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世人多好利！
盛春已過，到了初夏季節，剛剛下過雨，新城河兩岸植被蒼翠，上漲的水位淹沒了河兩旁原來的沙礫，現在一眼望去，全是碧綠，風景更是妖嬈嫵媚。
陸錚帶著影兒，齊彪陪同著，又到了衡蕪書坊。
站在新城河大堤上，陸錚看不到遠處的瀲灩河水，因為水位上浮，河上的畫舫都靠到了岸邊。雕梁畫棟，奢華美麗的畫舫，遮住了人的視線，畫舫上的佳人們還沒有在晨曦霧靄中從睡夢中蘇醒，這裏的早晨非常的寧靜。
“哎，郎君又在發癡發愣哦，好久沒見了，是不是又念叨著姐姐洗腳水的味道了？”金色畫舫的推窗被推開，那熟悉的臉兒又從簾幕中露出來。
這一次倒是距離極近，近到陸錚可以看到對方臉兒上生的幾顆細的雀斑。
女孩兒並沒有因為這一點瑕疵變得醜陋，反而讓她看上去更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味道。
陸錚一笑，衝著她揮手道：“我正在尋找你家的畫舫呢，好久不見妹妹！”
“啐！”女孩滿臉通紅，狠狠的啐了陸錚一口，道：“孩兒，倚老賣老，恐怕毛都還沒長齊呢！姐姐今給你準備了洗腳水，來，讓你喝個夠！”
女孩腦袋縮進了窗子裏，接著便真是一盆水潑出來。
水潑在堤岸邊上，濺起絢麗的水花，真有那麽幾滴還真濺到了陸錚身上。
女孩兒捂著肚子“咯咯”的大笑，笑得快要斷了腰一般，陸錚也笑了起來，唯有陸錚身後的影兒臉上浮現出薄怒之色，女孩兒用手指著陸錚取笑道：
“哎呦，郎君房裏的丫頭賭氣了呢，大丫頭侍寢了就懂爭風吃醋，你心回去了讓你吃不著了！”女孩子道，風塵女子，言辭肆無忌憚，影兒哪裏聽過這等露骨的話，臉“唰”一下就紅了。
她道：“公子，您……您再和這狐媚子話，我……我便先回去了！”
陸錚衝著畫舫上的女孩擺擺手，道：“你贏了啊！改日再來討教！”
陸錚完，轉身跟在影兒身後追過去。
畫舫上又響起銀鈴般，肆無忌憚的笑聲。
陸錚自從得了全套的四書之後，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來衡蕪書坊了，關鍵是條件也不允許，經曆了幾次風波之後，他更是不能輕易出門。
書坊的廝楊石頭倒是很想念他，看到陸錚，十分誇張的道：“哎呦，陸公子，您可有好些日子沒來了，掌櫃的東家可都時常念叨您呢！”
陸錚給齊彪使了一個顏色，齊彪一抬手，直接扔了幾顆碎銀子給這子。
楊石頭一掂分量，足足有一兩銀子之多，他臉上的笑容更盛，彎下腰道：“快請，快請！”
“東家在嗎？”陸錚道。
他這一次來是找顧至倫而來，所以直接開門見山。
“在呢！就在後院書房裏讀書，一大早就來了！”
“倘若是別人過來，的無論如何不敢帶人過去，可是陸公子您來了，我現在就帶您去！”
楊石頭腳步輕快，陸錚跟著他到了書坊的後院，才發現這裏赫然別有洞。
這一眼看到的是兩邊綠竹夾道，石徑蜿蜒，直通一幢臨江樓，綠竹叢裏，蒼苔布滿，更顯古樸清幽之意境，當真是個一等一的好地方。
陸錚將齊彪留在了外麵，隻帶著影兒兩人踱步走在這羊腸石徑道上。
“顧世叔真是雅人啊！”陸錚道。
影兒修眉微微一挑，對這裏也十分滿意，她目光流轉，顧盼四方，忽然“啊……”一聲。
陸錚順著影兒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樓之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衡蕪齋”三個字，這三個字龍飛鳳舞，筆力蒼勁又不失瀟灑飄逸，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顧至倫正在樓書房讀書，陸錚製止了沒讓楊石頭稟報，他讓影兒在外麵等著，自己慢慢踱步走進書齋。
書齋一共是四間大房，中間沒有隔開，顧至倫坐在一張花梨木大案後麵，大案之上擺著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筒裏麵的毛筆密密匝匝如同外麵翠竹林一般。
鬥大的汝窯花囊裏麵插著怒放的杜鵑，案上還設大鼎，大鼎旁邊紫檀架子上放著大盤，盤裏盛放時蔬鮮果，特別的惹眼。
大案四周，全是書架，上麵擺滿了書，踏足進來，陸錚立刻便被這裏的寧靜所陶醉，隻覺得塵囂遠遁，心意舒展。
顧至倫正在讀《詩經》，他的聲音抑揚頓挫，搖頭晃腦，整個人都沉浸在詩的意境之中，隻差手舞足蹈。
他一首詩讀完，眼睛才睜開一條細縫，一眼看到了陸錚，他忍不住：“啊……”一聲驚呼。?陸錚規規矩矩的行禮，道：“顧世叔，不速之客不請自來，有些唐突了！實在沒想到世叔竟然是如此風雅之人，在衡蕪書坊的後院還有設了這麽一處雅致的書房，不愧是愛書之人，不愧是讀書之人呢！”
“哎呦，錚哥兒，你倘若再誇，我這老臉就沒地方擱了！”顧至倫道，他立刻招呼丫頭上茶。
顧至倫身邊伺候的丫頭，溫婉可親，氣質不俗，盈盈給陸錚獻了茶，俏生生的站在了顧至倫的身後。
“錚哥兒，好久沒見你過來了，這段時間莫非是在家裏用功，準備明年春闈下場麽？”顧至倫道。
陸錚道：“顧世叔，來慚愧，我住揚州，寄人籬下，難免身不由己。最難的地方，便是學業方麵難有寸進，侄兒每每想到，便如坐針氈，心急如焚，偏偏卻又無可奈何。”
陸錚十分忐忑，顧至倫淡淡一笑，卻不正麵接話，他道：
“那錚哥兒今過來是有事兒？哥兒在我這裏但無妨，你叫我一聲世叔，隻要世叔能幫上忙的，我義不容辭！”顧至倫含笑道。
他麵上含笑，心中卻在琢磨。
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顧至倫去江寧盤了陸錚的根底之後，回到揚州，他又多方托人打聽了陸錚的處境。
從種種反饋來看，陸錚都處在極其不妙的境地，不為主母所容的庶子，被發配到主母的娘家來寄居，其前途可想而知。
江寧陸家，揚州張家，這都是鼎鼎大名的世家，顧至倫在揚州雖然薄有名氣，可是和張家這樣的世家哪裏能比？
本來他很看好陸錚，覺得和陸錚交好，將來定然會有回報。
可他得到這等反饋之後，不由得就冷了心，當然以他的心機和城府，這些都在心裏，麵上不會露出絲毫。
今他聽陸錚開門見山邊自己寄人籬下雲雲，心中不由得很警惕，因為聽陸錚的口氣，似乎是要有求於他呢！
他當即便心想：“這個子，隻怕是真走投無路了，我和他不過幾麵之緣而已，他竟然不顧唐突登門求助來了，嘿，且看他究竟想一些什麽！”
一念及此，他心中對陸錚便有幾分輕視，隻是他城府極深，麵上不露絲毫而已。
陸錚微微一笑，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茶，細細的品了品，道：“世叔這茶是好茶啊，明前的毛尖褪了火兒，更是不沾人間的煙火味道了！”
“呃……”顧至倫愣了一下，麵上浮現尷尬之色。
他這毛尖是去年的，今年的新茶他沒舍得拿出來，在江寧有新茶上火的法，但是喝毛尖茶卻是要新茶才佳。
陸錚言辭得很委婉，聽上去好似他的真的喜歡喝這等茶似的，可是聽在顧至倫的耳中，臉上未免有些掛不住。
陸錚似乎並沒有在意他的神情變化，他衝著外麵的影兒招招手，影兒托著一個木匣子進來。
陸錚道：“世叔，侄兒今帶了一點東西過來請你過目，您先看看？”
影兒將木匣子打開，裏麵整整齊齊放著《西遊記》的書稿，書稿皆是影兒用簪花楷根據陸錚的書記錄的，今這匣子裏取過來的，隻不過是一部分而已。
顧至倫狐疑的接過書稿，眯眼仔細的看。
乍一看到這字就不錯，然後看書的內容：
“自盤古開辟地之後，世界被分成四大部洲……”
顧至倫隻看兩三百餘字，他雙目便再也挪不開分毫，他豁然抬頭看向陸錚道：“錚哥兒，這……這就是您的《西遊記》書稿？”
陸錚慢慢的喝了一口茶，道：“世叔，您再多看看，我也在您這裏讀一讀書。”
顧至倫道：“錚哥兒，您千萬別客氣，我這裏的書你但凡是瞧得上的，盡管取閱！”
諾大的書齋，忽然變得安靜了，顧至倫全幅心神都投入到了陸錚給的書稿之中，而陸錚也站起身來踱步，取下《歆德字典》開始逐一查最近讀書遇到的生僻字。
差不多有大半個月沒有來書坊，陸錚每在家裏讀書積累下來的生僻字，他都用自製的鵝毛筆，認真的用一張紙條記著。他一個個將這些生僻字找到，弄清楚意思，根據切音標注出字的讀音，這也是個很耗費精力的過程。
陸錚和顧至倫各有關注，書齋裏麵的氣氛真可以很奇特，顧至倫內心世界尤其複雜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