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九行詩
謝景非糊裡糊塗地跟著唐遇來了政法大學。
作為一所重點大學, 政法大學的教學樓安安靜靜, 教室里的同學不是在上課就是自習, 樓道里偶爾有幾個同學坐在台階上背法律條文。
聲音不大, 像蚊子在繞。
謝景非完全不知道唐遇今天來這裡幹什麼。
他一個醫學高材生, 來這種專攻法學的學校, 在謝景非看來,除了浪費時間,還是浪費時間。
謝景非不好破壞這安靜得氛圍, 但他又實在好奇,把聲音壓得低了又低:「遇遇,你幹什麼來了?」
謝景非這幾年叫「遇遇」叫得越發熟練。
而唐遇本人,可能因為和夏至的人格融合的原因, 居然也破天荒地沒怎麼糾正過他。
剛說完, 下課鈴聲響起來。
剛剛經過的教室門立刻被人打開, 裡頭學生魚貫而出。
謝景非盯著幾個人朝著洗手間的方向奔過去, 試探性地問了句:「有認識的人在政法讀書?」
唐遇嗯了聲。
確實有, 不過那人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今天是余瑩的生日。
唐遇不是第一次來政法大學。
余瑩剛住進唐家的時候心態還不錯, 她年紀輕,長得又漂亮,雖然安靜但也陽光。
跟唐遇熟了一些之後, 余瑩帶著唐遇來過一次政法大學。
那次來的就是這間教室。
教學樓雖然裝修過幾次,但是格局和位置沒怎麼變過, 加上這邊正對體育場的看台, 所以唐遇記得挺清楚。
教室里上一波人還沒走乾淨, 下一波上課的已經開始往裡擠佔座位了。
等人都進去地差不多了,唐遇才從後門進去,然後坐到了最後一排,謝景非畢業幾年,再坐到教室里總覺得不自然,他挪了挪屁股:「遇遇,我們要在這裡聽課嗎?」
「你是學醫的我是學媒體的,聽這個不大合適吧?」
正說著,已經有講師走上講台,她打開多媒體屏幕,上頭很快就出現了一個刑事訴訟的案例,「下面我們開始上課。」
教室里頃刻安靜下來。
為了避免待會兒被那個講師注意到,謝景非閉緊了嘴不敢再說話,乾脆趴在桌子上玩起了手機。
他玩得認真,刷完微博后又開始打遊戲。
兩節大課下來,謝景非玩得不亦樂乎,等下課鈴打響的時候,他一轉頭,發現旁邊的座位空了。
唐遇不見了。
謝景非立刻站起來,給唐遇發了條消息之後,隨便抓了個女同學就問:「同學,你看到我旁邊坐著的那個和我一樣好看的小哥哥了嗎?」
女同學憋笑憋得厲害,「剛才去廁所的時候看到他在走廊最東邊的那個窗口抽煙來著。」
她糾正謝景非:「我覺得他長得比你好看一點兒。」
就在剛剛,她還和舍友討論他們兩個來著。
她猜唐遇和謝景非是本校的研究生學長,剛想問問是哪個專業研幾的,就聽那人道了謝之後跑出了教室。
謝景非飛奔到女生說的那個窗戶旁邊的時候,唐遇剛好熄了最後一支煙。
可能是開著窗戶的原因,這邊煙味不大重。
他垂著頭把煙摁滅,然後扔進了垃圾桶,「回去吧。」
謝景非點了支煙:「人你找過了?」
謝景非以為唐遇從教室里出來的這段時間,是去找人了。
唐遇也不反駁,應了一聲之後轉身去按電梯。
謝景非:「晚上去玩兒?」
「七點有台手術。」
「什麼時候能完啊?」
「一天以內吧。」
「……」
唐遇已經進了電梯。
謝景非煙抽到一半,連忙滅了煙一起跟了進去。
他向來擅長活躍氣氛,一瞥見唐遇手上戴了戒指,就又立刻起了個新的話題:「遇遇,我送你的戒指你戴上了啊?」
電梯里其他人瞬間安靜如雞,盯著他們兩個的眼神發生了質的變化,由最開始的驚艷變成了一種詭異的興奮。
唐遇瞥了眼他,「閉嘴。」
謝景非果然乖乖閉了嘴。
他怕待會兒再不小心說錯話會被唐遇把嘴給縫上,於是一個字都沒敢亂說,老老實實跟他出了教學樓。
政法大學佔地面積不小,從教學樓再到謝景非停車的那個門口,走了足足一刻鐘還多。
等終於上了車的時候,外頭太陽已經落山。
謝景非轉頭看了眼副駕的男人,「送你回醫院?」
唐遇視線一低,落在方向盤正中央的車標上,謝景非恍然大悟:「哦哦哦……遇哥的車啊……」
他怕唐遇開車累,所以來的時候主動請纓要當司機。
謝景非嘆了口氣:「遇哥,果然我是最愛你的。」
他一個剛下飛機的人來給他開車,說不愛他都沒人信,謝景非一時興起,放了一首應景的歌——
《最愛你的人是我》。
唐遇抬手遮了遮眼帘,腦袋微微有些重。
車子緩緩發動。
還沒半分鐘,又被謝景非緊急剎停,他拍了拍副駕駛的椅背:「遇遇遇遇,你看我是不是認錯人了?」
謝景非咽了口口水,把車往前面又開了點,「那不是藍姐嗎?」
「……」
唐遇手拿下,睜了下眼看過去。
他雖然看不大清那人的長相,但是也知道十有八九就是葉珈藍。
他們在一起那麼久,她走路什麼姿勢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唐遇皺了下眉。
緊接著謝景非的話讓他眉毛皺的更深,「卧槽怎麼還有個男人?」
知道唐遇看不清,謝景非乾脆給他來了個現場語音解說:「這個男人還給藍姐開車門?」
「藍姐居然還對他笑了……上車了上車了!」
「他們走了!」
唐遇閉了閉眼,「開車。」
謝景非瞬間熱血沸騰:「啊……跟著他們嗎?」
「回醫院。」
「……哦。」
-
寧致先前跟葉珈藍說的那家餐廳是家法式餐廳。
餐廳環境不錯,每一桌都布置地精緻巧妙,頗有一種燭光晚餐的氛圍。
葉珈藍覺得她和寧致在這裡吃飯不大合適。
但畢竟是自己請客,對方選的地點她不好拒絕,只能盡量選了氣氛不那麼曖昧的桌子坐下。
外面車水馬龍,裡頭音樂輕緩。
一頓晚餐吃到將近九點。
因為兩人都喝了酒沒辦法開車,餐廳距離葉珈藍家裡也不遠,步行回家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寧致送她到樓下的時候,是在一刻鐘后。
小區里燈光不算太亮,葉珈藍道謝:「謝謝。」
寧致笑笑,「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他說的直白,但是語氣並不讓人覺得厭惡。
葉珈藍也笑:「好。」
她正好有話跟他說。
畢竟自己一個人生活久了,防備意識不弱,葉珈藍進電梯的時候還不忘給蘇錦珂發了條消息:【半個小時后給我打個電話。】
倒不是信不過寧致,純粹是習慣問題。
畢竟男人大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這句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蘇錦珂的消息很快回復過來:【沒問題。】
電梯門合上,幾十秒后,又打開。
葉珈藍拿出鑰匙開門,「隨便坐。」
她打開冰箱,拿了兩罐可樂出來,一瓶放在自己跟前,一瓶遞給了寧致。
「謝謝。」
葉珈藍笑笑,她也不打開那罐可樂,只雙手輕輕捧在了手心,「寧先生。」
寧致挑眉。
冰可樂的涼度從掌心一點點傳到指尖,直到整個手都變得冰涼,葉珈藍酒勁兒醒了大半,「我們不大合適。」
寧致開始皺眉,「我哪裡……」
「對不起,是我自己的問題。」
葉珈藍直視他,眼神透徹乾淨,「我覺得我跟誰都不合適。」
「……」
「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寧致灌了半瓶可樂,「你有喜歡的人了?」
葉珈藍沒否認。
她低頭看了眼可樂易拉罐,上頭水珠很大一顆,從上頭滑下,一直落到她的指縫:「我喜歡他很多年了。」
寧致深呼了口氣,「告訴他了嗎?」
葉珈藍搖頭:「不敢告訴。」
「……」
感情還是一段曠日持久的暗戀。
寧致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輸地一敗塗地。
「寧先生,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說明白,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媽那裡我也會說清楚,我保證她以後不會再去打擾到你的生活。」
葉珈藍聲音很輕,「對不起,本來應該早點說的。」
寧致搖頭。
其實葉珈藍對他的拒絕從一開始就很明顯,只不過寧致覺得接觸還少,只是時間沒到而已。
「那你以後怎麼辦?一直不打算找男朋友了嗎?」
「再說吧。」
忘不了唐遇之前,她找誰就是對誰不公平。
寧致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罐可樂一飲而盡,「謝謝你。」
葉珈藍抬了下眼,寧致自嘲一笑,「起碼沒把我當備胎對待。」
他起身,頗有君子風度,「坐也坐完了,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這時候挽留的話都顯得無力而且虛偽,葉珈藍起身送他到門口。
電梯還是停在這層的,所以下樓鍵才按下,電梯門就很快打開,寧致抬腳進去,站定之後又沖她笑了一下:「不過我還是不太甘心啊葉醫生,希望有機會能和你喜歡了很多年的男人見一面。」
話還沒說完,電梯門緩緩合上。
寧致的話又半句關在了裡面,葉珈藍沒聽太清。
她盯著樓層數字一節節的下降,一直到停在了一樓,她才轉身回了家。
而此刻,葉珈藍喜歡了很多年的男人,就坐在她家樓下停著的黑色卡宴里。
唐遇在車上待了二十分鐘了。
今天晚上的手術用時極短,七點開始,八點多就結束了。
因為病人顱內大出血,沒有搶救過來。
一出手術室,唐遇就被吳主任勒令回家好好睡一覺,他眼底血絲顯而易見,吳主任還特地給他多放了半天假:「明天下午之前,不要讓我見到你。」
唐遇九點出的醫院,然後直接開車到了葉珈藍的小區。
他記性好,所以還記得她家住在哪裡。
但他現在心情不大好。
因為他剛才把車停下的時候,看到一個男人跟葉珈藍一起進去了。
唐遇剛來的時候,手上還帶著淡淡的血液和消毒水的味道,這會兒過了十幾分鐘,他的指尖完全被一種厚重的煙味覆蓋。
唐遇點了第五支煙。
抽到一半的時候,剛才那個男人出來了。
因為距離太遠,他看不清男人的長相和表情,但是他能看出那人步子邁的大,而且快。
唐遇覺得,應該是輕快。
那男人在葉珈藍家裡待了十幾分鐘。
十幾分鐘能幹什麼?
聊天,擁抱,接吻……
速度再快一點直入主題的話,愛都能做完一次。
唐遇視線抬起,葉珈藍家窗口的位置燈還亮著,他盯著看了幾秒怕,夾著煙的手指一用力,那半截煙就折斷在了他手裡。
煙星還沒滅,在他食指指腹重重燙了一下。
但是唐遇沒太感覺到疼,他把煙蒂扔到煙灰缸里,在車裡靠了半個小時,直到煙味都漸漸散開,他才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他用的左手。
男人手指乾淨白皙,只不過虎口偏上的位置多了一道口子。
是晚上做手術時手術刀劃破的,刀尖鋒利,他的血和那個大出血的病人混在了一起。
但是現在他絲毫不覺得疼。
唐遇頭微微抬起,盯住那盞還亮著的燈,下一秒,電話里傳來女人的聲音:「喂……你是哪個唐醫生?」
葉珈藍喝醉了。
唐遇第一秒想的是,他和葉珈藍的第一次,就是因為她喝醉了。
喝醉了,所以有膽子酒後亂性。
所以,她和剛才的男人,是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