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九行詩
可能是怕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這句消息剛發過來, 唐慕白的電話緊接著就打了過來。
唐遇的電話調的震動, 一聲聲震動地掌心發麻。
他瞥了眼還安靜躺在病床上的葉珈藍, 然後跟病房裡的另一個醫生示意了一眼之後, 拿起手機出了房間。
房門輕掩上, 唐遇沿著走廊走了幾步才按了接聽。
唐慕白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體檢表是從你們醫院體檢部門問的,流產這事兒——」
他頓了頓, 似乎是考慮到唐遇不好接受,簡單組織了下語言,「她之前是來我們醫院做的手術。」
唐慕白會知道這事兒純屬偶然。
他剛才下樓去拿葉珈藍這幾年體檢表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婦產科的醫生,女醫生四十歲左右, 剛給一個十七周的孕婦做完胎檢出來, 看見他手裡拿的東西隨意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 她剛收回的視線就又放回到體檢人的姓名和一寸照片上去, 「這個小姑娘我見過啊。」
唐慕白眉梢微挑。
不等他問, 女醫生已經又湊近了些, 她像是又確認了一遍,然後很確定地點了點頭:「就是她。」
這姑娘長得漂亮,名字又不是滿大街都會撞的名字, 和其他來婦產科的女人區別不小。
不過女醫生記住她的原因遠遠不止是這個。
她記得葉珈藍來做手術的時候年紀還不大,一看就還沒出大學校園, 她見怪不怪地遞了張表格過去, 然後簡單問了幾句她身體狀況的問題。
小姑娘一張臉雪白, 但是耳尖又是紅的。
她安靜沉默,也拘謹地緊,明顯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女醫生嘆了口氣,「你男朋友呢?怎麼沒陪你一起過來?」
葉珈藍視線低下去,她雙手輕放在小腹處,輕輕地上下撫摸兩下:「分手了。」
醫生抬眼看她。
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就這麼被渣男給拋棄了。
這姑娘看著實在討人喜歡,就是坐在這種地方就足夠叫人心疼,她的問題也比平時多了些,「沒做措施?」
葉珈藍搖頭:「做了。」
整個晚上,她前半夜記憶是不大清晰的,但是清醒之後,她又確實在垃圾桶里看見了幾個用過的避孕套。
應該是做了措施。
女醫生又看依舊拘謹地女孩子一眼,「放輕鬆。」
葉珈藍輕鬆不下來。
「我們預約個時間吧。」
「好。」
時間很快預約好,就在那周的周末。
結果到了周末,那小姑娘站在手術室門口,手指絞在一起,指尖泛白,但是手指關節處是紅的。
她很緊張。
來這種地方的人,只要不是來習慣的,每個人都緊張。
女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擔心,很快就好了。」
葉珈藍如墜冰窖,她咬緊了嘴唇,跟著一個護士進去。
然後還不到五分鐘,她又出來了。
醫生和她撞了個正著,驚訝的表情都沒掩飾好,「怎麼出來了?」
「對不起醫生……我不做了。」
葉珈藍也不多解釋什麼,交了錢,結果手術沒做。
醫生從業十幾年,給過數以萬計孩子生的希望,也抹殺過更多小生命存活的機會。
但她還很少碰到這種進了手術室又跑出來的小姑娘。
科里當時的幾個小姑娘那幾天把這事兒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後來談了沒多久,葉珈藍就又來了這家醫院。
不過和上次有點區別。
上次是她自己來,這次是被別人送了進來。
因為過馬路的時候有個老奶奶差點被車撞到,她伸手拉了一把,結果老奶奶體型過於龐大,一不小心就把她給撞倒了。
孕期前三個月本身就出問題,這麼一推一撞,就算葉珈藍第一次沒能做完手術,這次也成功流了產。
也虧得她自身身體不錯,所以沒留下什麼後遺症。
葉珈藍在醫院裡住了兩天。
女醫生去看她的時候,她正盯著天花板發獃。
她心想,這個傻丫頭。
要為了渣男生孩子不夠,還為了別人沒了孩子。
她走到床邊,輕拍了拍葉珈藍擱在被子外的手:「好好休息幾天,孩子沒了,也未必就不是好事……」
葉珈藍還是盯著天花板,她不說話,像是根本沒聽見她說什麼。
可是再仔細一看,女孩子眼角分明有行眼淚滑出來,雖然很快又沒於髮絲之間。
「今天還不能出院,要不叫你家裡人過來一下吧?」
葉珈藍這才出了聲:「醫生,這事能不能別告訴我爸媽?」
她不可能讓父母知道,甚至連蘇錦珂的電話都沒有打。
醫生瞭然地點頭:「你男朋友呢?不打算來看看你嗎?」
葉珈藍搖頭,「他在國外。」
「後悔嗎?」
她還是搖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當然不後悔。
如果會後悔的話,那她就不可能在做好了分手的決定之後,還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他。
道理她聽過太多了。
葉珈藍知道這輩子在唐遇之後,她還會認識很多不同的男人。
甚至很多人都覺得她以後會和別的某個男人結婚生子,到時候會後悔早早地把自己交付了出去。
但是葉珈藍不這麼覺得。
畢竟唐遇只有一個。
即使不再是她的唐遇,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唐遇。
-
女醫生對唐慕白說了一刻鐘的話,唐慕白用了三分鐘的時間給唐遇轉述了過去。
末了他安靜兩秒,問:「你和她發生過關係沒?」
那頭輕「嗯」一聲。
「沒做措施。」
「做了。」
「你都不問是不是你的?」
唐遇喉結輕滾吞咽了下,「沒別的了吧?」
「怎麼突然問起她的身體狀況了?」
「她今天身體不舒服。」
他連「好像」這種詞都沒用,直接用了肯定句式。
唐慕白把體檢表放在一邊,「小遇,你想好了沒?」
「想好了。」
「還想跟她在一起?」
「想。」
「如果她流掉的孩子不是你的呢?」
唐遇微低了下頭,他看到自己白大褂的衣角,衣角上衣口袋裡裝得兩支筆,他安靜幾秒,然後輕扯了嘴角:「無所謂。」
「掛了。」
說完不等唐慕白說話,唐遇直接掛斷電話。
把手機裝進口袋裡的時候,再一抬頭,不遠處有兩個人影正邊探頭探腦地往各病房看,邊往這邊走。
是剛才在三樓吵架的那對夫妻。
唐遇微微擰了眉。
那兩人很快走過來,他們沒往這邊看,女人還在說著什麼,男人的衣領突然就被人揪住,下一秒,有拳頭砸到他的臉上。
男人後退半步,捂住臉愣了好幾秒才想起看突襲他的人。
旁邊的女人明顯也受了不小的驚嚇,哆嗦著手指指了半天,話也說的不大利索:「你你你……醫生打人啦!」
唐遇沒理會她,拎過男人的衣領剛要再砸下去,旁邊經過的一個護士就跑了過來:「唐醫生,冷,冷靜一點兒!」
他還冷靜個屁。
唐遇臉上沒多大表情,只那雙眼睛越發的沉,這次拳頭再要落下去,叫他冷靜的換了人。
吳主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咳了一聲,難得這麼嚴肅:「唐醫生,你跟我過來一下。」
唐遇皺了眉,手還沒收回來。
旁邊女人還在哭哭啼啼,大概是真害怕,聲音都比先前小了不少。
見他不動,吳主任語氣越發沉了些:「快點跟我去辦公室。」
他說著看了眼旁邊聚過來的醫生護士,「都看什麼呢,還不趕緊去干自己的!」
人群立刻做鳥獸散。
唐遇瞥了眼捂著大半張臉不敢出聲的男人,手一松,面無表情地跟著吳主任上了樓。
吳主任沉著臉走了一路,不到辦公室他不好說話,一路上所有人看著他的黑臉,連個敢跟他打招呼的都沒有。
唐遇也不說話。
他走路聲音沒多大聲音,臉上也事不關己地沒多大表情。
經過的幾個醫生八卦的聲音傳過來——
「唐醫生這是哪裡惹到了主任了嗎?」
「不會吧,我記得主任很喜歡唐醫生啊……」
「所以一看就是被他氣得不輕啊!」
「說起來還沒怎麼見吳主任臉這麼臭過呢……」
唐遇視線都沒轉一下。
前頭吳主任已經把主任辦公室的門推開,「把門關上。」
唐遇跟進去,然後反手關了門。
吳主任盯著他的臉看,「說說剛才怎麼回事。」
「就是您看到的那回事。」
「我是問你為什麼打人!」
吳主任越說聲音越大,他連忙喝了口茶水降火氣:「我剛才聽說小葉被人推倒暈過去了,因為這個?」
唐遇和葉珈藍之間不正常,他一早就開始留意了。
男人站在門口,他表情淡淡,倒是不否認。
吳主任頓時就不知道怎麼下手了,他把被子擱在桌子上,「那也不能對病人動手啊!」
「這要是被別人看見照個照片放到網上,我看你是不想幹了!」
吳主任確實喜歡唐遇。
也就是因為太喜歡他,所以他今天才這麼生氣。
他今天這種打人的行為,完全是不計後果的莽撞行為。
吳主任疾言厲色,一張臉因為生氣有些漲紅,他拍了拍胸口順氣,也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唐遇都懂,等稍微平靜了些才又問了句:「小葉現在怎麼樣?」
「腸痙攣,現在在輸液。」
「還沒醒?」
「沒有。」
「這倆家屬也真是的,怎麼就在醫院吵起來了?」
唐遇沒說話。
「行吧,」吳主任氣順了不少,語氣微緩道:「你待會兒跟那倆人道個歉。」
唐遇道個歉,能和解最好和解一下。
畢竟醫患關係緊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不出什麼幺蛾子就不出幺蛾子。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是他們做醫生的不成文的準則。
吳主任想的簡單,結果剛說完,就聽見唐遇輕嗤了一聲:「也行。」
他還有后話。
吳主任還來不及鬆口氣,就又聽他道:「他們得先給葉醫生道歉。」
「……」
難度一下子就高了起來。
能和醫生吵起來的病人家屬,一般不會這麼輕易地又跟人道歉。
「吳老師,沒別的我就先回去了。」
吳主任鬱悶地直抓頭頂上僅剩不多的頭髮,「小唐啊……」
還沒說完,門被人關上。
唐遇真的回去了。
吳主任拔了根頭髮下來,又叫了精神科和葉珈藍一起過去的醫生過來——
他得了解了解情況。
-
葉珈藍醒過來的時候,是中午一點多。
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點,但是病房裡還飄著濃郁的飯香。
葉珈藍彷彿聽見了自己肚子叫的聲音,剛要伸手去捂一下肚子,左手手背的針頭就被牽扯到,她「啊」了一聲,疼得皺緊了眉。
這麼一折騰,對面辦公桌上坐著的男醫生注意到她,轉頭看過來:「葉醫生醒了啊?」
他立刻起身走過來,「感覺怎麼樣?腸胃還有沒有不舒服?」
男醫生起身的時候,葉珈藍注意到他放在桌子上的一個紙筒。
上頭寫了三個字:酸辣粉。
葉珈藍咽了咽口水:「還好……就是有點餓。」
「葉醫生想吃什麼,我叫他們從食堂里給你帶回來?」
見她盯著自己的酸辣粉,男醫生連忙擺了擺手,「那個你就別想了,你這幾天腸胃不好,不能吃涼的和辣的。」
「自己記得注意一點,對胃有刺激的食物最好都不要吃,還有那些膨化食品小零食啊……」
男醫生還沒念叨完,門突然被人打開。
這其實也算不上一個病房。
只是腸胃科的其中一個辦公室,只不過裡面添了兩張病床和幾張椅子,專門給輸液但是不住院的病人準備的。
所以男醫生才能在裡面辦公吃酸辣粉。
聽到動靜,他話音一頓,轉頭看向門口,愣了幾秒才道:「唐醫生,你怎麼來了啊?」
下一秒,男人提著一個打包的盒子進來。
男醫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眼表,見時間還早,連忙端起自己的酸辣粉,「突然想起我有事和老徐說,你們先聊……」
說完,他腳底抹油了一樣,飛快地出了辦公室。
葉珈藍還沒太反應過來,她盯著開了又合上的房門,然後看向唐遇,又問了他一個同樣的問題:「你怎麼來了?」
唐遇走到床邊,他把飯盒放到桌子上,低頭解開袋子上的結,不答反問:「餓了沒?」
葉珈藍很誠實地點頭。
豈止是餓,簡直快要餓死了。
「那怎麼不吃早飯?」
「……我忘了。」
這個早上實在是事情太多了。
她好好坐在辦公室待上幾分鐘的時間都沒有。
唐遇看她一眼,然後把粥端過來,拿勺子咬了一口,嘗過了溫度之後才放到她嘴邊:「許醫生說你愛吃他們家的粥。」
他指的應該是許戀。
葉珈藍:「……」
這叫什麼……
打入敵人內部嗎?
她走神的幾秒,那人手裡的勺子已經遞過來,蹭過她的嘴角,然後不容拒絕地把粥餵了進去。
葉珈藍也沒在乎勺子有沒有被他試用過,就著他的動作把一盆粥都喝了大半。
肚子墊了不少,但好像還差了點什麼。
葉珈藍注意到旁邊放著的雞蛋,視線黏在上頭,怎麼都收不回來了。
唐遇嘴角輕扯了下,但是眼底半點笑意也沒有。
從他一進來,葉珈藍就注意到了不對勁兒。
這會兒更明顯,她看見男人伸手拿過雞蛋剝起了皮,他手指漂亮,左手食指下方果然還有一道傷口。
還沒結痂,但是也沒有血往外冒了。
葉珈藍盯著他的手看,等他把雞蛋遞過來的時候才把視線轉開。
男人的聲音響起:「張嘴。」
葉珈藍順從地把嘴張開。
一顆雞蛋她吃了五口,用了兩分鐘。
等完全把最後一口咽下之後,點滴正好也流的差不多了。
唐遇看了眼瓶子里的液體,又過了幾秒,他才單手輕按在針頭上方的位置,然後快速利索地把針頭抽了出來。
葉珈藍甚至沒能感受到疼。
只有男人手指按在針眼地方的時候,那一處隱隱有些壓迫感。
葉珈藍掀了下眼皮,看向就坐在她對面不足半米的男人。
他今天整個人都不大正常。
唐遇平時雖然話也疏,但是也沒像今天這樣過。
葉珈藍看得難受,沒忍住問了句:「你……怎麼了啊?」
總不能是因為她今天暈倒的事吧?
葉珈藍沒由來地緊張起來,她臉上剛被粥的熱氣蒸騰地帶了半分紅暈,眼底朦朧,光一下一下地忽閃。
唐遇微微歪著頭看她,他輕眨眼的動作似乎被放成慢動作,每一幀都清楚到極致。
葉珈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右眼角下方的那顆小淚痣,心底一點點地軟下去。
下一秒,她毫無徵兆地被男人抱進懷裡。
唐遇的下頜輕搭在她的肩膀上,擱在她腰間的手一點點地收緊,緊到她的呼吸都不大通暢。
葉珈藍對著正對面的房門眨了眨眼。
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唐遇本來放在她後背的左手突然下移,然後掠過她的腰跡,停在她的小腹下方,沒再動。
安靜片刻之後,葉珈藍聽到他問:「流過產,是嗎?」
葉珈藍一怔。
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瞬,然後迅速倒流,她似乎還幻聽到了血液流動的聲音,嘩嘩聲源源不斷刺激她的鼓膜。
她沒想到唐遇會知道這件事。
也沒想到他是因為這件事不對勁兒。
葉珈藍手指慢慢攥緊,眼睛才眨了一下,眼淚就涌了上來。
半晌,她聽到自己異常平靜的聲音:「是。」
腰上的那隻胳膊又緊了些。
男人把臉深埋進她的頸窩中,他聲音低,有些啞,還有些含糊不清:「對不起,彎彎,對不起。」
葉珈藍盯著門口,她眼淚一刻不間斷地往下掉,但是聲音居然連半點哽咽都沒有:「沒關係,應該是意外。」
她沒問唐遇那晚是不是做了措施。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覺得,唐遇肯定是做了的。
她從頭到尾都相信他不會只顧自己連套都不帶。
所以沒必要問。
但是她還是微微屏住呼吸,等著唐遇解釋一句。
然後他就真的解釋了:「我那次做措施了。」
只不過當時兩個醫學生都忘了,避孕套的避孕幾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五。
還有百分之十五的受孕幾率他們沒考慮到。
所以才說命運最會開玩笑。
最不該懷孕的人,偏偏因為那次一次就中了招。
葉珈藍這幾年刻意不去想這事兒。
時間久了,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時候,卻又不知怎麼被唐遇給知道了。
不過到了現在,他是怎麼知道的都不重要了。
葉珈藍也沒過多糾結這個問題,她任由唐遇抱著他,他的呼吸聲很輕,落在她耳邊似有若無。
他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沒說話,也沒別的動作。
葉珈藍的肩膀還微微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脖頸上突然黏上了一點濕潤。
帶著熱燙的濕潤。
葉珈藍微微偏了下頭,「唐遇……」
「嗯。」
他聲音越發地啞,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一樣。
葉珈藍的脖子像是被燙了一下,她下意識縮了下肩膀,「……你是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