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秦鈞的話說的並不快,故意壓低的聲音在夜色里竟有著一種莫名的瘮人味道。


  像是猛獸盯上了獵物,又像是毒蛇在輕吐著信子,帶著他特有的沙啞嗓音,讓杜雲彤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杜雲彤不自然地蹙了蹙眉。


  秦鈞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威脅?


  戰場上讓敵軍聞風喪膽的殺神,威脅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做什麼?

  完全沒必要。


  再說了,她跟他無冤無仇的,在今日之前,從未見過,他不應該對她的惡意這麼深。


  朦朧月色中,秦鈞眸光流轉,低低出聲:「姑娘怕嗎?」


  杜雲彤手指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微笑道:「我為什麼要怕?」


  怕個鬼哦。


  她又不是真的養在深閨的侯門嫡小姐,她來自於後世,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彼時縱然皇帝杵在這,她的眼皮也不會跳一下。


  講道理,她別的優點沒有,唯有膽子大點,若是不然,在清寧宮的時候,她也不會請求太后把許如清葬在潁水。


  秦鈞雖然有殺神修羅的稱號,但他的殘暴給的是敵軍,他待自己手下的兵還是不錯的,每次得皇帝封賞時,都會分給下面的人。


  秦鈞也不是那種整日走雞斗狗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她穿越而來這麼久,沒有聽說過他有甚罄竹難書的惡霸行為。


  只是待俘虜差點。


  敗在他手下的敵軍,從無一人活命。


  「旁人畏將軍如修羅鬼魅,我卻敬將軍如九天之上的神祗。」


  秦鈞是這個國家的守護神,她怕他做什麼?

  沒必要。


  他說的那句看似威脅的話,她覺得更像是後世小說里,狂拽炫酷男主的出場白,用來提升逼格的。


  秦鈞是個沙場飲血的人,說這種話頗為符合他孤高桀驁中二病的性子,若說一句杜姑娘,你睡了沒,那就毀人設了。


  她的話似乎是觸動了他,他狹長的鳳目微眯,在如水的月色中,顯得越發清冷孤寂。


  杜雲彤看來,他不像久經沙場的將軍,他更像是矜貴冷傲的世家子弟。


  他的身材並不算高大,甚至還有些纖瘦,肩膀很窄,與李昱站在一處時,還不如李昱看上去像個將軍。


  李昱劍眉星目,一眼望去滿是陽光,縱然眼角有幾分暴躁不耐時,給人的感覺也是晴空驟陰的明快感。


  秦鈞不同,他的眼底滿是陰霾,她無法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任何情緒,身影雖如青竹一般挺拔,卻無青竹的明朗,故意壓低的聲音沙啞,平白地多了幾分壓迫感。


  這樣的一個人,她無法把他與少年聯繫在一起,可他偏偏就是韶華正好的年紀,翩翩少年郎,卻一身死氣,也不知是不是殺人太多了的緣故。


  秦鈞靜靜地站在紗幔外面,月色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緊緊抿著的唇有著生人勿近的清洌氣場。


  杜雲彤突然就有些明白他為什麼是這樣陰沉的性子了。


  黃沙穿甲,九死一生,以命守護著大夏江山。


  死戰得勝,本以為是衣錦還鄉,哪曾想,世人卻嫌他殺戮太過,敗在他手下的敵軍,從無一人生還,或坑殺,或燒死,總之他大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他明明是不世之將,該受萬人敬仰,享受無上榮光,然而世人回報他的,卻是避他如蛇蠍,送他殺神、修羅左手的稱號。


  不應該這樣的。


  世人待他不公。


  杜雲彤小聲道:「侯爺是英雄。」


  「英雄,總是寂寞的。」


  從無人理解。


  世人只知道指責他殺俘殺降,手段殘忍。


  「侯爺寂寞嗎?」


  杜雲彤脫口而出。


  然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


  這麼曖.昧的一句話,這麼曖.昧的夜色,這麼曖.昧的場景,正常的男子,指不定就該懷疑她在蓄意勾.引他了。


  畢竟秦鈞的身份在這擺著,想對他投懷送抱的女子,只多不少。


  杜雲彤想要描補一二。


  她不是這個意思來著,她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好好的一個英雄,卻被世人罵成來自地獄深處的修羅殺神。


  「侯爺,我不是那意思——」


  「姑娘是什麼意思?」


  隔著薄薄的紗幔,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這個動作無論是二十一世紀還是如今的大夏朝,都屬於非常孟浪的了。


  她甚至能夠感覺到,紗幔外,他微涼的指腹上有著薄薄的繭。


  月色透過窗戶落在他眼底。


  他眼底沒有星辰大海,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像是古井無波,卻有著漩渦,很容易便讓人沉在其中。


  杜雲彤有一瞬的失神,而後又很快回神,回神之後,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拍下的秦鈞的手,道:「侯爺,你想多了。」


  「明明是大夏的守護神,卻成了人見人怕的瘟神,我只是替你覺得不值罷了。」


  夜風吹動樹葉,沙沙地響,捲起的落葉升到空中又落下,像是人的心跳一般,升升落落。


  紗幔外的少年良久無語,原本幽深的眸色又深了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杜雲彤總覺得,屋裡的溫度好像暖了一些,而面前原本如冷霜一般寒意凍人的秦鈞,眼底滲人的冷意似乎也少了一分。


  杜雲彤打了一個哈欠,道:「侯爺若是無事,便早些回去吧。」


  她倒是有心想跟他將制鐵的事情,但在夜裡總也不方便,不若改日再尋機會的好。


  「縱然您不在乎名聲這東西,也要顧忌一下我。我一個深閨弱女子,臉面名聲這種東西,還是要撿來用一用的。」


  微弱月色下,秦鈞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動也不動。


  若不是那眼底的光芒仍在閃,杜雲彤幾乎以為他站在那睡著了。


  畢竟夜已經很深了,是個人,到這個點,都會困的。


  杜雲彤道:「侯爺?」


  秦鈞慢慢地把手背在身後。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動作,他做起來卻無比的好看,行雲流水般的瀟洒不羈。


  夜幕里,他的眼底的光芒越發明亮,眼睛微眯,審視著杜雲彤,沙啞的聲音壓得很低:「姑娘變了。」


  杜雲彤挑挑眉。


  若她沒有記錯的話,書里的杜姑娘與秦鈞並無任何交集。


  杜姑娘還是柔弱小白花的時候,一直呆在承恩侯府飽受欺凌,後來入了宮,也只在宮中不斷作死。


  從生到死,書里的杜姑娘都沒有跟秦鈞打過交道。


  秦鈞說的這個變,指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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