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九行詩
所以葉珈藍才覺得不對勁兒。
但是她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問題出在哪裡, 所以乾脆直接問了當事人。
這麼一問, 工作和休息的區別一下子就出來了。
那人消息回得極快:【什麼狀態不好?】
【你不是把手劃破了嗎?】
【嗯。】
隔了兩秒, 唐遇又加了句:【正常。】
外科醫生手上留了疤的比比皆是, 他算例外中的例外, 手指到現在都乾乾淨淨。
疤痕只留下了一個, 半寸長短,還是沉船溺水那次被鐵皮划傷留下的。
他一個男人,本身就沒有去疤的必要。
何況這個疤痕的來歷特殊。
每次一看到, 他就能想起余瑩。
再然後,他又會想起葉珈藍。
所以他經常對著中指指腹上的那道疤出神,旁人看了也只當是他自戀,開始本來還有人想嘲笑, 結果視線一低看到他的手, 嘲諷的話就又都收了回去。
唐遇不是沒碰到過這種情況, 但他從來沒解釋過。
懶得解釋, 也沒辦法解釋。
後來課程多了學業重了, 再後來進了醫院工作, 屬於自己的時間越來越少,他也就沒再刻意留意過那道疤。
看到的時候就多看兩眼。
看不到的時候也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像葉珈藍這個人一樣。
不用刻意去想,但是已經烙在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這個疤葉珈藍知道。
所以唐遇說「正常」的時候,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道疤。
葉珈藍把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反覆幾次之後, 她又一字一字原封不動地給打了上去:【你昨天是不是去了政法大學?】
因為剛剛她突然想起來, 昨天是余瑩的生日。
唐遇現在不比以前,有了這段記憶之後,加上又在國內,他說不定真的去了政法大學。
果不其然,那人回復了一個字:【嗯。】
就是這麼巧。
葉珈藍試探性地說了句:【我昨天也去了。】
【我知道。】
葉珈藍打好的字又全部刪掉。
她覺得今天和唐遇說的話已經夠多了,不符合他們兩個現在曖昧又僵硬的關係,剛放下手機準備工作,就收到了一條消息:【不是問我昨天為什麼狀態不好嗎?】
葉珈藍手指一抖,還沒想好該怎麼回復,他就自問自答似的說了句:【因為看到你上了別的男人的車。】
這句話簡簡單單,連個表達他語氣和情緒的標點符號都沒有,但是葉珈藍偏偏聽出他藏在裡面的鬱氣來。
葉珈藍沒回。
她揉了揉眼睛,然後翻開病例看了起來。
心神不寧,右眼皮跳的厲害。
第一個患者的病例記錄才剛剛看完,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許戀氣息微喘,「彎彎,307的病人醒了,把床頭那個花瓶撞碎了想去拿碎玻璃片割手腕……」
話還沒說完,葉珈藍一個激靈,手機沒拿,筆也忘了放下,抬腳就跑出了辦公室,直奔住院部。
許戀沒跟上她,電梯都坐的晚了一步。
她對著緊閉的電梯門嘆了口氣,剛才葉珈藍出來的時候,她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彈出了一條消息。
還是唐醫生的備註,上頭寫了一句話:【我當時就在想,你們兩個會在車上做什麼。】
醋味太重。
許戀沒忍住又嘆了口氣,電梯門再打開的時候,她沒進去。
一個病人而已,她相信葉珈藍能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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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珈藍也覺得自己能處理好,但那是在進307之前。
等到了307病房以後,房門才一推開,血腥味混合著消毒水和酒精味道一起撲面而來,葉珈藍不自覺就皺了皺眉頭。
她沒捂鼻子,進去的時候順道把門又給關上了。
剛才應該是惹出了不小的動靜,病房門口的走廊里已經有看熱鬧的病人聚了過來,這會兒還有人趴到了門上幾十厘米高的玻璃窗口往裡看。
葉珈藍乾脆把帘子給拉上。
病房內彷彿也瞬間清凈下來。
隔壁病床的病人剛剛被調到了別的病房,裡頭只有那個病人和三個護士。
其中一個護士正在打掃地上的玻璃碴子,花瓶里半枯的花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水漬蹭了一地,護士抬頭看眼她,瞬間就鬆了口氣:「葉醫生……」
病人剛才下床時光著腳,這會兒腳掌血跡斑斑,另兩個護士邊給她清理傷口邊嘆氣:「這幾天清醒的時候倒是比以前長了不少……」
另一個護士接話:「還不如不清醒!」
可不是還不如不清醒么。
不清醒的時候也最多是意淫自己是豪門闊太,有一雙漂亮又孝順的兒女,家裡豪車幾百輛,她甚至沒進過廚房。
現實中缺乏的東西,她給自己創建了一個美好和諧的精神世界。
葉珈藍走過去幾步把垃圾桶踢到護士腳邊,「打過異丙嗪了?」
「嗯,又打了一針。」
葉珈藍終於認認真真看她一眼。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婦女,現在安靜的樣子和正常人甚至沒有什麼區別,只有眼神稍微獃滯了些。
相比之下,她發病的時候要更精神煥發。
葉珈藍眨了眨眼,「通知家屬了沒?」
「剛,剛打電話了,沒人接。」
「用哪個電話打的?」
「醫院的。」
葉珈藍摸了摸口袋,幾下都沒能摸出自己的手機,只能沖幾個護士伸了下手,「誰的手機能借我用一下?」
立刻有個小護士遞了手機過來。
病床旁邊記錄了家屬的聯繫方式,葉珈藍湊近,把那串電話號碼輸入進去。
電話撥出去以後,只響了兩聲,就被那邊接聽:「喂?你是哪位?」
「我是曹金梅女士的醫生。」
剛說完,那頭立刻沉默下來。
「您是她的兒子吧?」
那頭支支吾吾,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她今天狀態不太好,您能來醫院看一下她嗎?」
「我……」
男聲還在猶豫,那頭尖利的女聲就穿了過來,那聲音穿透性極強,以至於連旁邊的小護士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什麼你?你還真的想去醫院看她嗎?那個老不死的,死在醫院不是更好!」
幾個小護士全都怔住。
打掃碎玻璃的那個護士更是掃把都掉在了地上,只有葉珈藍還算淡定。
她現在淡定,不是因為這件事給她的衝擊力小,實在是因為,她提前就想到了這種結果。
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如果不是先天性,那基本是因為後期經歷過一些不好的、讓人覺得難以承受的事情。
而這個阿姨的癥狀,從一開始就是幻想自己家財萬貫,兒女雙全又有個把她捧在手心裡的老公。
可是現實呢?
她家徒四壁,老公是家暴她的賭徒,兒子也沒什麼作為。
和她幻想出來的世界截然相反。
葉珈藍絲毫沒有一猜即中的欣喜,她只覺得心灰意冷,冷到她聲音都涼下來:「我勸您還是過來一趟吧,你母親狀態非常不好,今天還沒過一半,她已經鬧過了兩次自殺。」
說完不等對方開口,葉珈藍掛斷電話。
回頭一看,那個阿姨目光似乎更獃滯了。
葉珈藍越發的頭疼,她環顧房間一圈,把能傷害到人的東西都收好之後,還不忘提醒幾個小護士,「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幾人應聲之後,葉珈藍推門出去。
3樓的病房她都繞過了一圈,確認沒問題以後她才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許戀正在接診病人。
這次問診的是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他媽媽正一邊抹眼淚一邊敘述他的癥狀:「他前兩年特別喜歡玩遊戲,經常在網吧待幾天幾夜的,後來我和他爸想著給他買台電腦,說不定管用,結果買了之後他玩遊戲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
「後來孩子他爸一氣之下把電腦給他砸了他才終於老實了下來。」
能來這裡看病的人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許戀記錄了幾句,「然後呢?」
葉珈藍瞥了她對面的兩個人一眼,沖著女人點了下頭,然後扯開椅子坐下。
那位婦人哭的更厲害,「然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發現,他經常吃飯或者干別的時候說一句遊戲里的話……」
他們起初也不懂,後來百度之後才知道是遊戲里的。
這是典型的玩遊戲玩出了魔怔。
許戀開了處方遞給她,「先去藥房拿葯,按要求服用,這段時間注意他的狀態,注意多耐心的和他溝通,然後每周來醫院複查一次。」
葉珈藍拿過手機,替她強調了兩個字:「耐心。」
她說完低頭,看到唐遇發給她的那句話:【我當時就在想,你們兩個會在車上做什麼。】
再看收到這條消息的時間,四十分鐘以前。
葉珈藍愣了一下。
那邊男人就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又發了條消息過來:【昨晚手術結束的時候,我在你家樓下又看到你們一起上了樓。】
唐遇難得一次說這麼多話。
葉珈藍還沒來得及感慨一下,就又看到緊接著發過來的下一條信息:【他在你家裡待了十六分四十七秒。】
葉珈藍心頭一滯。
【我在想,是抱了吻了還是做了。】
葉珈藍手指微抖,呼吸輕顫,三個字敲得卻又迅速無比:【我沒有!】
然後還沒過兩秒,那人電話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