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冷漠
“景檸哥哥若是當真如此與世無爭。便不會這般不開心了。”雲瓷捂住傷口,緩緩站起來,伸手撫上他半張冷漠的臉,蒼白的麵上幾分心疼,“景檸哥哥,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你何必為了那些塵俗的東西,壓抑自己?
景檸垂眼看著麵前這個麵色蒼白,但滿臉憐惜的女子,他神色幾分難以捉摸,“長寧可知道,有時候看得太明白,很容易喪命的。”
其實這個女子,非但不蠢,反而聰慧過人。
“景檸哥哥會殺我嗎?”她撫著他的臉,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擔心,看向他的目光依舊心疼。
“這世上,沒有不可殺之人。”他淡淡的看著她。
雲瓷笑了。
這次不是裝的,她是真的笑了。
笑容有些自嘲,“景檸哥哥可知道我喜歡你什麽?”
景檸看著她,卻聽她道:“獨喜歡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清,景檸哥哥明明野心勃勃,卻一言一行,冷漠得像個沒有七情六欲的嫡仙。”
雲瓷放下撫他臉的手。
心裏有些累。
她坐回涼椅上,剛剛撕裂的傷口還陣陣的痛著。
這個人,她愛他,懼他,恨他,怨他。
他卻始終對她沒有一絲起伏。
冰涼得像一塊深淵的寒冰。
她前世到底是如何義無反顧的愛上如此冷漠的男子,導致時隔一世,竟然還是不死心的想要挑動他的情緒。
他沉默一陣,“莫要多想,好生養傷。”
景檸走了。
院落裏安靜下來。
雲瓷沒了之前愜意的心思,她覺得壓抑。
“門主,剛才那個人…”七兒走進來,猶疑的道。
剛才那個人,好像是那日他們刺殺的對象。
“不該問的,不要多問。”雲瓷淡淡的道。
七兒立馬收嘴,“是。”
“這幾日我消失之後,雲門的人怎麽樣了?”她問。
“回門主,所有人都恨不得衝出去找您,但是被顧公子攔下來了,顧公子說您之前交代過,無論如何不讓雲門任何人去找您。”七兒恭敬道。
雲瓷勾唇,她確實交待過。
七兒說所有人都恨不得衝出來找她這句話,她相信絕對沒有誇張的成分。
雲門的人,真正關心她的當然沒有幾個,他們關心的是他們自己的小命。
誰讓他們吃下了“斷魂丹”呢,偏偏除了雲瓷,沒人知道解藥的下落,雲瓷消失了,他們當然著急。
“那現在呢?”她繼續問。
“現在聽說門主平安回來了,所有人都安穩下來了,雲門暫時沒有出其他的亂子。”七兒看了看雲瓷,忍不住補充道:“門主,這次您失蹤,看得出來,顧公子挺擔心的。”
雲瓷挑眉,“哦。”
顧諶確實是個挺有情義的人,隻為了她一句謊話,便費心費力幫她這麽久。
說實話,她內心還有些愧疚,但是想要強大起來的想法,能毫不費力的淹沒那點僅剩的愧疚。
“對了,我失蹤這段時間,柳柔兒那裏怎麽樣了?”她問。
她很好奇,陳袁那個混賬在給她下了媚藥又被她刺了一刀之後,有沒有忍痛若無其事的去完成這場親事。
“回門主,那邊的親事一切順利,成親的第三日,柳柔兒還和陳舉人回門了,隻是您的父親一直忙著找您,並沒有怎麽理他們。”七兒道。
雲瓷中了媚毒這件事情,隻是她和景桓知道,連七兒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雲瓷點點頭,看來陳袁是硬著頭皮去完成這樁親事了。
權勢有時候真的是個好東西,能讓一個如此軟弱,貪生怕死的文弱書生,撐著被她捅了那麽大的一條口子,硬生生吃了個啞巴虧還憋著不說。
這時,繪娘又進來了,“小姐,安和王爺來了。”
七兒不著痕跡的悄悄退下去,雲瓷交待過,有外人在的時候,她就盡量不要出現在別人麵前,以免身份被發現。
雲瓷側頭。
景桓來了。
她重傷初愈,今日來探望她的人還真是多。
經過上次媚毒的事情,雲瓷現在對景桓的心情有些複雜。
“雲兒,你可好些了?”景桓匆匆過來,伸手便探了探她的額頭。
他皺皺眉,一邊將身上的披風接下來披在她身上,一邊心疼的責備道: “身上怎麽這麽涼,入冬了,該多穿一些衣服了。”
雲瓷淡笑,“比起景桓哥哥王府裏的浴池,這點冷算的了什麽。”
景桓一頓,“雲兒,你可是在怨我?”
“不怨。”她笑,“雲兒怨誰也不會怨景桓哥哥的。”
不怨,她怎會怨他。
她不舍得怨他,隻是心涼。
他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思,那麽堅決的把她放入水中的?
景桓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雲兒那日怎會和九弟在一起,聽說你還為他擋了刀。”
“巧合罷了。”她一句揭過,不欲多說。
他看著她,隻覺得她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這種疏遠的感覺讓他很不適應。
良久,他歎了口氣,“雲兒還是在怨我吧。”他伸手理理她額前的碎發,無奈道:“你我未成親,我怎能與你行那夫妻之事,雲兒,我是在保護你,你明白嗎。”
雲瓷抬眼,淡然的看著他,“我明白。”
但是她的神色並沒有回暖,依舊一副漠然的模樣。
這種反應讓他仿佛被一根魚刺哽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他覺得有些難受。
“雲兒,別鬧了。”他道。
她忽然一笑,“景桓哥哥,雲兒沒鬧,景桓哥哥喜歡什麽樣子,雲兒就是什麽樣子,好不好?”
她笑得溫和柔順,配上那張病態的臉顯得格外聽話。
隻是這種柔順,讓景桓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
可是在他的理解裏,那件事情他並沒有做錯,還有什麽比一個女子的貞潔更重要?
雲瓷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她了解他,幾乎能看出來他現在在想什麽,而且,她也很好奇一個問題,“景桓哥哥,如果那日雲兒中了媚毒之後沒有來找你,而是被其他男子占了便宜去,你可還會娶雲兒?”
景桓麵色一變,“雲兒,不要胡言,清白之事,豈是可以拿來兒戲的?”
“景桓哥哥隻要回答便好。”她偏執的看著他,想從他眼底看出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景桓臉上的責怪消散。
她問得太認真了,讓他發覺到,可能自己上次做的事情,讓她心寒了。
“會。”他靜下來,認真的看著她,“我會娶你,雲兒,我娶你和你的清白沒有關係,我不碰你隻是想保護你,你明白嗎?”
“我明白。”她笑,笑意未達眼底。
生平第一次,竟然對這個男子起了疑心。
無法抑製的,開始懷疑他對她的感情。
她知道這對他很不公平,前世景帝為她毫不猶豫的喝下毒湯,而她卻因為一些小事就懷疑他的感情。
但是她無法壓製這種懷疑,她無法說服自己。
前世今生,她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景桓為什麽喜歡她,為什麽那麽喜歡她,喜歡得可以舍去一切。
前世,她囂張跋扈,嬌慣淩人,對待景桓更是沒有半分好臉色看,今生,她又這般狠毒陰險,無所不用其極。
前世糾結一生的兩個男人,如果說對景檸是由愛轉恨,又恨又怕,那麽對於景桓,她內心深處,是自卑與愧疚。
景桓太好了,正是因為他那麽好,雲瓷不由地反觀自己,卻發現一無是處。
景桓歎了口氣,忽然伸手將她輕柔的攬入懷中。
她笑得太表麵了,讓他未免心疼。
自從上次回來,他總是覺得,麵前這個女子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是由裏而外的不一樣,她的脾性比以前收斂了許多,可是行為又比以前放肆了許多,他總覺得她好像在他離開的那短短半年的時間裏,發生過什麽重要的事情,以至於她性情大變,甚至有時候,他能看到她眼底那抹不屬於小姑娘的疲倦。
就像剛剛,她那抹掛在臉上的笑容,裏麵有太多東西,多得他看不清。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像個看透了俗世的百歲老人,他竟然從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眸裏,看出了些許滄桑和疲倦的味道。
“雲兒,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隻是不是現在,本王隻想給你最好的。”他歎道。
雲瓷眸子一低,有些黯淡。
這句話,何其熟悉。
“皇後,朕想給你最好的。”
這是他前世臨死前說過的話,竟然又一次與今生重逢。
她被他抱在懷裏,獨自無聲的淒涼一笑,“景桓哥哥,我要的不是最好的。”
他說要給她最好的,可是他不明白,他還在,就是最好的,天下所有的物質,都抵不過他這伸手一攬。
這就是最好的。
她被他抱在懷裏,獨自無聲的淒涼一笑。
她隻有七年,七年之後是生是死還不知曉,她每過一天都像是離死亡更近一步,如何還會在乎好與不好。
她隻想在這七年裏,彌補自己的缺失。
她從他懷裏出來,神色疲倦,“景桓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
“好。”他道,“你好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