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冷漠
見自己被一個小孩指證,那漢子一愣,他不認得這小孩兒,但直覺不會是什麽好事,於是虎目一瞪,凶惡的道:“你這小娃娃,胡指什麽?老子可沒見過你!”
“鈺臣,回來。”雲瓷冷眼看了那個漢子一眼。
小湯圓兒被那漢子一瞪後,竟然也沒有什麽反應,聞言,平靜的回到雲瓷身邊。
“顧諶,把他綁起來。”雲瓷淡淡的道。
那漢子一聽,警惕起來,不服輸的吼道:“老子幹了什麽,你這個小娘們要綁我?!”
他欲出手和顧諶相抗衡,誰知剛一提氣,還未拔刀,那方已經被雲瓷冷冷瞥一眼,“你出刀之時,就是整個雲門圍攻你的時候,可想清楚。”
那漢子都手頓時頓住,可過招之時豈容半點猶豫?就在他這一愣神的瞬間,便被顧諶三下五除二的綁住,並且毫不客氣的將他一腳踹到了地上。
“憑什麽綁我?!”那漢子不服氣的吼道。
雲瓷淡漠的看著他,啟唇:“你可是殺了我的煉藥大夫?”
雖是問句,她的語氣卻已經肯定了。
此話一出,那漢子默不作聲了。
雲瓷將目光抬起來,轉向所有人,原本蒼白的臉上此時沒有半分柔弱,她此時的冷漠讓那無色的唇和蒼白的膚色更加發寒。
“還記得銀須子為什麽而死嗎”。她的聲音冷不丁在大廳中響起,將所有人激得一震。
雲瓷這才牽著身邊的鈺臣,緩緩回到高位坐下,唇角終於勾起進門來的第一抹笑意。
嗜血的笑意。
這種笑意,上次出現,正是銀須子死在大廳上的時候。
眾人都是江湖上的老手了,此時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約而同的料想到了那漢子都下場。
“我非常、非常不喜歡不聽話的人,銀須子的事情,是個警告,可是很顯然你們並沒有把這種警告放在眼裏。”她垂下眼,慢吞吞的道,“既然如此,那麽本座不得不再次給你們一個警告。”
“你想殺我?!”那漢子哈哈一笑,“來啊,早死晚死都是死,賤命一條,你且拿去!”
“你倒硬氣,遺憾的是本座偏偏就不怕硬氣的人。”雲瓷涼涼的看他一眼,可惜,這種莽撞的硬氣並不讓她佩服。
這男子兩次挑事,槍打出頭鳥,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她從懷裏拿出兩顆丹藥來,幽幽的看著他,“一顆斷魂丹能讓你在三個月後開始全身腐爛,不知道再加兩顆是什麽效果,不如你試試。”
她玩味一笑,將丹藥遞給顧諶。
顧諶接過,毫不猶豫的塞入那漢子嘴裏,剛開始還不肯咽,被顧諶在他腹部打了一拳後,被迫咽下。
眾人屏住呼吸。
咽下之後不過數秒,那漢子麵部忽然抽搐了一下,在地上猛烈的掙紮起來,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很痛苦,卻又喊不出來的樣子。
雲瓷抬手,將身側的小孩子拉入懷中,捂住了鈺臣的眼睛。
不一會兒後,那漢子驚恐的看著自己的手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腐蝕,一點點的,化為一灘血水,他喉嚨裏的“嗬、嗬…!”聲更大了些,掙紮著似乎想要逃離,但還沒等他站起來,那股腐蝕的速度已經蔓延到了臉上,片刻後,他徹底化為一灘血水,連屍骨都沒留,隻剩那件空蕩蕩的衣服,緩緩落在地上。
靜。
大廳之中,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他們以為經過前兩次,已經看透了這個小姑娘的狠,可現下看來,她可以更狠!!
所有人看著地上那灘血水,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死,他們都不怕。
可是沒人願意這樣去死,能好好活著,為什麽要選擇死呢。
雲瓷勾唇,“是個很令人驚喜的效果。”
她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幽幽的道:“下一個不聽話的是誰,本座便等著。”
沒人敢回答,他們皆是後脊一涼。
“好了,散了吧。”雲瓷淡淡道。
“跪送門主!”顧諶忽然單膝下跪,朗聲道。
“跪送門主!”所有人一震,齊齊單膝下跪。
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說一個“不”字。
雲瓷深深的看了一眼顧諶,神色莫名。
他一直在幫她,不餘遺力的。
這般認真,認真得讓雲瓷愧疚。
一切,不過是因為一個謊言而已。
放下遮住鈺臣眼睛都手,她將他肉嘟嘟的臉扳向自己的方向,麵色緩和了些:“不要看。”
那大廳中的血腥,不是小孩子該看得的。
鈺臣拿下她的手,平靜而固執的轉過頭,看了一眼隻剩一灘血水和衣服的地上,麵色沒有任何起伏,“我說了,我不怕。”
雲瓷歎了口氣,牽著他離開雲門。
馬車上,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身邊這個小湯圓兒。
小小年紀,他到底經曆了些什麽,才會變得這般…
雲瓷皺眉,鈺臣對待這世間生死的冷漠,讓她想到了景檸。
“你以後不要隨便抱我。”鈺臣忽然道。
“嗯?”雲瓷沒反應過來。
他轉過頭,頗為認真的道:“書上說,男女授受不親,你身為女子,怎可隨意抱男子?”
“噗嗤…”雲瓷忍不住笑出聲。
這麽丁點大的小孩兒,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看來北越國的男女大防,都已經刻在百姓的腦子裏了。
她伸手刮刮他的鼻子,笑道:“你哪裏算男子,頂多是個小孩兒。”
鈺臣平靜的看著她,“小孩兒也有性別,不是嗎。”
雲瓷啞然。
感覺這個八九歲的小娃娃,懂得的東西比她還多。
“鈺臣。”她忽然道,“今後你可願跟著我?”
“你叫什麽名字?”鈺臣抬眼看她。
“雲瓷。”她道。
“好,那我日後便跟著你。”鈺臣道。
這麽容易?
雲瓷驚詫。
她以為怎麽也得經過一番軟磨硬泡才行,畢竟他剛喪了爺爺,此時應該對外人很警惕很防備才是啊。
“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嗎?”雲瓷不由好奇的道。
他是不怕,還是根本沒想那麽多?
“就剛剛那件事情來看,你確實不是什麽好人。”鈺臣平靜道,“但你願意替爺爺報仇,也不算壞人。”
“太不像小孩兒了,一點都不可愛。”雲瓷感歎的搖搖頭。
“要可愛有什麽用,”鈺臣道,“你收留了我,等我長大一些,自會報答你。”
“你要如何報答我?”雲瓷好奇道。
“我可以幫你殺人,就像那個穿黑衣的男人一樣。”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道。
穿黑衣的男人…
雲瓷一愣,才發覺他說的是顧諶。
她搖搖頭,“你不需要報答我,你爺爺的事情其實是因我而起,你不怨我便好。”
“我不怨你,爺爺命數已盡,而你知錯能改,不必怨恨。”鈺臣冷靜的分析道。
她深深了看了他一眼,“鈺臣,人命在你眼裏,是什麽?”
相處這麽幾個時辰下來,這個孩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冷漠。
他對人的生死看得太淡了,甚至到了無情的地步,可是他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
“人命自然便是人命,可這世上有無數的人命,這個問題,不值得細思。”鈺臣道。
“不。”雲瓷嚴肅道:“這才是你最應該細思的問題。”
擔心自己的模樣嚇著他,她又緩和了麵色,“鈺臣,你說得對,這世上的人命太多,我不管你經曆過什麽,在這個強肉弱食的世道,你可以漠視生命,但是你要知道,生命便是牽掛,人活一世若是沒有牽掛,便沒有意義了。”
她試著去說動麵前這個平靜的小孩子:“你應該學著去牽掛關心過你的人,比如陳老?”
“可他已經死了。”鈺臣平靜的道。
太過平靜,連那眼底,都是一片透徹,沒有絲毫疼痛。
“那其他人呢,你就沒有其他可以牽掛的人了嗎?”雲瓷皺眉。
到底是誰將這個孩子教得這般無情,她之前觀那陳老,分明是個有情有義,識得天下仁義的好大夫,他的孫子怎會這般反常?
“所有人都死了,牽掛有什麽用,徒勞無益的事情罷了。”鈺臣道。
雲瓷心裏一涼。
她直覺麵前這個小孩子說的“所有人”,不是一個小數目。
否則,這小孩兒如何養成這種看淡生死的魄力?!
“好吧。”雲瓷抿唇,忽然道:“那從今天起,我便是你牽掛的人,你記著,我用不著你日後替我殺人,但日後我對你好一分,你起碼也得對我好半分才行,明白嗎?”
既然這個孩子她決定收養,就不能放任他下去, 雲瓷絕不希望自己身邊出現另一個像景檸那樣冷漠的人,如果是別人,她會選擇避而遠之,可是這個孩子她沒法避而遠之。
這是她欠陳老的,得還。
否則良心上,她過意不去。
“哦。”鈺臣似真非真的應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哎…到底是個孩子。
雲瓷歎了口氣。
這到底得是什麽樣的人家,才能帶出如此冷漠的小孩,他不過才八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