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悠悠我心
一位中年婦女正在忙碌準備晚餐。
再自然而然地看著書櫃,中國文學,英國文學,中國曆史,世界曆史,心理學,精神分析,工具書,期刊,足見主人的博學廣聞。
牆壁上掛滿照片,距離太遠,照片裏的人看得並不清晰,想起身湊近又覺不妥,畢竟初次到訪。
但,男孩的話始終令她狐疑。。。媽媽?!
“溫水,我想你應該喝不慣冷水吧。”
水悠然瞧著考究的瓷杯,白底藍花,簡潔大氣中透著一絲典雅高貴,品味不錯,價格也應該不菲。
轉而想想自己的蝸居,果然品味的背後是厚實的荷包。
然而她並不關心這個問題。
據她所知自己隻有一個兒子,上官睿,今年13歲。
“我都可以,餘老師,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私人問題?”
餘青唯輕輕地對上她的眼,坐到對麵。
“你和同學相約幾點?”
“隻約了晚上,具體時間要電話裏再定。”
“留下來吃晚飯吧,我媽做了水餃,阿姨也準備了家鄉菜,你很久沒有吃過了吧?”
“這。。。”
“不是對我的生活好奇嗎?我講給你聽,好嗎?”
“恐怕太打擾吧。另外,太晚的話不知會不會給學姐增添麻煩,我們都是學生,她也是與人合租。。。”
不是不想聽故事,可,他畢竟是個男性,男女有別,好奇害死貓!
“你可以給她我的詳細住址,電話,工作地點,家庭成員,如果她與你失聯可以隨時報警,甚至可以問問你的母親,你是否能留下來吃晚飯,借宿,我一定配合,我們不是第一次接觸,難道我在你心裏是這樣一個不能被信任的人嗎?”
“。。。”
不過是個托辭而已,至於如此認真上綱上線的嗎?
作為一個女孩,有一點戒心有錯嗎?
有一點矜持有錯嗎?
還有,她的確已經向學姐報備了他的工作學校和電話號碼,姓名,性別。
自我保護也沒錯吧,這樣激動為哪般呢?!
異國他鄉,麵對一個僅有過數麵之緣的男性,抱有適當的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被懟的體無完膚,感覺糟透了,如果不是為了。。。咦?她究竟是為了什麽?!
“既然您不介意,那我就聯係一下媽媽,這個時間她還沒休息。”
何必假裝君子,小人就小人,無所謂!
她,她竟真的若無其事地撥通電話,竟還簡短閑話家常,竟然詢問母親的意見!
二十四歲的她真是。。。直爽火辣,帶刺的玫瑰!
餘青唯本是耿耿於她的不信任,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對他,她始終首先選擇懷疑。
負氣說出那番話,況且,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極有可能已經向熟人報備了自己的行蹤,所謂學姐不過是她給他的一個提示罷了,轉念又想,也不錯,看來這丫頭潛意識裏的防人之心依然存在,說明某些歲月賦予她的閱曆經驗並沒有完全消失,她隻是壓抑了那段極為痛苦的記憶而已,有能力保護自己不是更好嗎?
這樣想著,情緒漸趨緩和,表情也慢慢柔和,看向她的目光便軟了下來,滿含溫度。
“媽,那您先睡吧,不用擔心,我會提早郵寄行李,”
“嗯,嗯,知道了,晚安,掛了啊”
語氣綿綿糯糯的,餘青唯忽就想到了兒子,像!
那邊廂水悠然兀自不明就裏地看著他的陰轉晴,什麽情況,有什麽可笑,當自己是什麽!
“我竟不知餘老師和我一樣對別人的私生活充滿好奇!”
言外之意,聽人電話有趣嗎?!
“還好吧,我說過,我就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別人有的我都有。”
他攤開手臂,語調平緩。
堂而皇之,毫不紳士。
“您。。。”水悠然一時語塞,隻恨自己有所顧忌不夠毒舌,麵對他的大言不慚居然無言以對,哼,老師,去他的老師!
“托馬斯.肯比斯說,一個真正偉大的人是從不關心他的名譽的高度的。這句話送給您再合適不過了。”
不能狂懟也無法隱忍。
走下講台的神壇,現在的他有點,嗯,怎麽形容呢,恣意,不羈!
對,現下的他就是有點無賴有點痞。
她寧願選用後麵的詞匯。
“我不偉大,我很平凡,但我的確不關心名譽的高度。我關心國家,關心社會,關心學生,關心生活,關心家庭,關心孩子,關心。。”
戛然而止,完全不考慮聽者的感受。
關心什麽?水悠然正認認真真地聆聽,卻陡然沒了下文。
這就像有人對你說有句話要告訴你,然後再說,算了,不說了。
擾得你心癢癢的,又無法繼續追問。
急嗎?急。鬱悶嗎?鬱悶。
忍著!
“我媽說可以吃飯,至於借宿,我沒問。”
她麵無表情地扔出一句,白他一記。
不接招,沒了對手,且看你一個人如何表演!
“有興趣聽故事嗎?”雖然失憶,還是一如既往地機智,進退得當!
餘青唯由衷感慨。
“。。。”
沉默,再白一記,廢話,我來了,坐在這裏,就是聽故事,難不成陪您老人家練口才嗎?!
水悠然腹誹,身體靠向沙發靠墊,表明-——請講。
餘青唯顯然讀懂,於是,他開始了自己的滔滔不絕,從小到大,從青年到中年,依照時間的順序組織語言,組織情節,從工作到家庭,從國內到國外,依照事件的排列,逐一而來,細細言表。
窗外,天色漸沉,講述的人興致不減,傾聽的人聚精會神。
水悠然不斷地消化著信息。
他有過一次婚姻,離異後沒再婚,有兩個孩子,女兒在國內前妻撫養,等等,女兒和兒子是同父異母,這,這豈不是同居生子。
私生子,雖然現代社會包容度高,文明程度高,但,私生子,總是。。。
離職出國的原因顯而易見。
那孩子的媽媽呢?
對了,哦,不對,那孩子叫自己,媽媽!
“瑭瑭的媽媽呢?他剛剛叫我。。。”
水悠然慌忙問,真急了,急不可待。
“她,”
餘青唯頓了頓,望近水悠然那滿溢疑惑與焦躁的眸子。
說啊,快說啊,關鍵時候卡帶!
“她,,”
“她在哪裏?”
“我,,”
“在哪裏?!”
“或許是國外。”
我去,或許!
“您不清楚嗎?”
“。。。”
他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頷首。
“那他為什麽叫我。。”
“可能是覺得很像吧,瑭宇有記憶起就沒見過媽媽。”
唉。。。小小,我不能辜負伯母對我的信任,既然她不說,自然有不說的理由,我們都一樣,不想傷害你。
能陪陪孩子就好,他真的想你!
“他先天失聰,輾轉看過許多醫生,也隻能達到現在的程度,離開助聽器,他就會像一個聾啞人一樣,很難控製自己的音量,語調,聽不到別人的話。孩子慢慢大了,清楚自己不同於他人,有點自閉,也很想得到母愛,很想有母親陪伴,我能給他的始終有限,平時都是阿姨照顧,忽然見到和他媽媽年齡,體態相仿的你難免產生情緒。”
“我和她?年齡?”
“你們同齡。”
“怎麽會,我才二十。。”
哦,不對,是三十八歲。
“聊了這麽久,餓了吧,過去吃飯好嗎?”
他這語氣,是將自己當成孩子了嗎?
腹中早已唱起空城計的水悠然順從地走向餐桌,與走出房間的餘母和魚塘(她喜歡叫他魚塘,可愛又別致)一起入座。
餘母的地主之誼盡的恰到好處,充分顯示出長輩風範。
摘了助聽器的魚塘果然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地吃著父親夾給他的菜。
她也同樣不疾不徐地端好身段咀嚼美食,竭盡全力地捺住自己風卷殘雲的念頭。
總之,一餐下來四人也算和和美美,賓主有道,隻是小魚塘那雙黑漆漆的眼不時轉向水悠然似有千言萬語,千言萬語?!
嗬,這可愛又可憐的小毛頭,對母親的思念已然深入骨髓!
晚飯後,餘母帶著孫子下樓散步,水悠然則充分發揮自己的勤勞本色,計劃洗碗後撤退,畢竟免費聽故事,不勞而獲地饕餮美食讓她著實受之有愧。
在她的堅持下,阿姨無奈地走出廚房,做著其它家務。
餘青唯倒也沒有推搪,估計也是理解她吃人嘴短的心理,隻靜靜地倚在牆邊。
起初,一心想著加快速度的水悠然倒沒有注意,漸漸地,隨著碗盤數量的不斷減少她便少了一分緊迫,多了一分悠閑。
明亮的廚房讓她想起以往在家,就是這樣隨著母親忙忙碌碌,聽著她碎碎念念頗覺嘮叨。
今晚看到餘母對餘青唯的關懷備至,感受著家的溫馨,忽就悲從中來,思念祖國,思念母親。
三年了,為節省用度開支每每利用寒暑假勤工儉學,母親也鮮少過來,她很理解小魚塘,因為她也想媽媽,很想,很想,今晚更想!
神思湧動時瞥到了廚房一角的餘青唯,意識到他在注視自己,她有些亂。
因為起了急,粗手粗腳的,水悠然的臉倏爾一紅,速度不由慢下來,略略挺挺背,注意手臂的弧度,留心彎腰的幅度。
一麵豎起紅暈的耳根,悉心諦聽他的動作,一麵竭力命令自己鎮定,想著想著,她的體態就有了幾分表演的性質。
水聲傾瀉一室。
分秒如同擱淺的小舟,載著浮光掠影的暗昧,載著男女二人的心猿意馬。
手機突然適時地響了開來,水悠然輕呼一口氣,準備洗淨泡沫,拿出電話。
奈何鈴聲一聲響似一聲,催得人心亂如麻。
“我來幫你。”
“。。。謝謝”
“沒戴耳機,外放不能使用。”她細聲補充。
很快,將電話舉到她耳邊的餘青唯僵直地站在她的身側,簡短問答後,水悠然扭頭示意結束。
餘青唯卻沒有動,她的皮膚,她的溫度,她的神態,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