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紅河大橋的調查突然轉了向。令人吃驚的是,包括高副廳長在內的所有人,絕口不再提水泥的事,調查組的口徑出奇的一致,方向全都轉到河床的地質構造上。
而且,前一階段關於水泥的樣檢及技術分析報告等一應資料全讓高副廳長拿了去。
調查方向雖是轉了向,上麵對司雪的態度卻沒一點好轉,非但回不了調查組,而且有消息說,有關方麵正在考慮讓她去一個市,擔任副市長。
典型的轉移視線!司雪憤憤的,她知道吳世傑的調查起了作用,有人怕事情露餡,想提前采取措施。這麽想著,她擔心起了吳世傑。
“你那邊情況咋樣?”撥通電話,司雪問。
“跟你差不多。”吳世傑回答的有點模糊。
“差不多是個啥概念?”司雪有點急,從吳世傑的口氣裏她聽出一股不祥。
“你先別管我,操心好你自己。”吳世傑說。
司雪抱著電話,突然就說不出什麽。她的心有點抽,似乎是為吳世傑這句話,似乎又不是,是為吳世傑這個人。
默了一陣,她合上電話,呆呆地坐在了窗前。窗外風情依舊,陽光依然明媚,街上行人如蟻,誰沉浸在誰的快樂或是悲傷裏,沒人理會這個世界正在發生著什麽,也沒有人留意到窗內還有這麽一雙眼睛。
司雪就那麽孤獨而又略帶傷神地坐了一個小時,門被輕輕叩響了,她有點不情願地打開門,敲門的是司機葉小橋。
“有事?”司雪堵在門口,這個時候她不想讓人打擾,隻想靜靜地沉思在這份孤獨裏。
“司局長,我得到消息,周曉明有可能要放出來。”
葉小橋低聲道。
“哪來的消息,快說。”司雪陡地來了精神。
“我有個朋友在紀委開車,是他告訴我的。”
葉小橋的聲音還是很低,他在司雪麵前永遠保持著這份謙恭溫順的下級態度。
葉小橋說完這句,傻愣在那兒不動,司雪怱就來了氣:“還愣著做啥,快去打聽呀。”
司雪很快將消息告訴吳世傑,吳世傑說他也聽到了,他讓司雪別高興得太早,人放出來並不見得問題就清白。“一是一,二是二。”他這樣強調道。
司雪心裏那份歡喜勁兒又讓吳世傑說了回去,抱著電話,傻傻地問:“你告訴我,現在該咋辦?”
“等,除了等,我們啥也不能做。”
一連兩天,司雪真是啥也沒做,她已經有些日子沒去上班了,眼下這種情況,更是不能在單位露麵。秘書長那邊又沒有消息,事情到底會怎麽發展,她心裏一點底也沒。第三天上午,她突然接到周曉明電話:“雪姐,我出來了。”
“你在哪,快告訴我,我要馬上見到你。”
司雪恨不得立刻坐在周曉明對麵,聽他把進去後的事情告訴她。
“對不起雪姐,我現在好累,就想好好睡一覺。”說完這句,周曉明收了線。司雪感覺被周曉明晾在了那。
糊裏糊塗過了一天,等她再找周曉明時,周曉明就不見了,電話關機,公司和家裏都沒人接,問遍所有關係,都說周曉明是確定出來了,但人究竟去了哪,誰也不知道。
莫名其妙!司雪恨恨的,想不清周曉明那邊又出了啥事。
一連等了幾天,周曉明都沒有消息,司雪預感到不妙,憑直覺,她斷定周曉明有了麻煩,正瞎想著,吳世傑來找她,進門就說:“快跟我走,周曉明出事了!”
司雪跟著吳世傑,一路壓住狂跳的心,來到醫院,眼前的一切把她驚呆了!
被白色籠罩著的醫院病房裏,周曉明像僵屍一樣橫陳在病床上,身上打滿繃帶,頭被好幾層白紗裹著,除了一張嘴還有鼻頭,啥也看不到。
身子和腿全讓紗布裹著,整個人看上去很恐怖。“怎麽回事?”
她情急地問。
“一場車禍。”吳世傑說。
“車禍?”司雪很是納悶,但礙在醫院,又不好追問下去。
她在病床前站了好久,周曉明還在昏迷中,對她的到來毫無知覺。“怎麽會這樣,怎麽會變得這樣?”
司雪一邊邊問自己,她相信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車禍,一定是有人蓄意圖謀!
從醫院出來,吳世傑簡單告訴她,周曉明是吳水高速巡警在青土峴子發現的,人和車全摔在了山下,還好,車毀了,人卻掛在了半山腰一棵樹上。“他在車子摔出高速的一瞬,跳了車。”吳世傑說。
“是誰幹的,快告訴我,是誰幹的!”司雪幾乎要瘋了。
“你急什麽,憑什麽要說是別人幹的!”
吳世傑怒怒地打斷司雪,他不想看到司雪情急失態的樣子。
司雪無言,她從吳世傑眼裏看到另一樣東西,很陌生卻又很熟悉。她怕那種東西,卻又……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啥錯誤,調整了一下情緒,道:“世傑,不要怪我,這事太突然,我有點承受不了。”
吳世傑沒理她,他的腦子被別的想法占領著。坦率講,吳世傑也不相信周曉明是自己摔了下去,一定是別人幹的,但證據呢?到現在也沒查到一點線索,他有點泄氣。“你認識一個叫陸小川的麽?”他突然問。
“陸小川,跟他有什麽關係?”司雪有點緊張。吳世傑笑笑,“你別那麽老繃著神經行不,你得幫我查下去呀。”
司雪狠命地咒了自己一句,道:“陸小川是大洋公司的秘書,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你馬上去找他,他可能知道一點情況。”
陸小川不住在省城,自從周曉明進去後,大洋公司的辦公地點便被封了。費了好大勁,葉小橋才在下麵一家工地找到他,這個時候的陸小川並不知道周曉明出車禍的事,司雪也沒將這不幸的消息告訴他。據陸小川說,周曉明是他從裏麵接出來的,周曉明的心情很壞,情緒就更不穩定,起初他也有些擔心,但一想周曉明風裏浪裏,經曆了那麽多事,應該不會有問題。再說周曉明不讓他跟,他哪敢硬跟。給周曉明登記好房間,又弄來點日常用品,他便離開了賓館。
“這些天你跟他聯係過沒?”
“沒,他說過,沒啥大事別來找他,要我把工地的事操心好。”陸小川問出了啥事,司雪說啥事也沒。
陸小川狐疑地看了會司雪,突然說:“一定是出事了,我的預感很不好。”
“什麽預感?”司雪緊問。
“我也說不清,但我感覺老板有事,他的目光告訴我,他眼裏有仇恨,也有恐懼。”
司雪沒心思聽他這些,一個剛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眼裏能沒東西?她隻是不明白,周曉明為啥要急著去吳水,而且不開自己的車?
那輛摔毀在青土峴子的車不是周曉明的奧迪,是一輛半新的紅色普桑。陸小川告訴司雪,大洋公司沒普桑,周曉明最不喜歡桑塔拿。見問不出別的,司雪將情況說給吳世傑,吳世傑默了一會,道:“
我們從電信公司查明,周曉明是接到吳水這邊的電話後驅車趕來的,但對方用的是公用電話,查不出是誰,不過可以肯定,對方想對周曉明下黑手。
周曉明是讓後麵追來的一輛越野車逼到崖下的。”
“一定是他!”司雪憤憤道。
“先別急,等周曉明醒過來,就都清楚了。”
“他要是醒不過來呢?”
文學院簡直亂了套。
麥源先是接到吳水那邊的電話,告訴他樂文嫖娼出了事,要文學院來人交罰款。麥源很激動,馬上召開會議,將此事通報了出去,而且憤憤地講:“一個受黨培養多年的作家,一個社會公眾人士,竟跑去嫖娼,還要單位交罰款,荒唐,荒唐透頂!”還沒等他把樂文的醜事捅到上麵,上麵就有人找他了。
高風的事驚動了上層,上層對文學院的做法很不滿。“搞什麽采風,看看你們寫的文章,那能叫文章麽,典型的顛倒黑白,瞎捧亂吹。”麥源心一驚,知道省報那篇文章闖了禍。不過他馬上道:“文章不是我寫的,這裏麵有誤會。”
“什麽誤會,難道文學院有兩個麥源?”
批評他的是省人大一位領導。
麥源剛要解釋,對方已不耐煩地說:“
文學院是培養作家的地方,不是培養吹鼓手的地方,你們先召開會議自查,把思想根源查清楚,到底怎麽處理,看事情的發展。”
麥源吊喪著臉回到文學院,還沒容他想出對策,上麵已發話了,那篇文章惹出的事兒太大,麥源停職檢查,采風團的人集體檢討。
這當兒,麥源又聽說了一件事,他在陽光大廈找小姐的事讓人給告到了上麵,上麵很是惱火,一個堂堂的文聯副主席,文學院院長,居然要三陪,而且……麥源再也坐不住了,他開始四處奔波,一方麵極力澄清,那文章不是他寫的,作者是劉征,是報社搞錯了。另一方麵,積極地想把找小姐的事壓下去,這事兒要是傳開,他一生的清白可就沒了。
但是不奔波還好,一奔波,所有的矛頭都轉向了他,就連一同采風去的另幾位同誌,也向組織反映,他們在陽光的所有事兒都是麥源替他們爭取的。
“卑鄙,無恥!”麥源亂吼亂叫,幾乎到了歇斯底裏的程度。這期間,又一封信悄悄傳到高層,信中檢舉到,采風團到陽光,是拿了好處費的,數額高達十餘萬,麥源還索要了一部價值達五千多元的手機,而且還公開對陽光集團的秘書賀小麗進行性騷擾。
“查,一定要細查!”
鑒於種種情況,老胡被文聯從吳水召來,要他主持文學院的工作。
老胡沒有一點兒得誌的感覺,相反,他的心情異常的糟糕。樂文出事後,老胡不停地奔波,盡管能力有限,但還是奔走了許多地方。他不相信樂文真會幹那種事,對賀小麗這樣的女人,老胡也是看不上的,這女人太富有心計,而且從頭到腳就是一個騷女人,盡管她長的很漂亮,但漂亮有時候會讓一個女人失掉最基本的美德,這是老胡對女人的看法。
老胡本質上還是喜歡茹雪梅這樣不張揚不變形內部勝過外部的女人。如果樂文真跟賀小麗這樣的女人上床,老胡是很看不起他的。奔走不久,老胡聽到一些事,這事跟錢有關,而且是很多的錢,老胡開始矛盾了,這矛盾來得毫沒理由,但它卻嚴重阻止了老胡為樂文奔走的腳步。
“我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啊。”他跟茹雪梅說。
“你能想到啥,我說你對他甭太熱情,你還不聽。”
評價男人,茹雪梅有她自己的標準,說穿了,她不喜歡樂文這種男人,隻是礙於老胡麵,才跟他客氣。
現在樂文出事了,一出還是幾檔子,她就更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目光了。
“我不是那意思,你沒把我的話聽懂。”
老胡糾正茹雪梅的偏見,其實心裏,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沒想到啥。
“我是沒聽懂,但我看懂了,那種男人,生來就是害女人的,怕害的還不止一個。”
“看看,又來了,不跟你說了,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茹雪梅便不再打擾老胡,但她已相信,老胡再也不會去為樂文奔波了。“繡花枕頭,有什麽好呢?”
她嘀咕道。
老胡果真沒再為樂文奔波,其實再奔波也是閑的,吳水方麵已發了死話,事情水落石出前,樂文不得跟任何人見麵。老胡在梅村困了一段時間,這困主要還是因為樂文,他心中的樂文跟他聽到的樂文相差太大了,大得令他不敢相信。老胡不是不愛錢,很愛,但怎麽能隨便拿人家錢呢,況且那些人的錢敢拿麽,拿了還不把你拖下水?
老胡一向認為樂文是個錢財方麵很能看得開的人,比自己還看得開,沒想到,真沒想到。
老胡的困惑最終還是茹雪梅幫他打開的,茹雪梅說:“誰有誰的活法,你甭想他,老老實實活你自個的人便是。”
這話說得對,說到老胡的心窩裏了。
老胡感激地看了眼茹雪梅,正想忘掉樂文帶給他的一切煩惱,安心創作,不料文聯的人便來了。
老胡現在是不管都不行,文學院一下出了這麽多亂事兒,上頭下頭湊齊了給文學院找難過,這個時候讓他主持工作,不是明擺著讓他充當惡人麽。這天他正苦悶著,宣傳部的人又找來了,讓他配合調查麥源到底收沒收陽光集團的好處費。
老胡沒好氣就說:“他收沒收我咋知道,難道他拿了錢還分給我一半?”此話一出,老胡立刻感到不對勁,果然,宣傳部的同誌也瞪了眼。老胡趕忙糾正,“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就算他拿了,也跟我沒關係。”
宣傳部的同誌一聽他說話顛三倒四,搖了搖頭,走了。
老胡呆呆坐在桌子前,怔思了半天。最後他懷疑地問自己:“你不是說不眼紅麽,你不是說絕不是這些事讓你陷入困頓的麽?”這一問,老胡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看來,樂文和麥源得到的那些好處,對他並不是沒有衝擊。
老胡決定找劉征談談,這種不好言說的痛苦也隻有找劉征談,正好上麵讓他查稿子最初是不是劉征寫的,他便借這個理由找到了劉征。
劉征看上去比以前更憔悴,也顯得越發落魄。看到老胡,非但沒顯出一絲兒熱情,相反,他橫眉冷對,做出一副抵抗的姿勢。
“怎麽劉征,看到我不舒服?”
劉征沒吭氣,隻是機械地拿起杯子,給老胡倒水。
老胡掃一眼劉征現在的住所,不自禁地歎了口氣。
這地方太差了,比民工住的還要差,如果不是看到一屋子的書還有電腦,老胡真是懷疑來錯了地方。這麽想著,老胡就怪罪起那個叫劉瑩的鄉下女孩來,為什麽不讓劉征住好一點呢,人家茹雪梅就比她強。
老胡一激動,正要說劉征你跟我走,我給你在文學院安排住處。劉瑩進來了。
這天的劉瑩看上去也有點沮喪,老胡並不知道劉瑩這個月的廣告任務沒完成,挨了主任的批,還以為劉證跟劉瑩鬧矛盾,張口就勸:“劉瑩啊,咋說你也是愛過文學的,愛過文學的人就應該尊重文學,理所當然也就得尊重搞文學的人,你看看,劉征現在過的這日子。”
這話惹惱了劉征,劉征猛地打斷老胡:“
我過啥日子礙你啥事,看著高興是不,那你回文學院高興去!”
“劉征你咋這樣,我這不是替你說話嗎?”
“用不著!”劉征嗆完,低頭坐在了電腦前,半天不語。
老胡感覺再賴下去就有些厚顏無恥,悻悻告辭,臨出門還沒忘教訓劉瑩:“劉瑩啊,劉征可是個人才,千萬別讓你給毀了。”
§§第六章 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