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生辭舊夢（七）
少女從繡著蓮花的精致錢袋中取出銀兩，遞給哥。
哥卻不接，道：“我不要你的錢。”
少女不語，靜等下文。
哥難得未如往常一樣，露出市儈笑臉，而是冷言道：“我不喜歡你，也不喜歡你的錢。”
換做從前，少女必然會在聽到這些話後，就開始哀怨流淚，委屈得想死。可是此時，僅僅是黃粱一夢後，她卻能夠靜下心來，剛要出口相問，就被哥打斷。
“可是，除我以外，大家都愛你。”哥的語氣誠懇而溫柔，誇大的字句卻能令少女信服，“你被堅定的愛著，無論是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好，這世上，總有人堅定的愛著你。”
哥一邊著，一邊扶起被他踢翻的竹椅，將屋內陳設一一擺放整齊。
“所以，你應該有勇氣，去麵對生活中所有的惡意。”
“因為有人安穩的愛著你。”
到這句話時，夕陽幾乎已經完全落下，施舍出的米粒餘暉，讓人間更顯昏暗。
“真是讓人羨慕啊。”
既是對少女，也是對眼前的帝缺。
閣樓湖亭，二人對飲。
帝缺耐心聽完哥的故事，靜候良久，確認再無下文，才模仿哥的語氣開口道：“真是無趣的故事啊……”
哥笑了，道：“可你聽得很入神。”
帝缺道：“因為講故事的人是你。”
哥道：“我有何不同？”
帝缺道：“你獨一無二。”
又是一陣沉默，許久之後，哥才皺眉飲下第二杯茶。
帝缺忽然開口問道：“繼續吧。”
哥不解道：“繼續什麽？”
帝缺道：“繼續你的故事。”
這不是哥想要的答案，他還在等，繼續等。
“別等了。”帝缺又開口催促道。
哥還是不解：“等什麽？”
帝缺道：“你以為你是最好的藥師？”
哥不語。
帝缺又道：“我認識更好的。”
哥終於露出一絲錯愕。
“所以你的毒，對我沒用。”
哥的神色變得著急，甚至是恐懼。
帝缺語氣平淡，卻又似在安慰他，道：“沒事，沒關係。我喜歡聽你故事，隻是不要再這些為了拖延時間，而故弄玄虛的無聊故事。接下來，我想聽你的故事。”
看著哥因為恐懼而顯得木訥的神色，帝缺自然而然的轉移著話題：“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話時，目光看向閣樓，哥緊張回望，並未感到任何危機。
他的慌張，來自於下毒被識破。
誰都不喜歡被下毒，所以當下毒之人被發現後，一般都不會有好結果。
帝缺不在乎，為了哥，這點毒，不算什麽。
他為哥添茶，也不催促，示意後者慢飲。
茶水在杯中過半未滿，這是在表示善意。
哥舉起茶杯，凝視片刻，才慢慢喝了下去。
一杯苦茶入喉，之前的心悸一掃而空。
他終於明白，這茶好在哪裏。
再好的茶，再好的功效，都不過是凝神。
於是他終於恢複屬於哥的模樣，起帝缺想聽的故事。
……
江南是多情的雨。
哥和她，便是在這樣的雨相遇。
他不愛打傘，即使是雨，他也一如既往，冒雨前行。
人們在雨中奔走，街邊的貨郎忙著收鋪，婦人忙著歸家收衣。衣著華貴的老爺們，從容的讓下人準備上一兩盤幹貨炒，配上雨後新茶，與老友閑話家常。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有人衣不遮體，就有人遍身羅綺，有人食不果腹，就有人魚肉裹梁。
雨是好雨，哥尤愛在雨中出行。
江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拍打出輕鬆的節奏，哥仿佛伴著舞曲，歡快的和陣雨談情。
直到，那熟悉雨打肌膚的觸感忽然中斷。
他詫異的抬頭，是一把傘。
“這位公子，你是蠢豬嗎？下雨了都不知道躲。”傘的主人，是名清麗的女子。
哥看著女子，笑道：“總是躲著雨，雨會不會很傷心。”
女子恍然大悟，道：“呔！果然是化作人形的豬妖！”
哥哈哈大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道：“你我在雨中相識，你就叫我雨吧。”
哥道：“你我在路上相遇，你就叫我大路吧。”
雨道：“關我屁事，我又沒問你。”
大路道：“沒關係，我願意告訴你。”
……
“喂，你怎麽又忘記帶傘了？”
哥笑盈盈的看著雨，夾了一片剛涮好的牛肉到她碗裏。
這個沸騰著高湯的銅爐叫鑊鬥，可是鑊字難寫，民間慢慢改稱其為火鍋。
雨太瘦了，即使是在這如煙的江南，女子總是婷婷嫋嫋，她也太瘦了。
“喂，你是不是沒有傘啊？”
“我曾經有一把很漂亮的傘。”哥，“那是把難得的好傘，用的是當世最好的桐油，幼象乳牙為骨，名師作畫，優伶點詞，還有傑出手藝人精心製作。聽，雨落在這頂傘上，會因為雨量的大和下落速度的不同，演奏出不同的樂曲。”
雨是個愛漂亮的女孩，喜歡漂亮的自己，也喜歡漂亮的物什。當然，她不太喜歡比自己漂亮的“別人”。
“好想看看呀。”她。
“可惜……”哥。
“可惜後來是怎麽丟的呢？”她。
哥詫異，又些許驚喜，笑望雨。
“你了，‘曾經’。”
雨很聰明，和聰明的人話，不費力氣。
“如果你有這麽好的一把傘，你會舍得拿出來遮雨嗎？”哥。
“那……這是你祖傳的咯？”雨。
“朋友送的。”哥。
“這位朋友一定相當有錢。”雨嘖嘖兩聲，吮一口筷子，，“我就沒有這樣的朋友。”
“相反，我這位朋友，經常窮得沒飯吃。”哥又夾了一片牛肉出來，這次沾了半拉子醬料，再放入雨碗裏。
雨看著裹著鮮紅辣醬的牛肉有點出神，怔怔的：“這樣的朋友，我也沒有。”
哥愣了一下，然後溫柔的笑著：“現在有了。”
他的笑，像溫暖的春風吹起的桃花。
“從今以後，我來陪你。”
又補充了一句。
“我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