都好聽,我喜歡聽他說話。
“範卿何事啟奏?”
“北征後續所需五千名各級官吏已準備妥當,臣議請設東北道安撫使司衙門,下轄遼西路、遼東路、遠東路,此為各級衙門長官名冊,請陛下過目~”
我腦門陣陣發脹,五千多人的官職和名單,你讓我現在看?
唉…算了算了,範相勞苦功高,不看他心裏會受掛落的,挑幾個緊要的瞧瞧,安撫使是誰…
翻開公文一掃,哦,這個人我知道,文彥博,在成都府幹得不錯,是個人才,範仲淹選的人還是可以的。
後麵的現在就不看了,主官靠譜,下麵人就掀不起浪來。
等等…我抬頭看了看晏殊和韓琦,奇怪啊!
文彥博是晏殊的門下,怎麽會得範仲淹垂青?
不拘一格降人才?別說笑了,計相那幫人就是我立起來和政事堂的打擂台,搞平衡用的,兩派麵對這幾年推行的新政一向針鋒相對,這麽大的隔閡,範仲淹視而不見?
東北若是平定,按照李現那小子出征前給我畫的餅,不僅遍布金銀鐵銅各種礦藏,還有猛火油油田,取之不竭的木材,可安置數百萬貧農的黑土地,無論怎麽看,都是新政派的囊中之物,範仲淹怎會拱手送給文彥博?
“文彥博在巴蜀主政一方不久,驟得高位是不是有些急了?”
喲,韓琦眼珠子睜大了,這事兒原來他不知道。
晏殊怎麽也是這麽一副表情?他不會也不知道吧…
“陛下所慮非虛,文彥博主政一府,按例需要擇一路主政,後方才可許以一道重任!”韓琦連忙出班勸阻道。
“按‘考成法’,三年連續考評為稱職的府以上主官,可越級提拔或調入京為京官,韓相,這可是政事堂頒布的政令,您不會忘了吧?”晏殊喜上眉梢,對手送來的大禮,不抓住,太沒天理了。
臣子吵架,君王大可不必驚慌,讓他們先吵吵,哪一頭都別幫忙,等吵累了各打五十大板即可。
這幾年新晉官員基本上都是新政派,韓琦等人在朝堂上占盡了風頭,放條魚進來攪攪局也不錯…
“夠了,兩個一品重臣,當殿罵街成何體統,各罰一個月俸祿!”
吵得差不多了,還有正事兒,這名單先留著,弄清楚緣由再說。
“杜衍~”
“臣在!”
“遼東戰況如何了?”
這才是我心心念念的正事兒,將來不管誰主政東北,總得先打下來不是麽?
“啟稟陛下,遼東戰事八百裏加急通訊,得益於南北官道的完善,樞密院昨夜已接到五日前的戰況:
南路軍一戰大捷,兵鋒越過安室城,與五萬餘高麗、女真聯軍在城北五裏處對峙;
北路軍一戰小勝,占據通定城;
中軍主力與七月初三從大定府出發,初十日已與通定城北路軍匯合,預計在今日,圍攻蓋牟城;
高麗征討軍接連兩場海戰,大敗高麗水軍,初七日高麗朝廷奏請歸附,答應我大宋所有的停戰條件,這是高麗王向陛下所上的奏表,請陛下過目!”
嘿嘿嘿,高麗搞定了啊,哎呀,聽說前唐太宗皇帝也費了多少年才搞定了高句麗,比之我能如何?
鎮定,君王喜怒不形於色!
“呈上來!”
我一目十行看著奏表,終究是忍不住胸中的得意,嗬嗬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們都看看,高麗王稱臣,賠償大宋三百萬兩白銀,租借耽羅島,每年租金一百貫,租期百年,哈哈哈…”
李現這手棋下得不錯!
唉…好像從李現這孫子滅了西夏開始,大宋就一直沒敗過,我這功績,比之漢武唐皇,就差那麽一點兒了!
海軍也不錯,就是太費錢了…對了,不是有賠款麽,哼,三百萬兩白銀,可當銅錢三千餘萬貫,不僅這次出征的費用都回來了,還餘一千多萬貫,撥一千萬貫打造海軍去!
大慶殿裏回蕩著“嗡嗡嗡”的議論聲,大臣們還沒從這驚人的消息裏回過神來,我皺了皺眉頭,任守忠會意高聲唱道:
“肅靜~~~”
刹那間,偌大的大慶殿立刻恢複了安靜。
“政事堂議議,給高麗王封個什麽爵位好,韓相辛苦一下吧,可還有事,無事啟奏就退朝吧…”
“老臣有事起奏~”
我定睛一看,完了,禮部尚書劉長青出班了,每次都是,每次都能從我身上挑出點兒毛病來,每次都弄得我有些下不來台,可他年紀大啊,祖訓尊重長者,我聽這老家夥數落我,還不能發火!
尚書就算是個虛職,可他是禮部尚書,究禮就是他的本職工作。
“劉老尚書不必多禮,有何事啟奏?”
“祖製,大宋天子不可掛劍上朝…”
喔次奧,又來了!
老東西你根本就不懂,老子的皇後特別迷我腰挎寶劍的英姿好吧,這你都管,我還是不是皇帝?
“朕自比漢武唐皇,據史料記載,這兩位可都是帶劍上朝的,他們腰挎寶劍意在自勉,外拓疆域,內修造化,實乃明君之象~”
你個老家夥你有膽再反駁我試試,反駁我就是罵我昏君,不用我出手,一幫人治你的罪!
果然,劉長青張了張嘴,最終什麽話也沒說,退了下去。
……
“陛下,現在去哪兒?”
“去禦書房。”
我滿腦子都是範仲淹的劄子,此舉名為舉薦官員,實則確有些改頭換麵的意思,如今朝局穩定,新政隱隱壓過保守派一頭,但保守派也把持著幾個要職,大體上是平衡的。
可要是範仲淹投靠過去,那局勢就複雜了,兩派人勢均力敵,朝政恐陷入拖遝的風險中…
等進了書房,我細細看起了他的劄子,果不其然,絕大多數都是保守派官員,連司馬光都赫然在列。
東北道安撫使司衙門主官、遼西路、遼東路主官,隻有遠東路是從下麵提拔上來的一個年輕人,叫王安石。
不行…大宋有今日,新政功不可沒。
親自下手嗎?我握著筆的手懸在了半空,想了想,將任守忠喚了進來。
“選個靠得住的,將這封劄子快馬送去遼東,交燕王親啟,讓他收到劄子後立刻給朕回複!”
“老奴遵旨~”
“另外,去把範相請過來。”
“是!”
一個時辰後,禦書房,範仲淹行完禮站在堂下,我打量著他卻眉頭緊皺,我一直認為他是個熱血的漢子,官場浮浮沉沉,卻堅持做自己,慶曆年之前,大宋對外屢戰屢敗,一個缺乏權威的皇帝,無法支撐起他那龐大的理想。
可如今大宋騰飛在即,穩定的邊疆講給世人帶來不輸前唐的盛世,可如此境遇下,這個新政的鬥士,卻要急流勇退,甚至不惜叛變自己的理想,否定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我實在是無法想象,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範相平日裏愛做什麽?”
“微臣愛讀書、作詞。”
“倒是雅趣,朕就不同了,有什麽喜好都得藏著,否則各地父母官就會在年貢時花盡心思,勞民傷財,對民生不利。”
“陛下聖明…”
“朕之前養過一池鯉魚,時日愈久,死氣沉沉,於是放入幾尾黑魚,以期攪動池塘,破解困局;
誰知這凶猛的黑魚到了鯉魚池後,卻慢慢因為每日有人喂食,變得如同鯉魚一般,不說喂養之弊,單單是這習性改變,就讓朕大失所望…”
我看著範仲淹,看著他變換的神色,看著他的掙紮歸於沉寂,心中暗歎,吐出兩字:
“為何?”
“武人為禍史上多有之,臣請雪藏燕王!”
“嗤”我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嗤笑:“就為這?”
“此乃祖製和道統,唐末之危,不可不防!”
“燕王沒有兵權。”
“可現在有,如今大宋精銳十之七八皆由燕王節製,此乃大忌!”
“朕有監軍,控製著糧草。”
“若大軍回師直搗汴京,以燕王之勢,旦夕可下。”
唉…我好頭疼,我盡量用更加簡單的道理來描述:
“你不懂,造反得有人跟隨才行。”
“燕王為北征統帥,在軍中頗有威信,若是他要舉旗,豈不一呼百應?”
“天地君親師,此時無災,沒有天時;軍士有地,沒有民心;我是皇帝,天生在理;將士們的親戚都在各地州府,有後顧之憂;朕乃武學山長,軍中無數將校都是天子門生,李現靠什麽造反?
軍官的認命由三衙、樞密院、政事堂下達,哪個軍官好好地日子不過,行此殺頭之事?!
將士們年滿三十即可退役,有田有家的好日子在等著他們,這樣的大宋,你讓他們去反?
範相啊範相,你一向以機警聰慧著稱,朕不信你看不透這道理!”
眼前的中年人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和執拗,跪下拜倒道:“臣,請辭參知政事一職。”
我心中倏地一緊,文武之爭真就你死我活?
“範相!”
“陛下!”
我和他如同兩隻鬥紅了眼的公雞,互不相讓,曾經互為交心的君臣,如今卻陌生的如同路人。
“陛下…武人之禍不可不防啊,莫忘陳橋舊事…”
“放肆!!!”
空曠的禦書房裏,回蕩著我的怒吼,話已至此,無法挽回了…
“你回老家歇息幾年,好生思過,無旨不得如京!”
你這麽放不下文武之防那就回家吧,頂著個前宰輔的名頭,諒各地官府都不敢怠慢,去哪兒遊山玩水都成,反正絕對不能加入保守派!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