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馬才逃到內地,不會去找別人,也沒別人可找。
當年在白銀,因為水粒兒,馬才把所有的關係都給惹翻了,他現在好不後悔,覺得那時真是太年輕,對世事理解得不夠深刻。其實犯不著的,現在他這麽想。
劉征不一般,馬才的印象裏,劉征不但純潔,而且迂腐,這點正是他懷念劉征的理由。當年跟水粒兒的事敗露後,全白銀都在拿他當敵人,能站出來替他說話的,就一個劉征。“馬才,我能理解,這是愛情,愛情是最最崇高的,也是最最值得我們拿生命去捍衛的。逃吧,馬才,逃到愛情裏去。”聽聽,拿生命捍衛,這話說得多偉大多感動人心啊。馬才有時候想起來,還是忍不住要為這句話感動一會兒,但僅僅一會兒,馬才就認為劉征說得太過偏激了,拿生命捍衛,他自己怎麽不走出那一步?
劉征卻覺得馬才有點陌生,劉征的印象裏,馬才還是當年那個喜歡衝動熱情有餘耐力不足的家夥,他最讚賞的,便是馬才敢跟任何人叫板,包括頂頭上司,那個總是把下級不當人的自以為是的老家夥,當然也包括妻子。在白銀,也隻有馬才這樣的人敢衝出婚姻的牢籠,去奔愛情,他劉征就沒這個能耐,到現在還被老婆拿一條鐵鏈拴著。
“馬才,這些年混得不錯啊,發了,我一看你就發了。”
馬才嘿嘿笑笑,做出一個默認的表情。“劉征不是我說你,你要是去那邊,比我還發。”
“我這人,廢人一個,到哪也養不活自己。”
劉征突然就有一層傷感,這傷感是馬才的氣勢引出來的。
馬才窺了劉征一眼,心裏越發踏實,親熱地拍拍劉征的肩:“說說,兄弟,這些年怎麽樣,一定成大作家了吧?”
“大作家?馬才,你是不是看著我窩囊,故意跑來氣我的?
”
“哪敢,你我多年不見,彼此都有點見生了。我這次來,就是專門幫你開動腦筋,按流行的說法,叫解放思想。”
馬才一邊套近乎,一邊使勁動腦子想,怎麽能用一兩句話將劉征這傻瓜徹底震住。
不多時,出租車駛過了黃河鐵橋,馬才一看前麵影影綽綽的民房,出乎本能地喊:“劉作家,你不會住這兒吧?”劉征一臉苦笑,似乎有點對不住這遠方來客。
接連兩天,馬才都在喋喋不休地跟劉征大講特講深圳,他的描述裏,深圳遍地黃金,仿佛你都不用彎腰撿,就能成百萬富翁。劉征聽著,起先覺得神秘、衝動,血液往某一個地方奔湧。他真是感歎,人跟人就是不一樣,當年跟他差距並不是太大的馬才,搖身一變就成了成功的淘金者,而自己,卻仍窩在這黃河岸邊的矮棚下,天天守著電腦做傻夢。
後來馬才誇耀得太過分了,劉征忽然就聽出破綻:“馬才,你這次來,是不是到內地投資啊?”
馬才正說著的話嘎地結住,嘴張了幾張,很是失望地瞪了一眼窮困潦倒的劉征。“算了劉征,我說這些你不會懂,你在內地困久了,思想就成一潭泥水,泥水你懂麽?”
劉瑩進來了,劉瑩跟馬才已算是認識,劉征接他來的那天,劉瑩做東請馬才吃了頓便飯,算是給他接風。這兩天她忙,沒怎麽搭理馬才。“又在吹你的深圳啊。”劉瑩道。
“怎麽能叫吹,劉瑩,我這是幫劉征開闊思路。
他思想這樣陳舊,怎麽能寫出好東西?”
“陳舊好,陳舊至少還表明他腳在地上,要都像你那樣飛在半空裏,才叫人擔心哩。”
劉瑩這話講得有些不大友好,馬才的臉忽然間綠了。
劉征剛想遮攔,劉瑩道:“你的稿子又退了,這次連鉛印的退稿信都沒。”
劉征搬到這邊後,先後向雜誌社投寄了不少稿子,聯係地址都是劉瑩的。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一篇也沒投中。起先收到的信中,還有張鉛印的退稿單,眼下連這可憐的一張紙也成了奢侈品。
劉征的臉色嘩就暗下去,每一次稿子寄出去,等於他就把希望放飛在了路上,如今,這希望變成一根根堅硬的魚刺,卡得他再也說不出話。
空氣僵了一會兒,劉征起身,誰也不搭理,黯然地出了小院,朝黃河邊走去。劉瑩顯然也是受了刺激,她怎能不受刺激,是她鼓勵著劉征一次次把稿件投遞出去,又是她一次次拿著失望將劉征本來就脆弱的心再摧殘一次。
“他沒事吧?”馬才將目光投向呆坐著的劉瑩,問。
“死不了。”劉瑩猛地甩下一句,走了。
他們倆到底啥關係?這兩天馬才忍不住要想這個問題,這問題令他很不舒服。馬才決然沒想到,劉征身邊會有這麽一位漂亮的女人,不僅漂亮,還年輕,還可人。一個潦倒到如此份上的窮酸文人,有什麽理由獲得這份豔遇呢?是的,豔遇,馬才按自己的邏輯很自然地就將劉瑩跟劉征想到了那層關係上。這女人真是太乖巧了,劉征近乎就是她的神。
馬才控製不住地就想起了水粒兒,想起了跟水粒兒的那段美好而又煩惱的日子。這麽一想,馬才就有點恓惶,就有點被歲月欺負了的委屈。
他再一次將目光伸出去,伸到對麵小屋裏劉瑩的身上。
今天的劉瑩似乎比兩天前剛見到時還要動人,兩天前他旅途太勞累了,男人在過度勞累時看到的美人是會打折扣的,這是馬才的經驗。馬才靜靜地盯著劉瑩看了會,越看越覺有種味道在裏麵,什麽味道呢?他調動起所有關於女人的經驗,還是想不出一個形象的詞,最後他才明白,這些年他雖是在女人堆裏紮猛子,但那都是些殘花敗柳,是拿生命賭氣或是揮霍的女人,再就是像波波那樣掙紮在痛和欲邊緣的女人,如劉瑩這般勃勃向上橫溢著生命芬芳味兒的,他真是久違了。
馬才忍不住走出門,他想不通這兩人為啥要分開住,如果是他早就一起住了。還是內地人落後,他這麽想,又覺這兩人可能在給他演一場戲,一場關於純潔的戲。
劉瑩已開始著手做飯。“去外麵吃吧,我請客。”馬才說。
劉瑩沒理他,她的手在機械地擇菜,人好像沉浸在別的事兒裏。“去外麵吃吧劉瑩,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馬才又說。
“談什麽?”劉瑩忽然抬起頭。
馬才被劉瑩駭了一下:“談什麽也行,我想我們該好好設計一下。”馬才用了我們這個詞,而且用得很自然。劉瑩收回目光,而且再也不打算理馬才。
馬才在狹窄的院子裏空站了一會,他發現西北的太陽很灼人,他已好久沒讓這麽惡毒的太陽傷過了。馬才孤獨地走出小院,破落的外灘發散出一股頹敗的氣息,這氣息很自然地跟他內心的某種東西匯合,攪得他難受。
站在破磚爛瓦之間,馬才再一次想到自己的人生,他發現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其實他的人生要比這破爛的外灘還要糟糕,還要失敗。
馬才歎出一口灰暗的氣,他搞不清自己為啥會突然生出這麽荒誕的感覺,這種人跟景意外地重合讓他頓生某種宿命,馬才害怕宿命,尤其水粒兒死後。
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小道,馬才走出出租區,看到出租區外拔地而起的高樓,他的心情才轉過來。
我不該泄氣的,我會找到好的辦法,他這麽跟自己打氣。
等他站到黃河岸邊時,心境就成了另番樣子。
濤濤的黃河,會讓所有的人感到渺小,其實還不隻是渺小,大自然帶給人的衝擊,有時是很震撼的。
馬才忽然間生出一股絕望。
紅玫瑰的燈光又換了一種,半月前老板請來幾位上海的設計師,將這兒的布局和燈光做了適當的調整,並擺放了一些形狀怪異的植物,總體講,這兒更加時尚更吸引客人了。獨處在一隅,你的目光冷不丁會被某個象征物捉住,思想便隨了象征物的寓意,慢慢墜下去,墜到一口很深的井裏。人的思想其實是係著繩子的,它被某個站在遠處的人牽著,沒有誰能永遠地駕控住自己,有時候左右你的,往往是黑夜裏那隻手。
波波麵前的酒早已喝光,她要的是紅玫瑰新推出的一種“黑夜毒藥”,口感很烈,喝下去卻很過癮,能讓你拋開所有的煩惱,一門心思墜到這個夜裏。
夜。
更多的時候,波波的記憶裏是沒有夜的,夜被眾多的東西瓦解著,支離破碎,如同一隻打碎了的陶罐,再也粘合不起來。碎片發出的那種陳舊的光,就是她對夜的記憶。記憶裏惟一能警醒她的,便是林伯的目光。可惜林伯死了,再也不可能用那種目光撫摸她。
林星的惡作劇再一次將她推向死地,太可惡了,波波至今仍是冷汗未幹,不過她用不著害怕了,怕這個詞,從林星打進第二個電話後便隨同她身體裏另一些優秀的物質一同死去。她隻是抖,為自己抖,為林星抖,為林伯甩給她的這個殘局抖。
“波波,知道麽,是你把我一步步推向罪惡,我現在無可救藥,不過你得陪著我,一同玩下去。”
那個陰雨淒靡的下午,林星就用這樣的話公開了她們之間的仇恨。
仇恨竟是這樣一種東西,種起來一點都察覺不到,等它反咬你時,才發現它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橫阻在你眼前,甚至把根須盤植到你的心田。
波波招招手,年輕漂亮塗著淡藍嘴唇的服務生精靈一樣飛過來,準確地遞給她一杯更烈的酒。波波一開始還發悶,為什麽要塗成淡藍色呢,換成別的不是更好?後來她恍然明白,這樣的燈光,這樣的氣氛,隻有淡藍才能讓人一眼望見他,也隻有淡藍才能將男人的唇跟女人的唇分別開。
淡藍在這兒還有另一層象征,這些服務生隻提供最一般也最周到的服務,他不會跟你去,也別指望他帶給你更多。
波波將目光移開,她看到另一種顏色的男人。
顏色?這個城市什麽時候學會了以顏色劃分人群,又什麽時候給這些顏色附加了這麽多不同的意味?波波搖搖頭,她搞不懂,搞不懂的事太多,比如現在,她算白領還是算幽靈,她是跑來尋找安慰還是尋找毀滅?
有個男人走過來,很高,也很有力量,他獵犬一樣的鼻子嗅了嗅,從波波這兒嗅到一股氣息,移了幾步,坦然地坐下:“請我喝一杯?”
波波想轟開他,卻又下意識地招招手,那位塗著淡藍色嘴唇的服務生快快走過來,將一杯“你是我的吻”遞給男人。
空氣越發迷濛,令人有種昏沉欲死的感覺,眼前的世界漸漸隱去,波波看到另一個世界。
男人楚楚的目光中,她的現實在瓦解,在崩潰,她被另一隻手牽引著,慢慢走進一片空無裏。
這個晚上,波波是搖墜的,是動蕩不安的,也是激烈掙紮著的。樂文,賀小麗,馬才,林星,甚至鄭化,甚至楊雲鶴,這些名字一次次跳出來,又一次次暗滅。
她記不清跟高個男人談了些什麽,甚至記不清跟他有沒有交談,總之,這個夜晚讓波波混亂了,徹底的混亂。
等她像迷途的羔羊被獵手一般的高個男人牽引著,走進他所謂的幸福宮殿時,她的神誌才緩緩清醒過來。
就在高個男人將她放倒在床上,伸手解衣服的一瞬,她突然大叫了一聲。
這聲叫把高個男人嚇住了,也把波波自己嚇住了。
她喊出的居然是樂文的名字。
樂文,樂文!波波再也不敢迷茫,再也不敢耽擱,逃也似的從高個男人的手掌裏脫出來,就往車站跑。
樂文,我不甘心!
樂文雙眼緊閉,昏沉的狀態像是他就要死去。
他已記不清他們將他挪了幾次地方,更記不清審問他的人換了幾茬,他們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麽,我難道真是罪該如此?躺在招待所有點泛潮的床上,樂文的心情如死灰一般,再也跳動不起火苗了。
這中間他想了很多,包括心愛的女兒。真是可怕得很,很長的日子裏,樂文居然記不起女兒樂樂的模樣,甚至記不起她多大歲數。那個可怕的黃昏奪走了他的寶貝樂樂,也奪走了他思念女兒的權力。是的,並不是所有的父親都有權力去懷念自己的女兒,這點上他幾乎默認司雪的看法,他是劊子手,是他親手謀害了女兒樂樂。
買啥不好呢,為什麽偏就要買給她摩托車?
樂文真是想不清楚,很多事他都想不清楚。
按說孩子騎摩托車危險,這樣的道理他應該懂,再說家離學校近,孩子也沒必要騎車去上學。
可咋就買給她了呢?想著想著,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幅畫,某座小城的街道上,晚霞潑墨一樣盛開,一陣風吹過,他看到閃電般劃過街道的波波。紅衣,摩托車,美女,街道……這幅圖畫就以永恒的方式定格在了他心中,成了他這生無法摧毀的一個審美情結。
我是在複製那一幕。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這一生是混亂的,無序的,是活在臆想狀態的。“你像一片雲彩,始終漂浮在我的想像裏。”他記起波波說過的話,同樣的話鄉下女孩劉瑩好像也說過。“你比世俗者清醒,你比清醒者糊塗,不過細想起來,你是一個沒有優點卻很好玩的男人。”
我真是那樣麽?
算了,不想了,什麽也不想了。
樂文現在抱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帳心理,該說的我都說了,該交待的我也全交待了,錢我是拿了,也花了,愛怎麽辦,隨你們!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突然間就豪邁起來。
門開了,屋子裏傳來腳步聲。樂文懶得睜眼,也怕睜眼,他實在不想看到那些懷有敵意的目光,更怕他們審賊一樣審問他。就在他打算翻身再睡的空兒,一個聲音傳來,他的耳朵猛地一震,緊跟著,全身顫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