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九行詩
葉珈藍張了張嘴, 盯著他半分多鐘后才把頭給轉了過來, 她故作鎮定地目視前方：「我什麼也不想干。」
外頭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整座城市的色調都變得柔和起來, 葉珈藍盯著最近的那個路燈投下的陰影看了幾秒, 然後又把頭轉了回來。
葉珈藍彎唇, 反問道：「你想幹什麼？」
唐遇也偏著頭回視她，他眼神溫柔，抬手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輕聲開口：「見家長。」
去唐遇家裡，總不可能是見她的家長。
但是見唐遇家長的話……葉珈藍腦袋裡立刻又跳出唐遇父親徐震的臉來，她發自內心地有些抵觸，收回了視線, 手指微微蜷起, 緊緊陷進皮質座椅里。
唐遇大量她一眼, 「怎麼了？」
「沒事。」
葉珈藍抿了抿唇, 她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音, 還是又轉頭看了他一眼：「唐遇……」
唐遇沒回頭, 「嗯。」
「為什麼突然要見你家人？」
「不是你說我是你男朋友的？」
「……」
葉珈藍沒想到剛才在外頭搪塞那個女人的話被他聽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想這些，她低了低頭, 「我還沒做好準備。」
「不用準備，」前頭是十字路口, 紅綠燈的間隙, 唐遇把車停下來, 他終於看了眼葉珈藍，「就是吃頓飯而已。」
他說的越輕鬆，葉珈藍壓在心裡的那塊那石頭就越重。
徐震找她那次的場景彷彿在眼前重現，每個畫面都清晰無比，葉珈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來不及說什麼拒絕地話，唐遇擱在儲物格的手機就輕震了下。
葉珈藍視線偏開，看向那個手機。
有電話打進來。
唐遇依舊目視前方，似乎半點注意力都沒移開，他把手機遞過來，「接一下。」
葉珈藍「哦」了一聲，看見上頭的備註後接聽了電話。
那頭的人根本不等她開口，已經語速極快地說了起來，「前陣子那個來醫院鬧的夫妻倆你還記得吧？他們獨生女腦袋裡果然長了一個惡性腫瘤……不過小唐，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吳主任的聲音，葉珈藍聽得出來。
她用了幾秒鐘把這句話消化了一遍，嘴角動了動，「吳主任。」
主駕駛上的男人挑了挑眉。
吳主任明顯也愣了一下，連續幾秒鐘都沒有動靜，他看了眼撥出號碼的備註，確定沒錯后才猶疑地問了句：「小葉？」
「吳主任，是我。」
「小唐在你旁邊嗎？」
「他在開車。」
「那行，跟你說一樣。」
考慮到葉珈藍不是他們科的專業人士，吳主任再開口時語速明顯慢了不少：「基本可以確診為髓母細胞瘤，后顱窩腫瘤直徑近四厘米，顱內壓升高伴隨腫瘤有轉移，所以最近嘔吐情況加重，視力也降得很快。」
葉珈藍剛才開了免提，所以聲音不小。
吳主任話剛說出來，唐遇就把車停到了路邊。
葉珈藍還沒聽太懂他的話，手機已經被人拿走，唐遇左手還放在方向盤上，右手拿著手機放在耳邊上開口：「吳老師。」
吳主任：「……」
這來人聲音轉換得他有點懵，怔了幾秒才「哦」了聲，「小唐，明天早上七點要開個會討論一下手術和後續治療方案。」
唐遇「嗯」了聲。「不過……病人家屬好像沒有那麼多錢，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進行手術……算了，先開個會商量一下吧。」
唐遇食指輕抬，在方向盤上輕點了下，「好。」
吳主任那邊把電話給掛斷。
唐遇卻沒立刻重新發動車子，他往椅背上靠了下，抬手擋在了眼睛上。
葉珈藍伸手過去拉他的手，「累了？」
唐遇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眼睛上，「手術成功率不會太高。」
神經外科大手術的成功率本來就不算高，更何況就算手術順利，後續治療也可能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葉珈藍雖然是外行人，但是也知道唐遇這句話不假。
她盯著男人的看了半晌，唐遇的眼睛被遮著，手指底下鼻樑高挺，薄唇弧度微微繃緊。
精緻好看，但也隱隱透出了點疲憊來。
葉珈藍語氣放得越發地柔，「我開車吧，你休息一會兒。」
唐遇還是沒反應。
隔了幾秒，他才又把葉珈藍的手放了下來，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髮：「會開嗎？」
「當然會。」
雖然葉珈藍的科四掛了三次，但是好歹拿下了證，也開過幾年車了。
葉珈藍解開安全帶，「地址告訴我，我導航開過去就可以。」
-
葉珈藍不算路痴，加上導航準確，很順利地就把車開到了目的地。
別墅小區的保安看見車牌號，很快就放了行。
葉珈藍把車聽到他家樓下的時候，瞥了眼副駕的男人，他這會兒閉著眼安安靜靜，即使已經睡著眉心還微微皺著。
她輕輕嘆口氣，抬手在他眉心輕點了下。
唐遇眉心攏地更緊。
下一秒，他睜開眼睛，先看了眼外頭，然後又轉頭看了眼她：「到了。」
唐遇解開安全帶，下車后替她打開車門。
這邊一看就是富人區，別墅成排，基本都是歐式建築，光從外面來看就知道花費不少。
但是葉珈藍沒心思觀賞，她有點緊張，緊張到鼻尖冒汗。
剛想著如果等會兒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徐震，手就被拉了起來，男人聲音就響在耳邊，「想什麼呢？」
「想你家人……」
葉珈藍雖然已經在儘力控制了，但是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緊張還是出賣了她，唐遇抬手蹭了下她鼻尖上的汗，「很緊張？」
「……還好。」
還好個屁。
葉珈藍緊張得要死。
畢竟見了這一面之後，徐震可能會再拿出一張支票遞過來，然後讓她離開他的兒子。
但是唐遇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些。
如果知道——
葉珈藍轉頭，抬眼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她微微呼了口氣。
算了，就試一次。
能不能走到最後也都是命。
葉珈藍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她盡量心平氣和地被唐遇拉著進去，然後看著唐遇輸入大門密碼，剛一推門進去，客廳里電視機的聲音就涌了過來。
播的應該是最近比較流行的動畫片，裡面人物聲音被處理過，顯得活潑可愛了不少。
葉珈藍視線不自覺落到聲音的源頭，看了兩秒后才又移開，她看到靠在沙發上翹著兩個小腳丫的小姑娘。
唐安寧頭也沒回，聲音奶聲奶氣的：「哥哥，你回來了嘛？」
「嗯。」
葉珈藍站在玄關處，伸手去拽唐遇的袖子，「用換鞋嗎？」
唐遇轉頭看她，然後突然就勾起唇角笑了下，「隨便。」
「……」
葉珈藍看了眼前面光可鑒人的地板，聲音越發小了：「鞋呢？」
沒鞋她怎麼換？
唐遇看了眼她的腳，然後拉開旁邊鞋櫃的門，拿了雙一次性拖鞋，拆開包裝，分好了左右放到了她腳邊上。
葉珈藍立刻踩了上去。
剛要從玄關處鋪著的地毯上下去，結果一抬眼，她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的唐安寧。
小姑娘抬著小腦袋看她，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媽媽！」
「……」
為什麼要對著她喊媽媽？
葉珈藍和唐遇對視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回應，廚房就傳來一道女聲，「怎麼了？」
唐安寧揚聲：「哥哥帶那個漂亮姐姐回家了。」
廚房門口終於露出了一個腦袋，女人長發隨意扎在了身後，皮膚白皙瑩潤，長得很漂亮。
應該就是唐安寧口中的媽媽。
葉珈藍記得自己上次見她的時候還把她當成了唐遇的女朋友，她沖女人點頭微笑了下，「你好。」
陸以凝「誒」了聲：「你好。」
她也顧不得在廚房幫著保姆阿姨做飯了，洗乾淨手就出了廚房，她視線落在葉珈藍臉上，但是話是對著唐遇說的：「終於見到本人了，真不容易。」
葉珈藍被她看得有些虛，眼睫一垂，把整個一樓都快速掃了個遍。
這一樓出了母女倆，就只有廚房有動靜。
但是徐震又不可能在廚房裡。
葉珈藍抬了抬眼，看向二樓的方向，剛看了一眼，手就被輕捏了下，「找誰呢？」
「沒見過這麼高級的別墅……隨便看看。」
陸以凝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葉珈藍：「……」
像是怕她尷尬，陸以凝笑了那一下之後又立刻繃緊了臉，「叫彎彎是吧，我也可以這麼叫你嗎？」
「……可以啊。」
「有什麼忌口嗎，我去叫廚房阿姨注意一下。」
葉珈藍搖頭。
陸以凝又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漂亮是挺漂亮，不過跟唐遇一比，好像還是有那麼一點普通了，越是這樣，陸以凝就越是佩服起她來，她把視線收回來：「那你們先隨便坐，唐安寧，你老實一點。」
陸以凝也沒說幾句話，為了給他們兩個人留空間，又鑽回了廚房。
沒過幾分鐘，唐遇去了二樓的書房。
吳主任剛才把那個顱內腫瘤的小姑娘的結果發了過來，用電腦看得更清楚些。
客廳里於是只剩下葉珈藍和唐安寧兩個人。
唐安寧倒是意外地老實。
除了認真地看電視，就是抱著果盤吃水果。
小姑娘有禮貌，自己吃之前先叉了一片西瓜遞到了葉珈藍嘴邊，「姐姐你嘗嘗。」
葉珈藍不好拒絕，配合地張開嘴。
然後預料之中的西瓜沒有吃到，那片西瓜從牙籤上脫落，砸到了葉珈藍的衣服上。
她今天穿的米色針織衫，西瓜汁濺上去顏色不算太明顯，但還是一眼就能看的出來。
唐安寧明顯意識到自己闖了禍，趕緊瞪著兩條白白嫩嫩的小短腿去拿紙巾，一邊拿一邊奶聲道歉：「對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沒關係……」
葉珈藍接了紙巾擦了兩下，紙巾濕了一塊，但是毛衣上洇出來的那塊沒什麼改善。
她正愁要不要去洗手間擦一下，剛聽見動靜的陸以凝就又從廚房探了出來，「怎麼了？」
注意到葉珈藍的動作，陸以凝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她瞥了一眼唐安寧，「跟姐姐道歉了沒？」
唐安寧忙不迭地點頭。
陸以凝輕拍了下她的小腦袋，不好意思地對葉珈藍道：「我前幾天買了幾件毛衣還沒有穿過，標都沒剪，拿過來你試一下，差不多的話就先將就一下，實在抱歉弄髒了你的衣服。」
葉珈藍連忙擺手，「沒事，不用了。」
「還是去換一下吧，」陸以凝沖她笑了一下，「可以去書房換。」
葉珈藍：「……」
-
鑒於唐遇在書房，去書房換衣服的話容易出問題，葉珈藍去洗手間換了衣服。
一脫一穿的事兒，來回也用不了幾分鐘。
葉珈藍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一樓正好有人進來，然後她聽見唐安寧喊了聲「爸爸」。
她腳步微微一頓，沒立刻下樓，趴在樓梯口的欄杆上往樓下看。
唐遇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樓，這會兒背對著她坐在沙發上，還盯著面前的筆記本屏幕再瀏覽網頁。
唐慕白坐下，遞了杯水過來：「幾點回來的？」
「八點。」
「小遇。」
「嗯？」
「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怎麼？」
這對話聽著不大對勁兒。
葉珈藍輕咽了口口水。
果然，她聽見唐慕白說了句：「該找女朋友了。」
唐遇懶得理他。
他在看兒童髓母細胞瘤手術成功的案例。
唐慕白也沒不等他說話，拉開茶几的抽屜，從裡面拿了幾張照片出來：「這個跟你一個學校的，比你小兩歲。」
唐遇「嗯」了聲。
「這個是學舞蹈的，電影學院畢業的。」
「……」
唐慕白瞥他一眼，拿了最後一張照片出來：「這個比你大三歲。」
剛從廚房出來的陸以凝：「……」
這人什麼時候轉行當上相親中介了？
唐慕白把照片隨意扔在茶几上，「唐遇。」
「幹什麼。」
「女大三，抱金磚。」
唐遇終於抬眼看他一眼。
「你不想抱嗎？」
「你想？」
唐遇微微轉開眼，「你老婆可在後面聽著呢。」
「……」
唐慕白這才收了照片又放回去：「不想。」
-
因為中途出了個小插曲，葉珈藍越發不知道該怎麼下樓了。
她一直覺得唐慕白可能不太喜歡她。
加上這次他要給唐遇介紹女人，葉珈藍的這個想法彷彿得到了印證，她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幾步。
剛退出底下那幾個人的視線範圍，她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唐遇的消息發了過來：【怎麼還不下來？】
【……不敢下去。】
【？】
【你舅舅不是要給你介紹女朋友嗎？】
【……】
【我覺得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想想也是。
她都把唐遇給拋棄了，唐慕白要是還能喜歡她就怪了。
葉珈藍嘆了口氣，半晌也沒等到唐遇的回應。
剛打了個問號，還沒發出去，耳邊就有上樓的腳步聲響起。
葉珈藍抬眼一看，唐遇剛好邁上了最好一節台階。
他抬腳走過來，不等她說話，扯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到了書房：「換個衣服換這麼久？」
葉珈藍沒答，她執著於剛才那個問題：「你小舅舅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他喜不喜歡你重要嗎？」
葉珈藍想了想，然後點頭，「還挺重要的吧。」
畢竟是一家人。
雖然葉珈藍沒跟唐慕白接觸過太多，但是也知道他和唐遇的感情很好。
唐遇點了點頭，「我喜歡他就喜歡。」
「……」
這算什麼回答。
葉珈藍「那你不喜歡抱金磚嗎？」
唐遇垂眸睨她，他眼睛生的漂亮，水光瀲灧，看著她的時候深邃又專註。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突然彎唇笑了一下：「喜歡抱你。」
話音剛落，唐遇突然俯身抱住她。
他聲音放輕，「他不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頓了幾秒，她又輕輕一哂，「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
要不是聽見她親口說了「男朋友」這三個字，唐遇自己也不確定。
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哪裡會出錯。
不能後退，但是也不敢前進。
葉珈藍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手漸漸收緊，她抬手回抱住他，聲音柔軟：「我也喜歡你。」
喜歡很多年，而且——
「一直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