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枕戈待旦
特俘營的伙食每況愈下,這一天的午餐更加不同以往,足足延遲了一個多時辰才開飯,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午餐不是又冷又硬的大饃,而是熱氣騰騰的年糕和飯糰,還有一些蔬菜和肉沫。
飢腸轆轆的戰俘們有些欣喜若狂,一名日本伙夫用飯勺敲著菜盆,勾引般地向一些戰俘招手,說道:「快!食物有限,先到先嘗!」
傾刻間,幾十名戰俘一哄而上,將眼前的年糕一掃而空,有幾名戰俘還噎得直翻白眼,幾名日本伙夫在一旁哈哈大笑,像是觀看馬戲團的小丑表演。
多數戰俘站在原地不動,不少人已緊握雙拳——儘管他們無法抵擋食物的誘惑,但這樣被鬼子戲耍,著實令人憤懣不已。
廖百夏皺了皺眉頭,他向前走了幾步,轉身面向其他戰俘,拍了拍手,大聲說道:「來,難得有好伙食,大家排好隊,一個個慢慢來!」
幾名八路軍戰俘也站了出來,自發地維護起了秩序,人群慢慢聚攏起來又保持距離地默默散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指揮著他們整齊列隊,這一幕,使得廖百夏無比欣慰。
一名日本伙夫上前推了廖百夏一把,譏笑著說道:「裝模作樣,不知死活!」
登時,川軍老兵等七、八名戰俘呼拉拉圍了上來,護在廖百夏身前,朝幾名日本伙夫怒目而視。一名伙夫見勢不妙,飛也似地從後門逃出了食堂。
「八嘎!」隨著一聲斷喝,山田帶著幾名日本兵小跑著進了食堂,日本兵迅速分散開來,端起槍來指著食堂里的戰俘。
緊接著,野澤雄二大步走了進來,他先是威嚴地掃視了一圈人群,隨即示意日本兵放下槍。
他微笑著說道:「再過幾天,便是中國最重要的節日——春節,我大日本帝國國民雖然近代不再過春節,但日中友誼源遠流長,習俗相近,我本人也對中華文化推崇備至,因此,特意囑咐食堂做些年糕犒勞大家,為的是讓所有的朋友都能感受到節日的氛圍!剛才有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戰俘們面面相覷,不知野澤雄二又在耍什麼花招,一名戰俘悄悄對身邊的人說道:「他娘的,甭管鬼子想幹什麼,老子先吃飽這一頓再說!」
山田看了看野澤雄二,得到默許后,大聲對戰俘們說道:「好了,沒有事了,食物很充足,大家排好隊,一個個來!」
戰俘們交頭接耳一番后,隊伍開始挪動。野澤雄二看了看維持秩序的幾名戰俘,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他走到廖百夏面前,繼續微笑著說道:「廖先生臨危不亂,瞬間維持秩序,真可謂是這裡的定海神針啊!」
廖百夏不動聲色地說道:「閣下對中華文化之尊重與了解,我大為欽佩,亂了秩序,豈不是辜負了閣下的一片好意?」
野澤雄二緊盯著廖百夏,說道:「我們的幾番圍棋對局,受干擾太多,勝負難以服眾,我希望有一場最後的決戰,一盤定輸贏!」
廖百夏拱手道:「閣下有意,我隨時奉陪。」
野澤雄二突然仰面哈哈大笑,隨後一揮手,帶隊離開了食堂。
野澤雄二的表態使得廖百夏的心突然揪緊,而食堂突然準備了年糕等美食也十分反常,他當然不相信野澤雄二會有什麼好心,卻也無法理解他的用意——難道他是想用一餐美食來試探中國人的態度嗎?
他的手掌開始發麻,無法握緊——今天戰俘們的表現如此團結一致,顯然出乎野澤雄二意料,他一定會繼續加強戒備,讓中國人心服口服。
正當廖百夏若有所思的時候,一名維持秩序的戰俘轉身走向他,在即將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輕碰了他一下,悄悄說道:「同意了!」然後從容地去那邊的日本伙夫處領了一盤年糕,蹲在角落裡吃了起來。
廖百夏認出此人是關押在第六監舍的一名八路軍連長,言語極少,放風的時候雙方曾有過一兩句話的交流,大多數時候僅僅是相互點頭致意。
這名連長的突然主動,使得廖百夏敏銳地捕捉到兩點信息:一是上級已經同意了他提出的方案,時間也定了下來;二是沈一秋已經做好了相關的聯絡,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沈一秋之所以讓這名連長來聯絡廖百夏,顯然也傳達了兩層意思:一是因為野澤雄二有了戒備,自己不再方便直接與廖百夏聯繫;二是告知廖百夏,行動的當天,會有戰友積極響應。
此前,儘管廖百夏已經向沈一秋報告了行動的時間,但一直沒有得到肯定的回復,這使得行動方案難以落實。而現在,就等著那一刻的到來了!
廖百夏掃視了一番還在排隊領飯的戰俘,不少人儘管形容枯槁,但卻精神頭十足,他的手掌突然不再麻木,於是開始暗自發力,捏緊了拳頭。
廖百夏找到區良駒,緊急商議一番后,當即由廖百夏牽頭,逐一向戰俘暗中傳達準備暴動的訊息,區良駒則只負責向他的兩名「隨從」做好傳達。
廖百夏與區良駒神神秘秘,「鴨掌」有些坐不住了,他焦急地找到廖百夏,懇切地說道:「你們是不是準備和鬼子幹了?算我一個啊。」
廖百夏微笑著拍了拍「鴨掌」的肩膀,說道:「這是我們軍人的事,你就不要冒險了,有機會出去娶老婆、生孩子,好好地過日子。」
「鴨掌」擠出一滴眼淚,作心痛狀:「廖先生說這話就是嫌我沒本事,我也是中國人,和鬼子斗,就算死,我也願意!」
廖百夏沉默了一下,忽又問道:「你是本地人吧?」
「鴨掌」心中一喜,連聲道:「是的是的,這一帶的地形我都熟!」
廖百夏走近兩步,悄悄地問道:「西面懸崖下的河谷,什麼時候會結冰?」
「鴨掌」一驚,作略一思索狀,答道:「按照常理,此時已經結冰了,廖先生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
廖百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恍然大悟般地自言自語道:「難怪,這些天聽不到水流的聲音,很好!我知道了!」
「鴨掌」還想說什麼,廖百夏擺了擺手,又走到區良駒身邊,兩人竊竊私語起來。「鴨掌」露出遺憾的表情,暗中卻豎起耳朵想偷聽,可惜什麼也聽不到。
與此同時,十六監舍里也是一片「如箭在弦」的緊張,一張閑置的床上,看似堆滿了雜物,實則床板已被拆散,傾刻間便能成為手中的武器。
「大哥」主動找到晏軻,沉著地說道:「時間已經定了。」
晏軻附耳過去,隨後點了點頭,誠懇地對「大哥」說道:「有些事,我不能再瞞著大哥了。」說完,便將自己是軍統「編外特工」的身份如實相告。
「大哥」微笑著聽完晏軻的話,說道:「你一露本事,我便猜得一二,而上級說要保護你,我也並不意外。所以我才說,你一定有重任在肩。」
晏軻心潮澎湃,覺得對「大哥」這樣的人不該有任何隱瞞,於是看了看四周,張嘴還想說什麼,被「大哥」打斷:「我們有紀律,不該問的不問,燕子兄弟不必告訴我任務,我也不會聽!需要我做的,直接說!」
晏軻無限感概,抱拳說道:「我這些年的經歷,也算坎坷,見過不少人,經過不少事,也在不同的隊伍中待過,我覺得,只有你們共產黨的軍隊,才是實打實的『正義之師』,你們共產黨人,才是最可以依賴的人,跟著你們走,我們這些老百姓才有希望!」
「大哥」正色道:「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一貫宗旨,建設新社會和新國家是我們的革命目標,而在當前,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英勇奮戰,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取得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則是我們的共同目標,燕子兄弟對我們如此認可,我十分欣慰。」
晏軻的心情也頗為激動,他看著眼前這名雙眼炯炯有神的八路軍軍人,再次想起了廖百夏——他們之間是如此的相似!那對黎民百姓的關愛,對革命理想的執著,還有那對抗戰勝利的信心!
晏軻對那個叫做「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充滿了嚮往,對那個組織出來的所有人,廖百夏、「大哥」,還有沈一秋,都油然而生出一股打心眼裡的欽佩。
是啊,如果不是有著「百鍊成鋼、百里挑一」的嚴格標準,廖先生、「大哥」他們如何能夠很快成為這麼多人的「主心骨」,如果不是有著嚴格的組織和紀律,又如何能在鬼子眼皮底下,不屈不撓地帶領大家聯合起來與鬼子鬥爭?
晏軻深知,八路軍將他列為了重點營救對象,不是看在沈一秋的面子,而是從國家、民族的大局出發作出的決定,這是對他怎樣的一種恩情與信賴!
他覺得雙肩無比沉重——自己眼下能為抗戰、為國家做些什麼?
他暗下決心——絕不可意氣用事,一定要與廖百夏他們聯絡上,竭盡所能保護那個日本記者出獄,不惜犧牲自己、完成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