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紀恩
王振去了戒律堂之後沒有多久，卿晨遵照師命，後腳也跟著過去。初六在卿晨後麵跟了好久，終究不忍心看到卿晨挨打以後的可憐模樣，咬咬牙，含著眼淚自己回去了。
剛到戒律堂門口，便聽得裏麵竹笞之聲不絕於耳，中間夾雜著王振偶然發出了一兩聲慘嚎，卿晨的小心肝頓時不爭氣地撲通撲通跳了起來。沒過多久，便見到王振撅著屁股，一瘸一拐地從堂內走了出來，一張並不難看的臉因為過度疼痛而顯得麵目猙獰起來，不過落在卿晨眼裏，顯然現在的王振比剛才可愛多了。
肉疼的王振甚至都沒有多看卿晨一眼，經過卿晨的時候頭也沒抬一下，就在門口兩個青袍弟子的攙扶下呲著牙咧著嘴走了。卿晨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在心裏麵默默安慰自己:“沒事的，最多痛三天，哦，不對，五天。總不至於是半個月吧！沒事的，沒事的！”然後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大堂內此時卻並無一人。正中間的黑檀木幾上麵擺放著一根竹杖，一條鞭子，一根木杖，還有一把利劍。後麵是像一排錯落有致地擺放著的淡黃色屏風一般的木牆，每一麵木牆上麵用朱紅端正的小楷，分別寫著四大戒、五嚴、六禁、七小戒。
因為不知自己究竟會被如何處罰，卿晨於是走近木牆邊上，細細地在心裏默念著上麵的內容，想從中找到自己所犯哪一條哪一款，會被如何處置。
隻見四大戒那麵木牆上麵寫著：四大戒：第一戒：門人弟子不得狂妄悖逆，欺師滅祖；第二戒：門人弟子在外為師門辦事，不得利用公權中飽私囊；第三戒：門人弟子在外行走，不得仗技采花，奸淫民女；第四戒：門人弟子在外行走，不得倚仗師門權勢，欺淩弱小。四大戒任何一條如有違犯，輕則逐出師門，重則飲劍伏誅。
五嚴那麵木牆上麵寫著寥寥數字：五嚴：仁忠正勇信。
六禁那麵木牆上麵言簡意賅：六禁：邪刁奢奸狂惡。
卿晨來到第四麵木牆，正要仔細默讀的時候，忽然從木牆後麵走出一人。
此人一襲白袍，麵色冷峻，走路時衣袖帶風，雷厲風行，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不喜多言，並且不好相與的人。這和卿晨平日裏和青袍弟子們閑聊到大師兄時獲知的印象頗為一致。
卿晨停下繼續默讀第四麵木牆上麵的七小戒，心裏麵知道，自己今天多半會吃一頓竹筍炒肉了，隻是不知大師兄手下的竹杖，和奶娘當年責打廖大廖二用的竹笞，不知是否可以拿來相比。不過看王振受罰之後那滿腦門流汗，額頭上青筋暴起的慘模慘樣，估計大師兄的處罰，肯定要比奶娘的責打要厲害許多。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卿晨心裏暗暗想著，咬了咬牙，便走到幾案之前，躬身向大師兄行禮，口裏說道：”大師兄，師父新納第九位入室弟子卿晨，奉師父之命，前來領受大師兄責罰。“
”就等著你了呢，初九。”
大師兄開腔言道。隻是聲音卻並沒有像卿晨耳聞腦補之後所預料的那麽冷厲，聽在耳裏，反而有一種平淡溫和的感覺。
大師兄紀恩，年紀三十歲左右，傳言剛出生沒多久就和師父相依為命，生活在一起了，具體原因是什麽，倒也無人清楚，當然也無人膽敢向大師兄當麵去問個明白。
看樣子大師兄現在心情還不錯，卿晨偷眼打量此時端坐於堂內正中的大師兄，心中暗暗想道。
大師兄臉膛黝黑，一雙眼睛仿佛冷冽的清泉，麵部的線條木雕石刻一般，在他的冷厲的眼光投過來的一瞬間，卿晨感受到了如同實質一般的壓力，但是這種壓力並沒有持續多久便消散了。
”初九，你可是和那王振一般，是前來領打的？“紀恩抬眼看向卿晨，雙眸中發出了攝人的神光。
”稟告大師兄，正是。“
”所犯門規戒律那一條哪一款，你可知道？“
“初九不知，還請大師兄示下。”
”根據門規四大戒五嚴六禁七小戒，你所犯的正是七小戒的第七條。同門師兄師弟姐妹，相親相愛，相互扶持，不可因小忿而任性使氣，公然相互辱罵鬥毆，違者處以竹笞之罰50記。念你新近入門，尚不曉門規戒律，酌情處罰你竹笞20記，你可知曉？“
紀恩的聲音還是和剛才一般不帶多少感情色彩。
”初九知曉了，多謝大師兄。“
“如此，你就趴在那根凳子上領罰吧。”
大師兄說完，從幾案上取來那根大約兩指寬的竹杖，等卿晨趴下以後，再不言語，啪！啪！啪！正好打足了20記。
卿晨頓時感覺屁股上傳來了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卻感覺和王振的慘叫聲比起來，似乎有一些誇張了。
”用罰完畢，你且去吧。“
卿晨如獲大赦，趕緊從凳子上爬了起來，也不多言，學著王振的樣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卿晨走後沒多久，從大堂的木牆後麵跑出來了一個青袍女弟子，年紀大約10歲左右，但是眼神裏麵並無多少同齡人的稚氣，而是顯得早慧而很有主見的模樣。
”爹爹，你為什麽對這卿晨格外開恩呀，剛才你說話的聲音，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都不相信是你呢。剛才王振師兄都被你嚇唬成什麽樣子了，而且打的那麽慘，剛剛你分明隻用了5成力道，還少打了30記，這卿晨還裝作一幅被打慘了的樣子，一瘸一拐，真是人小鬼大鬼靈精！“
”紀芙，這裏沒有爹爹，隻有大師兄，我告訴過你多少回了。”
”是，大師兄，可是剛剛是為什麽呀，師父對卿晨另眼相看也就罷了，現在連你也這樣，這也太不公平了！“
”你不知道下麵的師兄師弟們都悄悄地叫你鐵麵無私黑閻羅呢。“
紀恩看著這個青袍女弟子，眼神裏麵露出了罕見的溫柔，良久之後方才歎道：“卿晨乃是故人之子，他爺爺對我紀家有如山之恩，我酌情對他少施恩惠，並無不妥。你須記住，一切法理不外乎人情，戒律門規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師兄這麽處置第一並無違背師命，第二對現在的卿晨而言是最恰當的，第三還可以還報一二恩情，所以才會破例開恩。“
“是了爹爹，我聽聞那卿晨不過是姑蘇城外一戶尋常農戶之子，為什麽他爺爺會對我紀家有如山之恩呀？我紀家到底是怎麽回事呀？娘親到底在哪裏呀？“
紀恩看了青袍女弟子一眼，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再不言語。
女弟子跺了跺腳，恨恨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出了戒律堂。
卿晨從戒律堂出來之後，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內院自己的房間裏麵。
他從前兩個月開始，突然經曆了娘親險些出現，而後在姑蘇城內橫遭大難，險些喪命於譚虎之手，雖然最後是在自己並不是太清楚來龍去脈的情況下脫身離開，接下來卻又被廖叔和奶娘拋棄，到現在被白眉以超出尋常的禮節收錄門下，成為白眉的第九位入室弟子，他的人生在這兩個月裏經曆了巨大的起起落落，因此，卿晨的心性和閱曆，對於人情世故的感知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其實他從紀恩的戒律堂剛剛出門的時候，就隱隱感覺到了紀恩對自己法外開恩了，他甚至為了避免無謂的爭端，在即將走出紀律堂門口的時候，靈機一動，學著王振的樣子，一瘸一拐地一直走回自己的房間。紀恩本來是完全可以把自己打得和王振一樣慘的，這樣才無損於他鐵麵無私黑閻羅的稱號呀。
為什麽白眉和紀恩都好像對我有一些格外照顧的意思呀？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卿晨的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卿晨心裏麵對自己說：“師父說的剛極易折，並非全無道理。我初來乍到此地，也並無什麽突出的事功，卻如此被師父青眼有加，今後一定要謹言慎行，多加小心才是。”
秦海這幾日，也每天都過來殷勤照顧卿晨，其實卿晨根本就沒有受到很嚴重的傷勢，但是聽到秦海說起王振這幾日，每天都躺在床上，沒法下床自由行走，卿晨決定還是不要這麽早就走出房門四處活動，他每日做的事情無非是在房間裏麵和秦海坐而論道。
秦海和王振一樣，都比卿晨早了兩年拜入白眉門下。青袍弟子可以獲得白眉親自指導的機會並不多，很多時候，都是和白袍弟子一起外出為師門辦事，從旁協助輔導白袍弟子完成師父的任務。白袍弟子則有很多的機會向白眉請教學問，白眉在觀內閑居的時候，一向是來者不拒，而且還鼓勵師兄師弟之間相互啟發指引和切磋。
至於青袍弟子，則隻有在協助好白袍弟子完成了師門的囑托和任務以後，白袍弟子心裏麵善意發作的時候，才會對青袍弟子的疑問指點一二。
所以，盡管卿晨能夠感覺得出來秦海的確求知若渴，但是真正掌握學到的技藝並不高深，隻限於一些非常粗淺的東西。卿晨很感謝秦海自從他剛進師門以後一直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心裏麵暗暗想道：“待我學到了師門絕學之後，一定要好好幫助一下秦海，才算對得起他的情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