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特殊待遇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昏頭轉向的飛行,一行人終於平安降落到金沙機場。
這裡距離市區還有四十來公里,頗遠。金沙市位於峽谷之中,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時候是三線重鎮,出於國防需要,機場、火車站都遠,交通甚是不便。
十三個新員工都是本地人,不過,這些娃娃小學畢業就被父母送去萬里之外獨立生活獨立學習,顯然都是家庭情況不好的,也缺少基本的親情。
在學校被關了十來年,一個個都不是太通世事,有的時候甚至顯得天真和缺乏生活技能。不像韓路這種老油條,大學畢業就敢一個人在省城打工,考上文化藝術中心后,更是單獨跑金沙市。
作為過來人,韓路自然知道新員工需要他的幫助。
下飛機后,他早聯繫上的大巴已經等在停車長,載了眾人就往市區駛去。
路上,宋青山問韓路,這些新員工是住單位宿舍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韓路回答說,安排在單位宿舍吧,看他們的情形家裡條件也夠戧,估計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還有,既然單位有房,為什麼不佔了先,這是人性。
旁邊楊光笑道,娃娃們都是二十齣頭年紀,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誰願意回家聽父母嘮叨被他們管束?
那就先拉回單位去吧!
說起單位宿舍,如今大廈已經建成,很多戶人家都已經搬進新居,宿舍也空出不少。韓路尋思著是不是在弄一套作為陶桃練功之用,後來陶老闆倒了嗓子,這事也就罷了。
韓路就拿起新員工的名單,琢磨起當下這房子該怎麼分配。
不少學員都是這些年第一次回家,顯得異常興奮,車行不了幾公里,他們就唱起歌來,都是流行歌曲「你是我的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算多」「陽光下的泡沫」「爸爸呀爸爸呀你要去哪兒了。」
在宋青山的心目中,這些青年演員除了丁喃語,都是上不了舞台的次品。不過,人家好歹在學校十來年,天天做發音練習,嗓子那是真的好。聽得大巴司機大呼過癮,問他們是不是來金沙演出的明星,能不能幫簽個名。
看得楊光和宋青山同時感慨說,當年他們十二三歲就被招進川劇團,後來又去火把劇團,第一次進單位的時候也是興奮得不得了,一路也是這樣唱歌。唱了兩小時語錄歌兒,把嗓子都吼啞了。團長生氣了,說我們不懂得保護吃飯的傢伙,在工作會議上提出嚴厲批評。
這是金沙市吃財政飯的專業藝術團體第一次進人,車一開進中心,立即引起轟動。
老員工們都過來圍觀,唧唧喳喳議論「真漂亮啊,嘿,看這些小姑娘,唇紅齒白,跟天仙似的。」「你看這姑娘的胳膊,細得那個喲,就好象是一條黃瓜,愛了愛了。」一位阿姨看著自己的大膀子,好生羨慕。
「你看這腰,怕是比啤酒瓶粗不了多少。」「我說姑娘,你衣服縮水,肚臍都露出來了。」
新來的姑娘們咯咯笑著:「姐,那叫露臍裝。你還沒見過露半拉屁股的牛仔褲呢!」
「阿姨好。」「叔叔好」「姐姐好,姐姐你好漂亮啊!」這群小丫頭一個個顯得落落大方,嘴巴也很甜。
只丁喃語一人害羞地立在那裡不說話,顯得楚楚可憐又溫柔文靜。
老楊老宋一個拉肚子一個痛風,車舟勞頓,身體扛不住。按照他們的話說「我一個南蠻,差點做了北地的倀鬼。」
韓路見他們實在太疲倦,就說,二位領導先回家歇著吧,這裡都由我來安排,卑職做為辦公室主任,本就是職責所在。再說了,你們在這裡也排不上用場。
楊光:「韓路說的這叫什麼話,倒顯得你能似的。」
接下來就是分房子,韓路在去QD之前已經提前安排好了,鑰匙上用膠布粘了房號,叫上一個人的名字就扔過去:「你先去找找,如果實在找不到地方問問人,反正地盤就這麼大點,總能尋到地頭。」
「大家不要擠,一個個來。」
「如果口渴了,飲水機里自己倒水。」
「謝謝韓主任。」眾人脆聲聲應著。天氣熱,氣候乾燥,大家就去飲水機那裡接水吃。都是年輕人,不片刻竟把剩下的半桶水吃光。
韓路「丁喃語你的房子最後定,這裡有杯菊花,潤潤嗓子。」
丁喃語謝了一聲,接過杯子,漱了口,卻不喝,吐到窗外的花壇里,動作顯得幽雅嫻靜,彷彿中讓韓路又看到當初的陶桃。不禁在心中點頭:這人有角兒的意思了。
是角兒,自然有角兒的待遇。
等到眾人領了鑰匙喜滋滋地回自己宿舍,辦公室只剩丁喃語一人,韓路才緩緩問:「小丁,對於住房你有什麼特殊要求?可以和單位提。」
丁喃語一呆:「我不明白。」
韓路:「就是你喜歡住幾樓,對於房子的朝向,是否當風口,喜歡有開闊視線還是喜歡窗外有大樹遮陰,都可以提。」
丁喃語:「其他同學都沒有提要求啊。」
「其他人是其他人,你是你。」韓路想了想,抓起一把鑰匙:「這樣,我親自帶你一間一間去選。」
「那怎麼能麻煩領導。」
「走吧,坐了這麼長時間飛機,我沒都累了,早點弄好早點休息。」
韓路領著丁喃語一套房子一套房子的選,解釋說,單位都是老房子,當年大家建設三線的時候,對於物資條件也不在意,建宿舍也沒有那麼多講究。所以,樓房的朝向也沒有一定之規。有坐北朝南,也有坐東向西。有人喜歡南北通透,一整天都曬不著太陽;有人則不同,喜歡陽光,比如老劉,每天早上都會吞旭日,看不到陽光他還不樂意。
丁喃語掩嘴微笑。
韓路又說到風向,道,這風向也有將就,早晨的風硬,剌嗓子,卻帶著水氣,潤;晚上的風柔和,卻帶著火氣,會讓聲帶乾燥,影響第二天演出狀態……當然,這些都很唯心,不用講究。
至於樹陰,樹陰固然涼快,但會有蟲子,怕嚇壞你們這些小姑娘。
丁喃語只是微笑,挑了半天,總算找了套二樓的兩室,安頓下來。
韓路:「單位沒食堂,看你架勢也不會回自己家吃飯。缺點什麼自己補充,暫時沒有的,去辦公室幫你買,你擬個清單過來我明天讓人去辦。另外,改天單位會給你裝天然氣和熱水器,冰箱要不要,給你弄個小的。」
丁喃語吃驚:「主任,單位的待遇這麼好啊?」
韓路:「別人沒有,只針對你。」
丁喃語呆住了:「別人都沒有,這不好吧?」
韓路:「文藝團隊就是這樣,你是角兒,天然與別人不同,梨園從來就不是一個人人平等的地方,他有著特殊的規律和特殊的工作方式,慢慢就習慣了。你還有什麼要求,可以提,我能辦就辦,辦不到的跟楊主任彙報。」
丁喃語有點不好意思,紅了臉:「不不不,已經給領導添麻煩了,我沒有別的要求。」
這姑娘,太害羞,和單位咋咋呼呼的老娘們兒完全不同。
離家三天,韓路還真有點擔心家裡出問題,安頓好丁喃語后就急沖沖回了家。
還好屋中河清海晏,太平無事。
父親韓國慶正在教韓晉打撲克。
「一個六。」
「小王。」
「不要。」
「大王。」
「韓晉,你怎麼能這麼出牌,應該直接甩炸彈啊!」
韓路皺眉說,爸,妹妹才一歲半,你就教她打牌不合適吧?
陶桃悠悠道:「韓家門風還真是不錯啊!」
韓國慶剛要發怒,韓晉小朋友就奶聲奶氣念道:「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五花肉,千斤球,呼呼呼……記不得了。」
韓路哈哈大笑:「我女兒是天才。」
陶桃不悅:「教的什麼亂七八糟。」
晚間,陶桃問起新來的演員的事,特意問起了丁喃語。
韓路說丁喃語優點突出缺點也突出,她的藝術表現力非常強,天生就是個唱戲的坯子,但是身材比例不對,腦袋大,腿短,又不會武戲,很多戲都上不了。另外,她的嗓子實在太響中氣太足,技巧是好,但卻少打動人心的東西,也就是給人感覺這人唱功非常了不起,可下來一想,卻記不住她唱的是什麼,演的是什麼角色。
陶桃哼了一聲:「這世界上有兩種演員,一種是演什麼像什麼,演什麼都讓人角色舞台上那個人物是真實存在的,讓人隨著角色的悲歡離合而感動高興悲傷;另外一種就是演什麼都像自己。前者是大師,後者則只是演員。」
韓路:「而你就是前者,不過,能在舞台上演什麼都像自己也是一種本事,也很了不起了。」
次日,韓路忙得要命,先是要跑各大單位為新員工辦戶口遷移,辦工資,辦入編,這事沒半月弄不好。他還得給丁喃語買電器買傢具,還得找工人來安裝。
十三個新入職的演員中只有丁喃語有這個待遇,其他人都是自己搞定自己的事,這讓另外十二人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
這群人都是學京劇的,自然安排在京劇那邊,具體業務由宋青山負責,韓路倒省了心。
宋青山對丁喃語也非常著緊,帶著她到到處熟悉情況,交代了平時排練和外出演出時的注意事項。
最後,老宋感慨道,單位的演員們老的老殘的殘,現在可算是補充了新鮮血液,我這工作幹得也得勁兒。
很快,周末有一場演出,老宋安排丁喃語演了一場。
因為不遠,韓路也去觀摩,還錄了相。
丁喃語演的是現代京劇《六號門》中的一場,她的聲線確實亮,耳把韓路耳朵給震痛了,自然引得滿堂彩。
單位的領導很欣慰。
看了錄象,陶桃卻搖頭說:「現代京劇,她身材的短板盡顯無餘,唱的戲還是缺少打動人新的東西。」
這場演出不過怎麼說還是獲得成功,算是首戰告捷,丁喃語享受了角兒腕兒的待遇。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又演一場后,就好多了。
這一日,丁喃語羞怯地站在韓路面前:「韓主任,我有個不情之請。」
韓路很乾脆:「我是總務,天然就是為你們服務的,你作為主演,沒有不情,只有理所當然,要習慣,有要求儘管提。」
丁喃語:「我想……我想……組建自己的團隊……」
韓路有點為難,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小丁,就我看來,你的藝術風格還沒有成熟,尚需要磨練,現在組建團隊,不是太合適……當然,我是外行人,或許說得不對。」
丁喃語頭埋得更低:「主任,我覺得一個團隊需要很多年磨合,早磨早成型。」
她實在太害羞了,這小姑娘真的給人好感啊。韓路說:「要不你問問宋副主任。」
「他的意思是可以現在組。」
「那就沒問題了,我不管業務的,宋副主任和你自己就能定。」
丁喃語:「可我看上的團隊成員以前是跟陶桃姐的,我我我……我覺得這樣很不好,可是,他們真的很優秀啊,我覺得還是應該先來徵求你的同意。」
韓路立即明白丁喃語是來要黃頭髮和楊槐他們,心中不覺有點微惱。
不過,小丁能提前打招呼,做得也算周全,這讓韓路稍微好受些,點頭:「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我也尊重他們的意見,可以。」
「不是不是,主任你別誤會。」丁喃語點點鞠躬:「對不起,對不起,請主任你代表我向陶桃姐致歉。」
不得不說,這個丁喃語確實會做人,韓路倒安慰起手足無措的她半天。
最後,丁喃語道:「我的團隊現在卻樂師和配角,如果桃子姐同意,就把老劉、歐陽和李姐給我吧。」
「啊,老劉、歐陽和李姐……不是……你不是要黃頭髮和楊槐他們嗎?」
「他們的業務能力還差了點。」丁喃語抬起頭,剛才還不住躲閃的目光變得堅定:「我要就得要最好的。」
韓路無語,半天才道:「老劉的胡琴,無論是二胡、四胡、扳胡還是京胡,別說是在我們中心排在頭名,在省里也是有名有號;歐陽也很成熟;至於李姐,最懂得和人配戲,你好眼光。這事我和桃子說說。」
好個丁喃語,竟然打主意打到陶桃頭上。
「呵呵,這人還真是急不可耐了。」聽到此事,陶桃氣得眼睛都紅了:「我還沒有死,就來討我的人。我不給,你不能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