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可信否?
降龍尊者鬆開手,微低下頭細細打量我一番,我咧嘴裝笑眼睛朝他眨了幾下,他挺直腰語氣難得有波動道:「拾荒,你慌了,這是怎了?」
「嘿嘿嘿,不曾,尊者你多慮了。」我後退乾笑幾聲,用餘光看石亭里的人,卻看到青柚獨自一人在亭內負手看著我們,似乎已有一段時間。
降龍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清風拂面,一股清淡的綠豆糕的味道從降龍身上傳來。我雙眼發亮的湊到他跟前,借勢用身子擋住他的視線,舔著嘴唇道:「尊者,好香的味道。」
降龍也不在意,隨手將身上的糕點遞給我,「伏虎給的,你吃吧。」
不等我做出反應就塞到我懷裡,一本正經的盯著我眼睛,不許我閃躲,片刻后,他詢問道:「你和太子有過節?」
我無辜的眨眼,用力擠出笑容,誠懇道:「不曾不敢,尊者莫要冤枉拾荒。」
降龍也不勉強,原垂在身子兩側的手挽著佛珠朝遠處的青柚點頭,青柚笑得和往日一般如同一股清風,我卻厭惡的皺眉低下頭。
大致是我的反應令降龍有些不解,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詢問道:「怎了?」
「拾荒有事需處理,就不打擾尊者了,告辭。」不願在此多作逗留,胡編借口如同逃一般離開。
匆忙離開的我,卻未曾注意到降龍看我的背影,如同在看某個故人一般。
昨日青空一咋,往事歸零不可追。清風拂過楊柳枝,卻度不了玉門關。
月稍過半,浮塵天里靜悄悄的。往日里,清音早就鬧騰不已。我從夢中清醒,渾身冷汗直冒,微微發抖的身子讓我萬般無奈。
我做了個夢,夢裡有十里桃花,有滿天的繁星,還有伏笹。伏笹含笑俯下身子,伸手掐著坐在草坪上我的臉。
他絲毫不控制力道,我忍著疼看他那滿眼的笑意,他輕輕啟唇,「朧芷,你可知我捨不得什麼?」
還沒等我回答,他便鬆開手緩緩起身,倨傲帶著笑得模樣格外讓我不喜,我眉毛未皺他卻蹙眉眯眼道:「我啊,捨不得所有人,卻捨得你,唯獨你。」
夢中自己臉色驟然慘白,卻故作鎮定的模樣也格外讓人討厭,「為何?」
我聽到了自己聲音在微顫。
他眼裡的笑意溢出了眼角,點綴著繁星,在明月的襯托下如百花綻放般奪目,「為何?因為我覺得你很噁心。」
如今夢醒了,我按著發疼不已的胸口,臉色慘白的喃喃自語:「幸而是一場夢而已。」
扭頭看著窗外的明月,視線剛觸及到窗外,便看到伏笹如同夢中一般含著讓我膽顫不已的笑。他臉色慘白如雪,整個人像透明一般。
我狼狽的收回視線,手下意識的揉著被角。
是夢。
是夢嗎?
不是夢。
不是夢嗎?
我又抬頭看向窗外,他卻不知所蹤了。
是夢非夢?
我也不得而知。
掙扎片刻,腦袋突然刺痛不已。我抱著頭用力抵著床被,眼淚止不住的砸了下來。
「上仙,您是在哭嗎?」窗邊傳來稀稀疏疏的風聲,我愣了一下,這聲音怎沒聽過?我連忙抬頭從窗外望去,一棵樹葉及其茂盛的榕樹正隨著風兒搖擺不止。
啊,原是我從凡間帶上來的小樹精問我呢。這些日子事情雜亂,將她交給重蕪等人照料,若不是她今晚問我,我才意識到我竟將她忘得個乾淨了呢,能長得這般茂盛著實不易。
我趴在窗口上,小樹精因傷勢頗重,且戾氣過重到現在還沒有緩過神來,沒辦法化為人形。將她放於浮塵樹旁,一是為了壓抑住她體內的戾氣以及傷勢,二是她於我似乎挺有眼緣的,有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我呼了口氣,一手撐著腮幫子,目光幽幽的落在迎風搖擺的樹枝上,「小樹精,你喚什麼名呢?」
小樹精搖晃著樹枝,任由風兒卷著她細嫩的枝幹莎莎作響,她的嗓音有種說不出來的舒服感,「我喚述執,陳述的述,執固的執。」
我笑了笑,述執,這名字頗有深意呢。
「上仙,你方才是哭了嗎?」述執提及之前的問題,語氣有些茫然。
我將視線挪開,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潔如雪,彷彿無所污穢惡劣的事情都會被這月色所洗滌乾淨一般。
「述執,你說這世上何物最為重要?」我話非所問,視線定在述執身後的人影上,我不由笑得有些苦澀。
我話剛落,那道人影輕微晃動幾下,隨即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我心中刺痛,緩緩垂下眼帘,一股失望在心裡泛濫開。
述執抖了抖樹榦,「上仙,對於述執而言,這世上最為重要的是自由自在的活著。」
我疑惑不解,反問道:「自由自在的活著?」
「嗯,活著,身為修為不足的小妖,自由自在的活著便是最大的心愿。」述執的語氣分外的低沉和悲傷,大致是回想起某些難過的事情了。
我笑了笑,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某個人的身影,聲音輕淡道:「嗯,那你便努力自由自在的活著。」
聽到我的話后,我感覺述執看了我許久,突然詢問道:「上仙,你會護著我嗎?」
述執的話讓我愣住了,護?心中悶悶的,我張了張嘴,將視線挪開道:「護與不護,有何意義呢。」
「上仙有所不知,凡間中有拐賣稚子與婦女的事情,在妖界也有呢。」
述執的話讓我呆住了,拐賣人口?可妖界拐賣人口並無人間那便是為了錢財,圖的是什麼?
述執沉重的嘆氣,樹枝搖晃不已,言道:「人心叵測,性本善這話千百年來早已扭曲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這小樹妖,訕訕笑道:「因果輪迴,終究會迎來報應。」
我話音剛落,述執情緒極其激動說道:「可受害人並不需因果輪迴!」她似乎回想起什麼事一般,語氣緩緩降低,滿是痛楚,「就算,就算所謂的報應來了,可好好的人生也被毀了。」
我不知所措,「這個,我,」
「不是嗎?」述執打斷我的話,聲音空洞的反問道。
不知為何,我感覺這話她也在問她自己。
「妖魔仙人,應是本性惡吧。」述執掙扎小會,緩緩吐出的話讓我久久不能回神。
本性惡啊。
「所以,上仙,這世間萬物,唯有自由的活著方為重要。」述執說完,樹枝抖落了幾片枯葉,葉片隨著風兒輕卷掉落在地面上。
月色皎潔,浮塵樹上方的血蓮花被襯托的如同聖物般耀眼奪目,就連下方的述執本身也被襯托的純潔乾淨。
我收回視線,原本微微揚起的嘴角抿緊,「本性惡,述執,大致你的話是錯的。夜深了,今夜之事權當是你我兩人之間的秘密。」
述執不解,「可今晚的話並無半分不妥,上仙為何」
我將窗關上一面,露出半邊臉,「照我說的即可,好生修鍊早日即可。」說完,關上窗,臉上的笑全然收斂。
妖界,妖界之事,我並不知曉。所識的妖啊,似乎不曾記得呢。
凡間拐賣人口不擇手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用在此處極其好。所謂的法不責眾,讓許多觸犯法的群眾依舊逍遙的過著日子,但正如述執所言,好好的一生就這樣被毀了。
與其卑微滿是痛楚的活著,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等待救贖,從滿心期待到空洞絕望。拐賣手段,下迷.葯或者騙至人煙稀少地打暈拖走。最為致命的為下迷.葯,是葯三分毒,犯人為了預防貨物偷走,下多葯會導致人痴傻甚至死亡。
不知為何,述執提及的拐賣之事,我總覺得和阿香有所關係。
阿香的印記,法力高深的尊者。
尊者?
有了,降龍尊者的指尖血雖不如伏笹的更有保障,但是應足以讓阿香的印記浮現。但,降龍尊者願不願意幫這忙我不敢下結論,試一試也無妨。
次日清晨,重蕪起得頗早,興緻勃勃的搗鼓了一些表面精緻的糕點放在殿內的桌子上,我瞧著這糕點看似很好吃也不知味道如何。我看著清音急忙忙的搬來小板凳坐在我旁邊,偷瞄我幾眼后,發覺我像是走神,快速捏了塊血蓮花狀的糕點欲要放嘴裡。
我伸手捏他的小臉,直到他眼底冒出了淚花才鬆開手,笑眯眯的端起桌上的盤子,轉身走出殿內。
清音急了,恢復往日里的語氣,「上仙,這般小氣會嫁不出去。」
「這樣啊,那清音你也甭想娶得小嬌娘了。」我聳肩表示無所畏懼,眯眼笑道:「想吃便跟過來不就好了,何時這般懼我了?」
清音不語,我未曾停下腳步回頭看個究竟。他懼我,無非是因茯笹那一事,我未曾怪罪他心裡那道坎卻過不去。
「上仙,你去地府時,曾與我說的話可是真的?」清音在身後幽幽開口,聲音里裹著一層濃濃的不安之意。
我端著盤子的手微顫,故作出滿不在意的應了聲道:「我可曾騙過你半句?」
「未曾,」清音語氣依舊低沉不安,但他的話讓我頗為驕傲的點了點頭,誰知他這滿是委屈的繼續道:「上仙向來便騙的不是半句話,而且整句話。」
我被他滿腹的委屈嗆了個正著。
回頭蹲下身子,盯著清音的小臉一本正經的嚇唬他道:「你可知,你這話若是讓玉帝知曉定會治你個以下犯上的嘴才罷休。」
「上仙又唬清音作甚,昨夜他未曾睡好,莫再嚇唬他。」重蕪手中拿著不知何物,一手將清音拖到身後護著。
我起身看了眼站在重蕪身後的清音,他精神萎靡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麼。我仰頭,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眼上空的祥雲,視線落在重蕪身上,「清音,你只需記得你不負我的信任,我便護著你。」
清音聽到這話,小身板微抖,他挪開腳步站在我面前,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小,他道:「若是,若是負了呢?」
我將視線從重蕪身上挪開,心裡苦澀萬分。重蕪的神色明顯變了,有慌張有不安更有一些我看不透的情緒。
她手中的盤子微抖,我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我也不知我心裡究竟是想安撫她還是藉此安撫自己?
我看著重蕪躲閃的目光,笑了笑,「若是負了啊,那就生死不亦相見,重蕪你看如何?」
重蕪臉色明顯變了,慘白的小臉我看著心生不忍,「上仙,你這是?」
我嘆了口氣,轉身朝外面走去,語氣故作輕緩道:「無事,逗你呢。」
這話似乎沒有起到安撫的作用,重蕪看著我走遠兩人一聲不吭的站著不動。我端著盤子,坐在浮塵樹下的石椅上嗤笑出聲。大致是因閻王那句古怪的話讓我的心有所動搖,因而產生了抵觸,從而對他們多了一份試探。
這樣的我啊,著實難看狼狽。
「上仙,你在想些什麼呢?」
清脆的聲音隨著莎莎聲在耳旁響起,我捏了塊糕點緩緩放進嘴裡,細細品嘗小會才扭頭看一旁隨風擺動的述執,目光悠長未曾回答突然她的話,「述執,你想回到人間,瞧一瞧故友嗎?」
「人間?真的可以嗎?」述執激動地擺動著樹榦,樹枝被她搖得吱吱響。
許些細嫩的葉片被搖晃掉落,稀稀疏疏的灑在我肩上,隨後被風捲起不知吹去了何處。
「有何不可?」
「可,可我未能變回人身。」述執情緒瞬間低落,她之前得修為被我打散了一些,放在浮塵樹旁是想早些讓她早些恢復,不曾想竟這般緩慢。
我眯眼沉思,隨即將手中的糕屑拍掉。起身走到述執旁,捏了捏手指,「若是我助你一臂之力呢?」說
完,不顧述執的驚呼就將手按在她的樹榦上,閉眼緩緩將身上的少許修為渡過去。
清音常與我瞎扯話本中的故事,他曾說過,欠下的總該要還的。
我默默的嘆了口氣,我竟不曾想到來的這麼快。早知今日,我就不該在佛門清靜之地動粗,更不能傷及述執的心脈。
「上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