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杜雲彤便又把自己的打算跟秦鈞說了一遍。


  也不知道他在走神想什麼, 這麼重要的事情他都能不放在心上。


  大抵這就是傳說中的恃才傲物, 武力與統治力到達了一定程度的時候,別人再多的軍隊, 對他來講不是威脅,而是累累的戰功。


  天才的思維,永遠是和常人不同的。


  杜雲彤腹誹著, 問道:「侯爺覺得怎麼樣?」


  霽月風輕,秦鈞眉頭動了動, 道:「可行。」


  那當然了, 也不看看是誰出的主意。


  有時候她都覺得, 秦鈞能活到現在,當真是一種奇迹, 除了天賦異稟,善於打仗外,人際交往和政治覺悟簡直是負數, 更別提得罪之人都能從大夏朝的最北邊排到最南邊了。


  想想她看的書里的結局,秦鈞似乎也沒落了好下場, 被人偷襲,之後亂箭穿胸而過,與杜姑娘一樣, 連個全屍都沒有,實屬慘烈本烈了。


  杜雲彤看了秦鈞一眼。


  秦鈞還是韶華正好的年齡, 英氣逼人, 鋒芒畢露, 有著世家子弟的矜貴,又有著久經沙場的凌冽氣場,從皮相到氣度,完美到無暇可指。


  若雞蛋裡挑骨頭,秦鈞還是有那麼一丟丟的缺點的。


  缺點就是他凌冽氣場裡帶著的桀驁不馴,他永遠都是逆風而行的少年,讓人永遠無法訓養的猛獸。


  雪壓青松,青松愈直,缺點也就成了讓人痴迷的優點。


  這樣一個秦鈞,她才捨不得他英年早逝。


  「下次王少斌再過來,侯爺讓他來找我,是真心投誠,還是假意為餌,我試試就知道了。」


  秦鈞點頭,昏黃宮燈下,他薄薄的唇略顯得有些蒼白。


  杜雲彤知道他在船上不適應,與他說完王少斌和齊文心的事情后,把齊文心算計李晃的事情略微提了提。


  秦鈞微抬著眉,墨玉般的眸子里詫異一閃而過,想起了王少斌跟他說過的,齊文心與齊家面和心不合,並非真心替齊家辦事的事情。


  王少斌在說起齊文心的時候,眼瞼微斂著,面上沒甚表情,語氣也是世家子弟一貫的儒雅清俊:「我的這位繼母,雖出身齊家,但身份卑微,生母乃是齊家婢子。原本是沒資格入齊家族譜的,因繼母嫁給父親,怕面上不好看,這才開了祠堂,入了族譜。」


  茶杯里的茶水是剛倒的,有些熱,熱氣騰騰的雲霧升了上來,縈繞在王少斌面前。


  世家大族,明面上是一團和氣的,但內里的東西,誰又說得清楚呢?

  齊家與王家乃是世交,他的母親是齊文心的堂姐,不同的是,他母親是齊家的嫡長女,而齊文心,不過是齊家不起眼的庶女,但若論起年齡來,齊文心與他是大小差不離的,虛長他幾歲。


  王少斌年幼之際,在齊家做客時,是見過齊文心的。


  齊文心的穿著與齊家的女兒沒甚不同,下人們也客客氣氣喚著四小姐,但低頭飲茶時,他總能看到齊文心指上的繭子。


  世家女,雖學女紅,但更注重才學修養,一個養尊處優整日看書的小姐,手裡哪會磨出厚厚的繭子來?

  那日王少斌又隨母親回齊府,恍惚中聽到齊文心的哭喊聲。


  滿園的丫鬟婆子像是沒有聽到般,各司其職,他的舅母眉頭微皺,臉上有著幾分不耐。


  他母親終究是個良善人,見此便道:「嫂嫂好歹也派人去瞧瞧,是否出了什麼事。」


  「咱們齊家是百年世家,可不是那等尊嫡貶庶的輕狂人家。」


  舅母面上的笑容有些僵,打發了婆子去問。


  後來衣著光鮮的齊文心來院子謝恩,他一邊抿茶一邊看她的表情。


  她眼圈微紅,似是剛剛哭過,可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受了委屈的話,四平八穩地謝他母親的關心。


  再後來他年齡大了,便不能跟著母親在齊家內宅了。


  再再後來,他母親因病去世,齊文心成了他的繼母。


  他問父親為何是齊文心,父親說,既為續弦,身份便不能太高,太高了,以後生出來的孩子會威脅到他的位置,齊文心是齊家女,娶齊文心,既能繼續聯姻齊家,又不會威脅到他的存在。


  再說了,庶女庶女,哪裡見過什麼好東西?略施點小恩小惠,就能讓她死心塌地了。


  父親語氣輕蔑,說著庶女上不得檯面,遠比不得他母親是齊家嫡出,雍容端莊識大體,而齊文心,只有一張臉尚且能看。


  風聲喧囂,王少斌突然就沒了食慾,放下筷子抬眉看著屏風。


  屏風后,一抹茜藍色飄閃而過。


  他記得,今日的齊文心,穿的似乎就是這個顏色。


  宮燈映著王少斌的臉,於他臉上投下淺淺光暈,王少斌語氣如舊:「繼母因出身之事,年幼之時過得極苦,據少斌所知,她的母親蘭姨娘,死得頗為蹊蹺。」


  「然終究不過一個婢子,死了也就死了。」


  秦鈞一臉漠然,王少斌聲音微頓:「故而,以少斌之見,繼母未必真心幫齊家做事。」


  同理,也未必會幫王家做事。


  她只幫她自己做事。


  王少斌的手指停留在茶杯上,微抬著眉,看著秦鈞,道:「或許,她可為侯爺所用。」


  宮燈里的蠟燭似乎將要燃盡,暗衛走進來換了新蠟燭。


  陰影歸於光明,秦鈞道:「齊文心可用,三城可取。」


  他與杜雲彤的擔憂不一樣。


  齊文心就像一把利劍,若使用得當,將會給青州齊家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齊文心聰明,不好掌控,但他覺得,他心上的姑娘更加聰明,有著不輸於任何人的才智,齊文心的那些聰明,根本不足為懼。


  雖然此時,他心上的姑娘有些底氣不足:「侯爺,這樣太危險,我不想讓你冒險。」


  秦鈞靜靜地看著杜雲彤。


  幽深的眸子里是滿心滿懷的信任,杜雲彤舉了白旗,道:「好吧,我再想想,總之,我不會讓你輕易冒險。」


  齊文心說能調動王宏的兵馬,就能調動王宏的兵馬了?

  萬一只是表面調動兵馬,實則在城裡埋伏軍隊,只待秦鈞進城,便裡應外合來個瓮中捉鱉怎麼辦?

  她才捨不得秦鈞冒險。


  可秦鈞非要冒險。


  陽谷,昌平,濟陰三城的位置是在太重要了,她看了齊文心看出的條件都心動了,更別提秦鈞了。


  杜雲彤把秦鈞按在床上,道:「這事我來拿主意,你只管練兵便是。」


  秦鈞暈船,還是讓秦鈞早點休息為好。


  把秦鈞按在床上后,杜雲彤去了秦鈞的書房。


  若是旁人敢這樣大大咧咧走進秦鈞的書房,怕是會被秦鈞拿起陌刀砍成兩截,但杜雲彤不同,她是他的心臟,更是他的智囊,莫說只是一個小小的書房,天下他都願意捧給她。


  暗衛們早就習慣杜雲彤出入秦鈞的書房,非但沒有阻攔,還頗為貼心地給杜雲彤泡上了她最喜歡的甘蘿葉。


  秦鈞暈船,莫說處理各處送來的軍報了,他現在看誰都是飄的,也就杜雲彤在他身邊時,他還能提起精神說兩句話。


  若是其他人造訪,點頭搖頭,就是秦鈞一日的說辭了。


  秦鈞無法處理政務,累積的書信快要堆成山,偏這些都是極為重要的,旁人不敢拿主意,暗衛們被各處的書信催得不行,但也不敢擅動,看到杜雲彤進來書房,翻看著信件,一干暗衛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天知道他們被人催得有多慘。


  鋪紙磨墨,燃起熏香,就連一旁的宮燈,也給換成了杜雲彤喜歡的花樣。


  宮七發誓,這些暗衛們對待秦鈞都沒這麼殷勤。


  杜雲彤隨手翻著信件。


  厚厚的一打,都是馬逐溪送過來的,說著中原之地的情況,聲淚俱下祈求減免中原之地的賦稅。


  一連數封都是如此,杜雲彤不難猜出秦鈞給馬逐溪下了什麼命令,才會讓馬逐溪這般懇求。


  秦鈞有意出兵青州,但苦於有兵無糧,好不容易把滎澤鄭氏算計倒了,可不是就興高采烈徵收糧草,以供日後攻打青州嗎?

  收收收,就知道收,中原的老百姓都快逼到造反了,還徵收糧草呢?


  當真是欺中原無人呢。


  中原百姓也是慘,好不容易送走了吸血的鄭氏,又來了個一心想要征糧出兵青州的秦鈞。


  杜雲彤搖著頭,給馬逐溪回信。


  減免一年賦稅,往後的賦稅按照如今賦稅的一半進行徵收,至於秦鈞想要軍糧的事情,由她來解決。


  寫完信,讓暗衛趕緊加急送走。


  大戰一觸即發,各地諸侯世家蠢蠢欲動,若這個時候再不善待中原百姓,指不定秦鈞前腳出征青州,後面的中原百姓就揭竿而起。


  古往今來,王不過霸,以一當千的項羽都死在了四面楚歌,她可不敢讓秦鈞也經歷一次。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的劇情,一點都不美好。


  安撫中原百姓,交好其他世家,這樣在秦鈞對齊家出兵的事情,才不會讓秦鈞陷入與整個天下為敵的局面。


  房間里的秦鈞喝了大夫開的安神湯,昏昏沉沉睡著,杜雲彤連夜將秦鈞堆壓的事情處理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杜雲彤揉了揉臉,回自己房間簡單梳洗換衣服。


  今天可是有一場硬仗要打。


  秦鈞既然執意要取三城,她幫他便是。


  生而為人,哪個沒有點自己的小心思?

  齊文心不為齊家,不為王家,為的是她自己,利益相同下,齊文心是可以為她所用的。


  而到了利益不同的情況下,她相信,秦鈞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最好最壞的打算都已經做足,她還擔心什麼?

  直面人生的暴風雨便是。


  青州富饒,人口極多,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又何必非要硝煙四起,傷了將士,更是苦了百姓。


  這種局面,不是秦鈞想看到的,更不是她想看到的。


  只要拿了陽谷昌平濟陰三城,秦鈞就能把戰爭的傷害降到最低,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幫秦鈞拿到這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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