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魏晉風骨
顧流風凝眉,「你什麼意思?」
「小顧先生既然不明白,那我就誨人不倦。這麼說吧,這幅畫值八百萬,也就是因為加了我這個戳兒,若沒有我顧皓然這三個字……嘿嘿,別怪我打擊人——你這幅作品一文不值!」顧皓然捻須道。
「荒唐!同一副畫,一會兒價值連城,一會兒又分文不值,這都是你說了算的嗎!」
顧皓然頷首,「不好意思,還真就是我說了算的。」
他站起來,洋洋自得道:「試問當今畫壇又有幾個是真正懂畫兒的?那些出了巨資來收藏你畫兒的,無非也就是個投機商人,望日後我的畫作能繼續升值,令他手裡的這個八百萬,搖身一變成了一千六百萬。
至於這幅畫到底畫的如何,也就是過得去就成了,沒有人會來細細品讀你在畫中蘊藏的深意,也沒人在乎你花了多少心血去構思,又曾如何殫精竭慮、精巧布局……唉,文人的悲哀啊!」
顧流風雙手緊緊攥拳,怒意凜然,「文壇風氣敗壞,便是因為有你這樣利欲熏心的斯文敗類!還在這裡裝模作樣!」
「我斯文敗類?呵呵!顧流風,你今年多少歲?也就二十來歲吧!可你知道我二十來歲的時候,我三十、四十來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嗎!」
顧皓然聲音陡然大起來,一拳頭捶在桌上,將自己的那杯參茶都敲得蹦躂了起來,恨恨道:「我四歲學畫,十八歲考上中央美院,三十五歲託人引薦才拜在當時書畫大家馮默笙門下。
我在師父門下二十載,莫說捉到代筆,就是端茶送水、親伺湯藥又有何稀奇!當時師兄弟十一人,能讓你代筆那是你的福氣,代筆多了,還要引起師兄們的嫉妒。哪像你,受我提攜,反倒還忘恩負義!」
「照你這麼說,剽竊了我的作品,反倒是看得起我了?我不但不能生氣,還要感謝你?」顧流風不怒反笑。
在他看來,這種行徑無異於馮默笙伸出腳丫子讓人舔,而這顧皓然竟然還真的舔得津津有味,不但舔得高興,還生怕舔多了,師兄們嫉妒,還得大家輪流來。
這……這簡直匪夷所思!
「你自然要感謝我!」顧皓然恬不知恥道,「我替師父代筆二十年,他晚年作品幾乎全部出自我手,這在畫壇也是公開的秘密。直到師父去世前三年,方允許我以顧皓然的名字落款,此時我已過知天命的年紀。第一幅賣了五千,我已心滿意足。」
他望了顧流風一眼,不以為然道:「而你呢,入畫院第一年,乃至第一個月,我便已允許你獨自作畫,甚至還為你打通渠道,將價格定至上萬。顧流風,你知不知曹思雨為此大動肝火,找我來投訴了多次!」
「你說我的價格是你定的?」
「不然呢?這個圈子便是這樣,你若不是名家子弟或者名人之後,就算顧愷之再世也百無一用!」
顧皓然捻著養了多年的白須,嘲諷道:「實話告訴你,你賣出去的那兩幅,人家也不過是看在我顧皓然的面子上,買一贈一附帶著銷了,不然你以為就憑你顧流風三個字能賣出那麼大價錢?」
顧流風臉色煞白。
顧皓然的話,令他兩個月里建立起來的信心又轟然倒塌。
除了剛入世時的不切實際和自我陶醉,他從找工作開始就已漸漸明白了這個社會的運作規則,經濟上處處受憋,令他在戀愛中的地位也相形見絀。
直到被顧皓然邀請加入書畫院,又在頭兩個月里如願賣出了兩幅作品,顧流風這才揚眉吐氣,覺得自己終於在月收入上超越了林嘉。
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天道酬勤,是他懷才多時終於能鯤鵬展翅。
可眼前這個顧皓然卻明明白白告訴他,那賣出去的兩幅畫不過是對他代筆的酬謝。顧皓然心懷仁慈,說給他三萬,他才有三萬。若他說一分不給,那他顧流風就是一文不值!
顧皓然冷冷看他一眼,「年輕人莫要不識好歹,誰不是數十年寒窗熬出來的?
當年那些手握金錘的拍行聖手,他們也都知道我顧皓然的造詣已遠超過馮默笙,但如果不是最後姓馮的那個落款,試問又有誰會問津?」
顧流風鐵青著臉,沉默半晌道:「別人如何我管不了,但代筆之事純屬欺騙,我恕難從命!」
「別那麼傻!我知道你有才華,有才華,我才對你青眼有加,不然你覺得你一個無名小卒,我會巴巴地邀你來書畫院?那個小劉,你知道他叔叔是誰嗎?又託人求了我幾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流風無權無勢,亦無門無派,可若事先就知道你這書畫院是這麼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我還不稀罕來!」
「藏污納垢?哼,我們這種叫做利益共存,亦稱雙贏。我用你多出佳作,你在我麾下,熬個幾年當也能聚些人氣。
放心,我不會像馮默笙那樣拚命壓榨弟子,只要你每月完成規定的畫稿,我也會提高你的待遇。但你應該要明白一件事——」
顧皓然有恃無恐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顧皓然沒有你顧流風,還是當世國畫第一人。但你若沒有我的認可,此生便永難出頭!」
顧流風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談了有一會兒,日頭比剛來時亦高了一些,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徽派建築格局特有的粉牆黛瓦,雕欄玉砌上。
還有一部分則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立於堂前,白衣勝雪,玉樹臨風,雖只是平凡人,卻令人仰視。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流風縱無力改變這個世界,但最不濟也要恪守自己的原則,不與之同流合污。
所謂魏晉風骨,並不僅是『採菊東籬下』的避世,也不是《蘭亭序》的雍雅。」顧流風聲音不大,他已經不再驚訝或者不平,他的語氣從容,侃侃說著自己的觀點,略帶一些鄙視。
「真正的魏晉風骨,是於亂世中仍不偏安苟且的氣節,亦是動蕩中絕不屈膝的傲骨。流風習畫之人,恕不敢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