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形的手
餘安安不想回家,已經兩個周末了,不見父親,母親的反常讓她畏懼-——不去加班,居然關心起她的起居和營養,偶發空閑地還讓她撥打爸爸的電話,難道是傳說中的更年期到了?自己寧願她能像從前一樣,習慣的氛圍總比異常的要來得安心,畢竟你能預料對方接下來的行為方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膽顫心驚地依靠猜度苦挨,於是,她與爸爸經商討後達成一致-——父親會來學校看她,而她則專心留校複習。七天過去了,世界是安靜的,十天過去了,母親展開一輪又一輪的電話攻擊,主要內容皆為催爸爸回家,她很厭煩,厭煩透頂,夜以繼日的繁重課業已經壓的自己難以呼吸,再加之沒玩沒了的家庭問題,心理已然瀕臨崩潰,那個媽媽,那個家,她很想擺脫,很想躲避,很想疏離。。。
黃昏的街道行人三三兩兩,車輛卻保持高峰,上官博不耐煩地翻手機——朋友圈,新聞,各種消息已經看遍卻依然停留原地寸步未移,這是一座讓人愛恨交織的城市,現代化氣息濃厚,機遇良多,生機勃勃,在這裏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自己的靈魂都會被莫名震顫,而恰是此種震顫形成了汩汩力量的源泉促使他似一台經久不衰的發動機奮勇,向前,體味那與日俱增成就自我的滿足感,然而負麵效果亦同時顯現,高壓,快節奏,神經如一條繃緊的弦,一點一點,一絲一絲探索極限般地拉伸,隨時都麵臨著遭遇斷點的恐慌。慢慢地,漸漸地,日複一日地,他養成了機不離手的習慣,一刻都不能也不敢失去外界即時的信息,自然地,此刻的他機械性地不停瀏覽網頁,諷刺的是,一個字都沒有進入到視線中去,仿佛掠過的隻是一團一團的煙雲。。。終於,終於熬過了大麵積的塞車,回到熟悉的小區,以一個優美的曲線進入停車位,而後,熄火,靜坐。回來的幾天裏他真真疲憊,課題進入新階段,所有量的積累已然到達質的突破程度,在所裏和諸位同行夜以繼日地忙,忙,忙,難得抽空回到家中與分別已久的妻兒見麵,每每撞到的是一張千年沒有表情變化的臉,“回來了”“好”“知道了”“嗯”“行”“謝謝”幾乎是貫穿他們所有交流的主線,“謝謝”,她居然對自己用了這個禮貌詞匯,他委實哭笑不得,看著那張冷漠的麵孔他竟暗暗浮想到“你好”,或者此後的某天,這個寒暄語亦會自然而然又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彼此之間吧。母親的身體漸次恢複,健康狀況趨於良好,這一點從她那日益紅潤光澤的氣色中便可推知一二,然而她不喜歡悠然,不加遮掩的厭惡鄙夷清朗明確地寫在臉上,妻子隱忍堅決的態度令他苦不堪言,時時夾在中間的自己猶如炭火烘烤的食物,蒸騰,發酵,漲滿在狹小密閉的真空等待著隨時爆發的到來,任人宰割。父親自是有一套多年沉積的哲學,遊刃有餘地在充斥著詭異光怪的氛圍中恰到好處地求得生存。“籲。。。”深深地呼吸冬日凜冽的氧氣,兒子那小心翼翼的雙眼紮紮實實地刺痛上官博的心,如果說目前的狀態下他唯一的柔軟地方,便是上官睿,他的骨肉,他的血脈,他深深的愛。下車,關門,今晚必須與她談談,無論時間!家人依然如他所料地劃分好各自的領地,客廳裏的媽媽一遍一遍按著遙控器,書房內的爸爸自得其樂地聽著長篇連播,主臥中的水悠然聲音低低地輔導稚子,對他,母親依舊不改地殷勤妥帖,細致周到,恨不能將所有的美味佳肴喂入自己的口中,父親仍然略略聊聊工作,妻子的麵前他是隱形的,出現與不出現再無差別,她甚至已經懶得抬眼看這位本該至親卻是至疏的丈,夫。尷尬地介入那方空間,開心地同兒子戲耍一番,在夜深人靜,全員安寢之時,麵向淡淡的水悠然“我們,,談談?”竟頗感緊張。“累了。”語調不變。“我想談談。”真不知該怎樣與她相處。“很困。”多一字都不肯給。“你過來。”無端地煩躁。那邊廂依舊不溫不火地進行睡前護膚等準備工作,沒了反應。“我說話你沒聽到嗎?”火氣上浮。水悠然自顧自地上床,開燈,翻開書本“明天考試。”扔出四個字。“你怎麽回事!”搶過她的書,重重一擲。“什麽?”默默地伸手拿書,她不想理他,彼此三觀不合,開口便是吵。“說話!”他急急地扯過她的肩。“說什麽。”“你最近怎麽了,怎麽變成這樣。”“什麽樣?”“會呼吸的機器。”“嗯”她暗忖,形容的到位,自己就是機器,不停轉動的機器,沒有電源的機器。“我很真誠地想聊聊,你這樣的態度合適嗎?”上官博克製著脾氣,必須改變她。“你想我如何?我們談的還少嗎?”一淡,到底。“你不覺得睿睿變了?難道你看不出嗎?水悠然,他是你的兒子,你懷胎十月的兒子,你就不為他考慮嗎?!”“你。。。。。”瞥看他的瞬間,淚水毫無端倪地滾出一串,一串,上官博,他永遠可以擊中她的最脆弱的點。“如果不是孩子,你覺得,上官,我還有必要出現在這個家裏嗎?”一字,一字,冰冰,涼涼。“你什麽意思?”“字麵意思”“我不明白,你說清楚。”“意思就是,這裏不是我的家,很早就不是了,很早,你明白嗎?”“我不明白”語氣加重。“家的概念是什麽?你懂嗎?一男,一女,彼此支撐,彼此照顧,彼此溫暖,生活總是現實的,我知道,你說我理想化,我改,洗衣,燒飯,整理家務,教育孩子,可是我累啊,我一個人真的很難支撐,你說你要全心工作,重在事業,好,我支持,家庭瑣事我不煩你,孩子生病我不煩你,自己難過我也不煩你,可是我恐懼,我害怕,我沒有依靠,上官,我是個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靈魂,可是你呢,每天回家,哦,不對,是有機會回家也是一言不發,癱坐在客廳,要麽就是書房或是自娛自樂
,或是繼續工作,你有耐心聽我說一句話嗎?你有心力幫我做一點家事嗎?說實話,我常常怕你回來,你好像是我另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我累,真的累,累的不想言語,你說,這是家嗎?這更像是我的牢籠,想逃,出不去,困在這裏,麻木,盲目地過活,你的形容太貼切了,是這個家,是你把我變成了機器。”長久以來的積壓終是一吐為快。“水悠然,你行,你不愧是文科出身,真是巧言善辯巧舌如簧啊,說的我都覺得我像個罪魁禍首,摧毀你的罪人。我媽當初說的太對,你個性太強,不適合做個賢內助,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女人該做什麽,女人的功能是什麽!我是不是說過的,讓你辭掉工作,專心家庭,我是不是說過我的收入足夠供養你和兒子,就算我請求你辭職,為我打工可以嗎,結果你呢,說的什麽,你有理想,你有堅持,你需要什麽可笑的安全感,我就問你,什麽樣偉大的理想讓你如此這般不停地堅持,什麽樣的安全感我沒有給你,你要什麽,我在外辛苦打拚所得來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你嗎?你懂不懂?我需要你做的不是什麽工作,學習,賺你那點微薄的薪水,我需要的是你回歸家庭,做一個全職的主婦,你的任務隻是照顧我和孩子還有父母,你不工作不就少了多半的壓力嗎?不就不會這麽忙碌了嗎?”上官博激動不已,他為他們安排的生活方式合情合理。“哼,”“不許哼,有話直說,擺出那副樣子給誰看!”這麽多年他真是如母親所說把她慣壞了。“好,我直說,我不喜歡你的安排,我有我自己的追求,自我實現。另外,我不是以保姆的身份和你組建家庭的,你所在意的都是你的需要,口口聲聲的都是你的需要,你的圖式裏沒有我的存在,我不能接受,至於安全感,你不能給我,你的神邏輯我真是覺得可笑至極!我辭職為你打工?!我是什麽,你是什麽,你是雇主嗎?我是傭人?你的這個定位是有問題的,也許哪一天,您這位主人一旦另有所求或是另有打算,那我,是不是會被勒令下崗呢?屆時我將會何去何從?房子,分半,孩子,分半,半老徐娘的年紀再重新進入社會打拚嗎?知識已經翻新,而我已經被劣汰,你讓我何來安全感?是,我是工資微薄,但這是我全力追尋的成就感和用以支撐那在你眼中不值一提的尊嚴的有力依托!”水悠然望著麵前的男人,這個她由少女時代便陪伴自己的男人,眸中的淚和著心中的血,肆無忌憚地奔湧流淌,家,一屋,二人,三餐,四季,為什麽,為什麽看似簡單卻無比複雜,是什麽,是什麽帶走了那個擁有著如火熱情的他?!那時候,他說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時候,他說過,執子之手,相扶終老,那時候,他說過,執子之手,歲月靜好。。說過的,說過了那麽那麽多,忘卻了,忘卻了那麽那麽多,時光嗬,請你,請你把那個愛我,寵我,護我的人,賜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