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宮宴
“你方才見過陛下了嗎?”
“是啊,此次江左的事情能夠如此順利進行,全賴你跟楚君諾用計得宜,陛下龍顏大悅,在席上多喝了兩杯,還揚言說要重賞楚君諾。”顧元熙重咬楚君諾三個字。
我隻裝沒在意,驚訝地問了句:“咦,楚君諾也這麽快回來了?”
我此問原是廢話,今日是蓮雪生辰,他豈會錯過!
“他也是才趕回來的,比我們晚了些,不過現下已經在席上了。”
“石晉棠呢?”
顧元熙有問必答:“他早回來了,江州的案子半個月前就已經審結了,陛下封了他正五品諫議大夫的職分。”
“諫議大夫?”我不悅地提著音調,“不是戶部的官職麽?”
“有個職位就不錯了,新人冒得太快不好!”
我嘖嘖讚道:“你辦事倒是利索得很,回來還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將宮裏宮外的事情摸了個透。”
顧元熙笑道:“這個自然!皇後娘娘還在等著你呢,你先走吧,我去前麵湖邊轉一圈再過去!”
宴會辦在規模最廣的流影殿,不到一刻鍾的功夫,攆轎已經在樓前下落,幾個引路宮女出來接應,把我帶到了蘭夫人後麵的席位上。
流璧宮好大的陣仗,全宮上下除了侍衛怕是全都擠過來了,還一個個打扮得花裏花俏的,連我這個掌事宮女都得給她們騰地了。
我一坐下便開始尋韓禎的身影,不過來回看了好幾遍也沒見著,想是沒有出席,尋著尋著突然跌進了皇帝妹夫的眸裏,他一臉高深莫測的作態,我揣摩著這不像是嘉獎的表情,不過也不像是在判刑,索性裝傻充愣當沒看見,很有技術性地調轉了目光。
這一轉卻又大大不妙地被一雙殺氣騰騰的刀子眼盯上了,看到榮華夫人那瞪得大大的眼睛都快要冒煙了,我隻得垂頭低眉地扒拉著剛上桌的麵條,不敢再肆意亂看。
“姑娘,我們還以為你要留在江左過年了呢!”明月邊剝核桃邊問。
我順走她剝好的核桃仁往嘴裏一扔,回道:“開玩笑,皇宮這麽舒服一安樂窩,讓我留江左過年?”
“姑娘吃餃子吧,陳大廚的手藝越發精進了,這味道定能合了姑娘心意!”清風端過來一盤餃子在我另一側坐下。
“對對對,姑娘最愛吃餃子了!”明月一夾就給我夾三個,把我那張血盆大口塞得密不透風,連動牙齒的縫兒都沒了。
好不容易消化了那麽大一坨,明月又想一夾三,被我謝絕了:“你們倆收斂一點哈,前麵的蘭夫人才是正主,咱們幾個是平起平坐的!”
“姑娘放心,今日若被瞧了去別人也隻會說咱們流璧宮的姐妹們是一條心!”明月精明地衝我一笑。
旁邊的清風拉了拉我的袖子,提醒道:“姑娘,皇後好像在叫你!”
抬頭看往主席,蓮雪遠遠瞅著我敬酒,我隻得不動聲色地回敬她。她擠眼示意我往後看,於是我便順著她的眼色轉頭,正好見到顧元熙與一幹青年才俊在攀談。她這是幾個意思?
我又回頭去看蓮雪,她眼睛朝我眨個沒停。好姐姐,你快給挑一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我回她無奈一眨。我說妹妹,反正你姐都已經是老姑娘了,咱也不用這麽抓急,緣分這東西,它急不來的。
蓮雪恨鐵不成鋼地剜了我一眼,我回她淡淡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別開頭不再與她對視。
今晚的菜色很不錯,尤其是塞外廚子烤的牛肉串,深得我心,我一連十串下腹,猶嫌不夠解饞,正要叫宮女再給我拿二十串,突然看到楚君諾朝我這邊走來。
我心裏一抽,狠狠打了個飽嗝。
這丫的身份恢複能力簡直非驚人二字能夠形容。
楚君諾在我前麵不遠處來回穿梭,跟各級官員喝酒應酬,這個時候他看起來就比較像個正常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總覺得他的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飄落在我身上。
等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沒有走遠,我把心一橫,招手喚來了宮女:“妹妹,可以幫我多添二十根牛肉串嗎?”
話音剛落,楚君諾突然鬼魅般出現在我跟前:“你身上有傷,別吃這麽多牛肉串!”
那宮女正要退下,我心有不甘又把她召了回來:“那給我添一隻紅燒栗子雞吧!”
楚君諾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說話,後麵又有官員招呼他飲酒,於是他便離開了。
“姑娘,楚大人跟您的關係什麽時候變這麽近了?”明月別有意味地笑道。
我掐著一隻栗子雞啃得滿嘴都是油,含糊不清地回了她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明月長長地“哦——”了一聲,笑道:“那要不要奴婢幫你請個護花使者來擋擋!”
“怎麽,你想把你家主人請過來坐這?”我往顧元熙那邊瞟了一眼,他還在跟剛剛那幫青年才俊嘮叨個沒完。
“姑娘你都知道了?”明月驚道。
“知道了啊!”我津津有味地舔了舔右手沾了醬的五根手指頭,“你們倆回去給稱心和麟衣那兩個家夥通報通報,不用繼續在我跟前裝了。”
兩姐妹對視一笑,又問:“姑娘,你是怎麽知道的呀?主人他告訴你的?”
“是啊!”我的嘴巴沒能騰出空來與她們倆多說。
官員們飲至酣處,偶有眼冒金星胡言亂語者,宴會變得越發噪雜無趣。
半隻栗子雞下肚後,我覺得索然無味,將筷子往桌上一擱,招呼宮女再給我添了十根牛肉串,邊吃邊欣賞官員們醉酒的姿態。
不期然與楚君諾撞了個對眼,心髒猛地一顫,我叼著牛肉極不自然地別開頭去。以往也不乏與他對上眼的時候,隻是從未似今日這般尷尬。總覺得自江左回來之後,我對他的感覺就完全不同於往日了,明明我對他並未存在那旖旎的心思,可偏偏就不知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與他碰上麵總想著趕緊逃開,甚至連話都不情願多說了。
一頓宴席下來,總感覺如芒在背,吃得一點兒也不舒坦。宴席接近尾聲的時候,我逮著石晉棠想要問幾句季瑤的近況,突然覺得後背有點冒冷氣,石晉棠也跟著抬眼向我身後之人打招呼,直覺告訴我楚君諾正在靠近。
“小棠,告訴季瑤我明天再去找她,宮裏有點事我先行一步了!”
我逃荒似的奔出流影殿,撫著那顆幾乎要從嗓門衝出來的心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想著流璧宮終究遠了些,還是等蓮雪出來再順路坐她的攆轎回宮。冷不防背後一聲輕喚,又將我那顆千辛萬苦遊上岸的心摔回結滿冰碴子的寒江之中。
我暗暗忸怩了一下,迫使自己轉過身,強自鎮定地回應他:“殿下這是要出宮了麽?”
他沒有回答,徑直朝我走來,強勁的壓迫感襲來,讓我有一瞬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心慌意亂地看著他步步走近,卻又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緊張得都沒力氣了。
這時,樓裏恰巧湧出了一大批退席官員,蓮雪也在一群家眷的擁簇下走了出來,我如獲大赦般借機跟楚君諾告辭,手心裏卻突然被塞進了一個精致的小香盒,待要詢問,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盯著那小香盒,迎麵蓮雪笑盈盈地朝我走來——“姐姐在看什麽好東西呢?”
我頓時了然,今日是蓮雪的生辰,楚君諾如今也算的上是鳳魅央的臣子,想要送蓮雪禮物又不方便直接出麵,由我轉交確實最為妥當。當下也不細想,直接將小香盒給遞了過去:“呐,這是太子殿下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蓮雪的笑意稍稍斂了些,她將小香盒隨意往袖口裏一擱,警惕地張望了一下四周,拉著我上了攆轎。
“讓姐姐你久等了吧,以往的宴席你都是不吃到最後一刻絕不罷休,今兒個怎麽這麽快就跑出來了?”
我連聲哀歎:“我也想多吃些,隻可惜去了一趟江左回來,胃口便大不如以前了。”
蓮雪打趣道:“人家都說江左富庶,名菜佳人均出於江左,果然名不虛傳,姐姐這才去了兩個月,皇宮的佳肴已經全然不放在眼裏了。”
“我這是把胃給餓小了,此去江左九死一生,你當我是去玩的呀!”
“哎喲我的好姐姐,知道你辛苦了,我已經讓人把新進的織錦屏風送到你宮裏,給你添添貴氣。”
“就你小氣,此次去江左我可是給鳳魅央帶回來足足一千萬兩黃金,是一千萬兩黃金啊,你才給我這麽一張破屏風,你好意思嗎?”
“姐姐,我送你的織錦屏風上麵繡的可是你最愛的花!”蓮雪得意地邀功。
我心底一喜,臉上依舊佯裝不滿:“一朵花也敢拿出來顯擺!”
蓮雪委屈地撅起嘴:“蘇州新進的金蠶絲全都用來繡你這朵尊貴的曼陀羅了,人家幾年的份例加起來都及不上你這張破屏風!”
我冷哼了聲:“這還差不多!”
後麵我們又聊了些此去江左的一些奇聞樂見,直到椒房殿門前方止。蓮雪邀我進暖閣敘話,我原急著要看那曼陀羅屏風,想要拒絕,不過今日是她生辰,看她表情似乎又有重要的話要囑咐,於是隻好跟著她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