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知歸否
喬暮覺得喉嚨發緊,他一直以為景木對他的漠不關心,若是不因為母親的緣故,景木絕對不會看自己一眼。如今聽到管家這一番話,喬暮一下子有些緩不過神來,「舅舅向來不是不喜歡我嗎?」
「小公子胡說什麼,將軍在你出生日特意前去南少林寺,說是要將自己那一身從戰場上沾染上的戾氣凈化乾淨,以免不吉利。」
管家說完之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看了眼喬暮,嘆了口氣道:「小公子為何這麼多年從不聯繫將軍?」
喬暮就像是被東西堵住喉舌一般,張了張嘴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我……」
大致猜出為何的管家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一字一句帶著無奈的勸說道:「小公子,莫要輕信旁人而疏遠將軍。」
單花蕕安靜的聽著他們的對話,手緊緊捉著喬暮有些發抖的手,她清楚在喬暮的心裡他的舅舅對他是沒有什麼感情的。如今卻突然有個人說他的舅舅是這世上最牽挂他的人,這喬暮一下子緩不過神來。
看著管家那蒼老的背影,喬暮握緊單花蕕的手,視線落在走廊旁的母親最喜歡的杏樹上,聲音帶著一絲絲孤寂和不解甚至是猜疑的響起,「若如同你所說的,那為何舅舅不救救鍾先生?」
「小公子誤會了,將軍那時遠在邊疆,等得到消息后早就無力回天了。」管家領著他們繞過假山,朝種滿茉莉花的院子走去,「本以為喬仁會忌憚將軍府,不會輕而易舉的對你下手。都說虎毒不食子,將軍卻忘了喬仁是個連畜生都不如的人。」
是這樣嗎?
喬暮沉默,看著滿院子的茉莉花心裡極其複雜。他現在迫切的想和景木談一談,這麼久就差根深蒂固覺得自己無可依靠的人,一下子得知有人一直在背後默默地保護著自己,喬暮有些恍惚,甚至是回不過神。
一直以為自己身陷深淵的人,得知一直以來都有一雙手拉著自己,這種心情來得突然,喬暮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才好。
推開房門,管家看了一眼喬暮身邊的單花蕕,低下頭掩蓋住驚訝之意,「小公子好生休息,將軍去面聖便回來。」
喬暮深深呼了一口氣,眼底那一抹原本極其強烈的戒備變淡了許多,「我們見過了。」
管家笑了笑,側開身子站在一旁,「這房間是小公子你年幼時的房間,將軍一直讓人收拾著。」
這話一出,喬暮雙眼微微放大。他鬆開手步伐有些緩慢的走了進去,看著和腦海中絲毫沒有變化的布置,心裡越發堵得慌。他從來沒有想過景木會這樣,更沒有認真的把他當成過舅舅。
自從母親離世,喬晨慘死之後,他就再也不曾相信什麼親情。
「小公子好生休息,老奴退下了。」看著喬暮發顫的身子,管家收回視線退到門檻外,隨手將房門關上。
單花蕕站在一旁看著渾身散發著悲寂的人,心裡難受得她直擰著雙眉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拽住袖子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喬暮。
「我本以為景木舅舅也是我的敵人,這麼多年從未向這方面想過。」喬暮伸手輕輕撫摸著桌面,神色隱約流露出眷戀之意,聲音緩慢好聽的繼續說道:「小時候,曾聽母親說過,我的名字是舅舅取的,取他名字中的木同音暮。」
木?單花蕕心中一顫,心想這真是孽緣?還是老天爺特意的安排?
他收回手,神色也恢復正常的轉身看著表情有些微妙變化的單花蕕,誤以為她對這個房間有抵觸,抿了抿嘴皺眉問道:「這裡,你喜歡嗎?」
這話問得著實古怪,單花蕕收回思緒將視線落在喬暮身上,一副茫然的點頭回答他的話,「喜歡,方才那人說這是你小時候居住的地方,我自然歡喜。」
看出來單花蕕眼神之中的遮掩之意,喬暮也不想知道這是為何。他伸手將眼前的人拉入懷裡,目光卻是落在一旁開著的窗口外的茉莉花上。
他記得這花母親極其喜歡,直到有一日父親將她院子中精心培養的茉莉花折斷之後,喬暮就不曾在她的院子中甚至是房間內看到這花的蹤跡。
據傳聞,母親並不是景木的胞妹,而是撿回來收養的罷了。這個傳聞不止一次次的傳到喬暮的耳里,但他那會早就對這些不在意了,母親已經離去再追究這些著實無趣。
直到有一日他無意聽到那仗著父親的寵愛的妾,滿口皆是侮辱性的字眼來說母親和景木的關係,他不動聲色的離去。夜間將那妾打暈帶到僻靜的地方一頓恐嚇才知道,父親一直不滿母親和舅舅走得太近,這就是導致母親死亡的導火線。
隨後他命人將那妾剝皮抽筋,親自送到喬仁的院子中。
母親一生可悲又可憐,喜愛之人猜疑自己的心意,更懷疑自己的孩子是與旁人所生的。喬暮深深呼了一口氣,這也就是他不願與將軍府有來往的額原因之一。
感覺到喬暮的不對勁,單花蕕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輕柔道:「怎麼了?」
喬暮笑了笑,將攪得自己腦子生疼的那些思緒驅逐乾淨,「沒事,只不過覺得今天的天氣格外的好。」
他抱緊懷裡的人,半眯著雙眼看著窗口迎風擺動的花枝,隨即挪開視線落在掛在牆上的一副墨畫上。那稱不上畫,只不過下筆那人隨手一揮在潔白的紙上甩下一串的墨水罷了。
他瞳孔微微放大,這分明是他年幼時景木教他作畫,他接過毛筆隨手一揮的東西,竟被景木這麼精心的收著。
喬暮壓制住心中翻滾的情緒,他早就查過自己的身世,確確實實是喬家的嫡長子,喬仁的親兒子。不知何故,讓喬仁覺得自己和景木有著血緣關係,這一點喬暮從未在意,他恨不得自己並不是喬仁的親骨肉。
他捉摸不透,景木這一系列的舉動究竟是為了什麼?
坐了許久的馬車,單花蕕確實疲倦了。等喬暮回過神時,她已經躺在他的懷裡陷入了熟睡當中。
親了親緊緊拽著自己衣服的人兒小臉,喬暮將她抱起輕輕的放在床上,將她隨手盤頭髮用的簪子取下來放在一旁,將被子蓋在她身上看著熟睡的人許久,才起身動作輕緩的離開房間。
剛出房門,喬暮就感覺到一股狠厲的氣息。他心一驚卻絲毫不慌亂,動作輕慢的關上房門才回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景木,壓制住不斷翻滾的情緒,語氣淺淡看著一臉寒意的景木問道:「舅舅有事嗎?」
景木眼神深邃的落在喬暮身後緊閉的房門上,他輕微蹙起雙眉,雙手負在身後語氣平淡無奇的問道:「那女子並未人類,你為何還要招惹?」
聽到這話,喬暮一驚,下意識的後退幾步擋在門口前,眼裡滿是戒備和提防之意,「你怎麼知道?」
他的舉動在景木眼裡不亞於敵意,見狀景木嘴角輕微揚起就像是看小孩鬧騰似的輕笑出聲,隨即一手捏著自己的下巴神色中帶著幾分不屑,「我的小外甥,毛還沒長齊就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欲要與我同歸於盡的表情。」
景木是常年血戰沙場的人,一身的匪氣在此刻暴露無疑,周身瀰漫著駭人的煞氣。喬暮無意識的後退一步身子撞上了房門,不耐煩的皺眉看著模樣生得清俊卻滿是匪氣的景木,「景木,你不要太過分了。」
「這就過分嗎?」景木對於他沒有一絲敬意的直呼自己名字並不在意,相反他覺得這個許久不見,印象中一副軟糯的小孩變得這麼渾身帶著一股疏遠之意,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景木走了過去,身上的煞氣也收斂起來,他抬手比量在自己大腿處,眉眼之間帶著懷念的神色,「你以前就這麼小隻,還以為你永遠都是那麼小的軟糯一隻呢。」
難不成這人是在懷念那個天真任由旁人欺負的自己?
喬暮表情複雜的看著景木打量自己時滿是感慨和不解的神色,隨即抿著嘴角挪開視線不再看向景木那戲虐的眼神,聲音寡淡道:「軟糯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他的話大致是包含著孤寂,讓這個向來不曾心軟過的景木大將軍,竟生出幾分自己應該早點班師回朝。
到底是回來的太晚了,那個喜歡粘著自己聲音稚氣脆脆的喊舅舅的小孩,早就死在回憶當中了,他不由的嘆了口氣,目光中夾雜著戰場上帶下來的狠厲之意,「長他人志氣,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的喬暮輕微擰著雙眉,看了一眼幾分狠厲幾分無奈的景木,依舊護在房門前生怕他會對房間里的人不利,「舅舅怎麼知道蕕兒是妖?」
景木見狀,一副隨意的表情依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無意識的將身上那一股匪氣再一次暴露出來,語氣極其隨便的說道:「妖的氣息頗重。」
說完之後,他身子挺直站穩,轉身在臨走之前特意看一眼喬暮,語氣頗為嚴肅的說道:「若是讓她在京城無恙的渡過,那就不要輕易離開我府中。」
確定景木對單花蕕並無敵意之後,喬暮示意不遠處的黑衣人守在門口前,這才跟上去詢問步伐緩慢的走在前面的景木,「舅舅要去哪?」
聽到他的話后,景木的腳步稍稍一頓,隨即輕笑出聲,「喬府,也該會會喬仁了。」
他的笑聲裹著一層駭人的殺氣,就連喬暮這個人稱血閻王的人都覺得心頭一顫。他隨意甩了甩手中不知何時握著的長鞭,冷冽而夾雜著風聲的鞭子聲讓喬暮覺得不大舒服的皺了皺眉,「我也一同前往。」
景木停下腳步,伸手攔住欲要往前繼續走的喬暮,回頭表情帶著幾分輕鬆的笑意,「不必,你今日就在我府中休息。」
他的建議喬暮並不打算接受,這繁華的京城對他留下太多不好的回憶,多待一天他都忍受不了。更何況單花蕕的身份頗為複雜,他絲毫不想有任何不利的因素在單花蕕身邊,「我不願浪費時間,喬仁橫豎都是會死,何必拖延?」
被拒絕景木並不意外,他知道這個外甥早就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抓著他的袖子哭鼻子撒嬌的小孩了。
即使明白這一點,但是景木心裡還是不爽,他將手中的鞭子圈在手中,視線頗為冷冽的落在喬暮身上,「口氣真不小,喬仁並不是愚鈍之人,你這般盲目自信不過是自尋死路罷了。」
「我心中有挂念之人,不會這麼輕易就死的。」喬暮說到這裡,眉眼之間帶著柔情的笑了笑,「而且我還有舅舅,不是嗎?」
景木暗中保護他的事情,喬暮在心中已經接受了。
這話一出,原本將鞭子環在手中的景木一頓,神色有些許驚訝揚起嘴角,「自然,只要你需要我。」
喬暮笑了笑,神色裹著幾分依賴的看著景木,聲音悅耳好聽的響起,「舅舅忍著這麼久沒有找喬仁算賬,不就是等我羽翼豐滿后重新回到喬家,自己解決喬仁嗎?」
母親是被景木捧在手中的人,據說當年母親執意要嫁給喬仁,不顧景木的勸說。回想到這裡,喬暮不由的嘆了口氣,若是當年母親聽景木的話,自然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大致是看出喬暮在想些什麼,景木笑了笑,抬頭看了眼頗為刺眼的天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且你母親從不後悔嫁給他。」
不後悔嗎?喬暮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一句話,他一直以為母親極其後悔嫁給喬仁,「為何?」
景木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彷彿通過他看到某個人一般的笑得極其溫和,將方才的狠厲以及匪氣驅逐乾淨,「因為你的出生,她絲毫不後悔嫁給喬仁。」
這話擊得喬暮腦子發空,他聽到景木帶著無奈和寵溺的聲音響起,「喬暮,你母親深愛著你,比任何人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