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鬼鬼祟祟(2)
靜漪被她清冷的目光掃到,心中一凜。陶驤正在同阿部和中川等人交談。陶驤還好,那幾位的表情卻越來越嚴肅,阿部春馬的語調都高了些。金潤祺正凝神細聽,顯然也無意與她攀談。而她縱然想知道逄敦煌為什麽會成為他們的談話內容,既聽不懂,也不便在此時表現出太多的興趣來。何況她就算是再不懂得,也曉得陶驤的脾氣,豈是容得人幹涉他公事的麽……於是她稍稍欠身,對各位說聲抱歉我離開下。
陶驤扶了下她的手臂,說:“別走遠。”
她看了他,說:“我同七姐說幾句話去就回來的。”
陶驤略皺了下眉,點頭。等她離開,他才轉向阿部,靜漪聽到他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在說著什麽……他的態度是如此強硬。
她端著酒杯朝著之鸞和那少年走去。分明看到少年眼中閃過的驚喜之色。她微笑著叫了聲“七姐”。然後目光一轉,才望了那少年。近了看,更覺得清秀,年紀應是與之鸞相仿的。
他馬上介紹自己:“陶太太您好。敝姓芮,芮乃奎。”
靜漪恍然,問道:“芮裏仁將軍是您的?”
“正是家父。”芮乃奎點頭道。
靜漪心想,陸軍上將芮裏仁,從前索係如今中央軍的中流砥柱。他的兒子……靜漪打量著芮乃奎,倒沒想到是如此文弱,就是個還在讀書的大學生的模樣。芮乃奎見她注意自己,未免有些心神蕩漾,眼睛隻管看了靜漪。
之鸞在一旁,眼神越來越冷。
靜漪笑著問:“七姐,這裏好悶熱,出去透口氣嗎?”
“我陪你們去吧。”芮乃奎忙說。
“好啊。一起來吧。”之鸞特地瞅了芮乃奎,似笑非笑的。倒把芮乃奎瞅的麵上更紅了起來。
靜漪輕聲說:“麻煩密斯特芮給我們拿兩杯香檳來,好麽?”
分明是托辭,芮乃奎卻也巴不得這一句話。
靜漪望著之鸞。
此處緊靠著露台。之鸞甩手先走兩步,推開門走了出來。露台很大,因下著雨,已經拉上了遮雨棚。隻是裏麵舞會正到酣暢處,這裏並沒有其他人。
地麵上有一點積水,靜漪小心地走著。
之鸞走在她身後,看她提著裙子,腳上一對亮晶晶的黑色舞鞋、鞋跟又高又細,踩上去走起來,自然而然的婀娜多姿……黑沉沉的夜晚,此時的靜漪像《天鵝湖》裏的黑天鵝在舞蹈。在之鸞看來,就是有種邪魅的蠱惑力。
她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靜漪轉身看她。
“你一時不狐媚子勾?引人,是不是就不舒坦呢?”之鸞悠悠地問。她雖是在笑,眼睛閃閃發光,嘴巴卻刻毒。看靜漪微笑著隻望了她,她繼續道:“你可是同你丈夫一同出席的,招蜂引蝶的,不怕傷他顏麵?”
“七姐若覺得密斯特芮好,就不要給人臉色瞧。”靜漪避其鋒芒,輕聲道。
之鸞說:“你當我是你,讓嫁給誰、就嫁給誰?”
“七姐,嫁不嫁,到底是我自己說了算的。”靜漪聲音更輕。露台頂上的雨棚,因雨點急落,噗噗作響,伴著室內的音樂,聽起來讓人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轉眼望著之鸞。之鸞喝著酒,“七姐少喝點酒吧。”
“要你管我麽?”之鸞惡狠狠地說。
靜漪沉默。
之鸞來南京,想是因為婚事與父母鬧翻的。也沒少聽無垢念叨,之鳳歡歡喜喜地準備出嫁,不久之慎也該與慧安完婚,獨她,既不肯嫁入劉家。三太太是無論如何不會許她跟了之了的……何況之了自己也不願意。
縱使之鸞如此執拗違抗父命,倒沒有聽說父親同嫡母因為此事為難之鸞……
“見了我,你都不問問家裏是不是都好?”之鸞有些鄙薄地問道。
“七姐當時打我,不就是因為知道,我如今已經有好去處、根本不管家裏人如何的?”靜漪輕聲說。
倒把之鸞給噎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靜漪看她那樣子,也真恨不得再打她兩巴掌。
“沒良心的東西。虧母親還惦記你。”之鸞仿佛這口氣終於倒上來,罵道。
靜漪不語。
“也不知為何就同你做了姐妹,難道真的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娘一生爭不過帔姨。我還一生爭不過你?”之鸞問。
“我娘何曾爭過什麽?”靜漪反問之鸞。
“尤其是她不爭,卻什麽都得到;別人爭的頭破血流的,她棄若敝屣……格外令人嫉恨。”之鸞說。她聲音更低了些。“這些年我看到的都是我娘上躥下跳、費盡心力。到頭來她落的什麽?幾十年心血,不如帔姨一個眼神、一句話……哪怕是翠姨那樣,年輕貌美、手腕高超,父親要她在身邊,無非就是因為這些。”
“七姐,這跟我娘有什麽關係?你恨也該恨父親。”靜漪聲音極輕。
之鸞轉臉盯著靜漪平和的麵孔。與帔姨極其相似的這張臉上,有帔姨的美麗,有帔姨的修養,卻當真比帔姨冷酷無情的多。無論如何,二太太馮宛帔那是何等優雅柔婉的女子。她再不喜歡帔姨,卻也不得不承認,那樣的淑女,她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遇到……她真想再抽靜漪一記耳光。
這個妹妹,她怎麽打都不能解恨。
“至於我,又同你爭過什麽?你要的,從來不是我需要的。”靜漪轉身,看到芮乃奎果然端了酒來。他走的竟特別慢,看上去似乎是怕手中的酒漾出來……在姐妹倆的注視下,他靦腆微笑。
靜漪低聲道:“得遇良人,自當珍惜。”
“這話你倒也會說。隻是仔細你也有瞎了眼的時候。”之鸞語氣冷冷的。靜漪倒也分辨不太出,她是否有些幸災樂禍。“戴孟元不是良人,陶驤就更不是。你且別得意。得意太過,有你好看的那一日。”
靜漪倒笑出來。
之鸞見她笑了,也不管她到底笑什麽,轉過身來,望著她,道:“我勸你把心思還是收一收。與其故意同我作對,不如看緊了陶驤些。不然都不用等以後,眼下就有你難堪的。”
她說著轉身對芮乃奎綻出笑容來,從他手中拿了杯香檳給靜漪,自己挽了芮乃奎的手臂,道:“怎麽辦,密斯特芮,我想跳舞了呢?”
芮乃奎溫和,看看靜漪。
靜漪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芮乃奎道歉,帶著之鸞離開。之鸞離去時對靜漪微笑,說:“剛剛看著你和妹婿舞在一處,當真是令人驚豔。看著你們跳舞,賞心悅目。不似我們,簡直當體育運動。休息一會兒,再進來跳舞吧?”
靜漪笑著點頭,並不回話。
之鸞同芮乃奎走了,她獨立良久。把這杯香檳喝了,正準備回去,就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麵目一時是看不清楚的,卻也不用非看清楚,也知道那是金潤祺。
金潤祺遠遠望著她,微笑道:“七少奶奶,怎麽悄悄的自個兒在這兒喝酒呢?”她走過來。身上的玫瑰紅色絲巾幾乎垂到地上,邊走,便往手臂上挽著,“瞧我這個了嗦勁兒……外麵有點涼呢。”
靜漪望著她。
金潤祺這雪白的緞子旗袍穿在她身上,緊緊地包裹著她苗條的身子,柔媚也柔媚到了極處……她第一次見到這位金潤祺小姐,她就是一身雪白,白的耀目。
往事重現一般,在她眼前。
此時她叫著她七少奶奶,聽起來格外的刺耳。
“我倒覺得還好。”她說。沒覺得冷,反而有些熱。
靜漪本想離開,金潤祺顯然是特為地來找她的,她也索性就為她耽擱一會兒。
金潤祺見靜漪手中拿著一隻水晶高腳杯,已是空空如也。穿著黑衣的靜漪,身上的裝飾甚少,比起從前她見著的那位珠光寶氣、富貴逼人的少女大有不同。式樣簡單的黑色衣裙,覆著的一層華貴的蕾絲下,淡淡的絲綢光澤半點都不搶眼,卻也被她穿的極好看……她細白的手指被水晶杯上的精光耀著,幾乎看的到纖細的指骨,玉一般的,有點涼,如這雨絲般……她看著靜漪將水晶杯放在一旁,抬手觸了下探進露台來的樹枝。
是枇杷樹。累累的果實將枝椏壓彎了。還未熟透的果實,橙黃中略帶青色。
水滴順著果實滴落。
“在京都,一般人家中是不喜種枇杷的。”金潤祺輕聲說。
“是麽。”靜漪曼聲應著。
怎麽不喜歡呢,這橙黃與翠綠,即便是在雨夜裏,也是如此的美。且果實累累,總讓人看了心裏有種喜悅的。
“據說在下雨的晚上,枇杷樹下會聽到人的悲聲。”金潤祺聲音低沉,伴著雨聲,靜漪幾乎聽不清。
要琢磨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點頭道:“那是有些不吉。”
“不過那是東瀛的傳說。也隻是傳說而已。牧之便不信。”金潤祺微笑著說。
靜漪沒有看她。
就算是隻聽聲音,她也知道金潤祺提到陶驤,必是從心裏到麵上,都有著滿滿的喜色。這大約是一種難以掩飾、根本不想掩飾的愛慕……她手指觸到枇杷果子,雨滴噗嚕嚕往下落。順著手腕和洋裝的縫隙滑進去,涼涼的。她輕輕地攏了下衣袖,那金鑲玉鐲子又滑出來。
“聽說牧之幾日前一時興起,帶了女人飛行。”金潤祺走的近些,也仰了頭看枇杷果。“對有些飛行員來說,帶女人上天,這可是大忌……不過牧之從不管這些的。他飛行技巧可好的很。在空中的話,什麽都難不到他……是吧?”
靜漪看著金潤祺,問:“密斯金到底想說什麽呢?”
“飛行員常做瘋狂的事,有時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危險。及時行樂,是尋常事。中川君說,所以他們更浪漫。我倒覺得未必如此。不是每個人都浪漫。也不是每個人都用這種方式追女人的。”金潤祺微笑著回頭看靜漪。靜漪黑黑的眸子,和她身上的蕾絲長裙一樣,看不出波瀾。隻是眸光依舊璀璨,也正像她頸間的金色珍珠。程靜漪整個人像是一尊墨玉雕成的觀音像,淡淡的光澤下沉默地美麗著……“七少奶奶,同牧之成婚也有大半年了,總該了解些他的為人了吧?”
靜漪微笑道:“密斯金這麽問,當然不是真的關心我。”
“不,我關心你。也有點好奇。”金潤祺也微笑。
靜漪看著她。金潤祺笑的很自信,因為她並沒有說謊。
她無聲地笑著,整理了一下衣裙,從容地說:“密斯金,好奇什麽呢?”
“他這次帶上天的是你?”金潤祺問。
靜漪看她神色中,倒也平靜。顯然是很確定。也不像黃珍妮,多是試探,對答案也相當釋懷……她真沒有想到有一日要同形形色色的女人打交道。還都是因為身為丈夫的那個男人的緣故。但是她不打算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