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輕城稍一思忖, 已明白是哪裡出了差錯:是她大意了。她昨夜不該耐不住性子, 直接叫了畫眉守夜;今天出門前, 又出了湖綢和銀子的事,她大怒之下衝動要查賬本。賴嬤嬤本來就心中有鬼,大概是起了疑心,又覺得受了冒犯。今日這一出, 哪是為了尋找失物,而是為了殺雞儆猴。
輕城藏於袖下的手情不自禁捏緊,她還是頭一回見到,一個奴僕敢如此囂張!
她緩步走過去, 賴嬤嬤看到她,也不起身,陰著臉道:「公主回來了啊。正好, 老奴在罰幾個不知規矩的小蹄子, 還請公主暫且旁觀。回頭再來論論公主胡亂花費的事。」
這語氣, 還真是放肆啊。既然打定主意撕破臉了, 輕城就沒搭理她,看了鷓鴣一眼。
鷓鴣迅速反應過來, 跨前一步,脆聲道:「大膽,公主回殿,嬤嬤拒不行禮, 反而對公主妄加指責, 意欲何為?」
輕城忍不住又看了鷓鴣一眼, 目露讚許之色:這個鷓鴣,還真是個人才,三言兩語的,就佔住理,把一口大黑鍋扣到了賴嬤嬤身上。
賴嬤嬤呆了呆,隨即勃然大怒:「小蹄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我正奇怪怎麼少了一人,還不快去那邊跪下領罰!」她揮了揮手,給她打扇子的兩個小宮女立刻過來,作勢要抓鷓鴣。
鷓鴣往後退了一步,顯出驚慌的神色,語速飛快地道:「嬤嬤不敬公主,我們都已看到。嬤嬤就算因此要罰我,我也不會幫你隱瞞的。」
賴嬤嬤被她的話氣了個倒仰:「我罰你豈是為這個?」
鷓鴣一臉驚訝:「公主在此,嬤嬤不先向公主行禮,反而忙著抓我這個小宮女,不是為了封口又是為了什麼?」
賴嬤嬤被她的胡攪蠻纏氣得七竅生煙,怒道:「這小蹄子盡胡說八道,給我撕爛她的嘴。」
兩個小宮女跑了過來。輕城的聲音及時響起,緩緩而道:「嬤嬤此舉,莫非當真覺得本宮不配讓嬤嬤行禮?還有她們兩個,」她指了指兩個小宮女道,「是要衝撞本宮嗎?」
賴嬤嬤冷笑,觸到輕城的目光,驀地一愣。小公主望向她,眸色黑而沉靜,說話不疾不徐,平素的懦弱膽怯之態絲毫不見,隱隱透出上位者的威嚴。
她一個激靈,驀地出了一身汗,意識到自己這一步走得莽撞了:公主再弱,也是堂堂公主,是她們的主子。自己可以管教她,拿捏她,私下轄制住她,可明面上,她依舊是主子,自己是奴才。若是不敬公主的名聲傳出去,她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她到底久慣風雨,一想明白,立刻叫住兩個小宮女,站起身,面無表情地向輕城行了一個福禮:「公主,老奴失禮了。」
輕城連眼尾也不掃她一下,對布穀四人道:「給我起來。」她的聲音依然如平時般輕柔動聽,甚至唇邊都還帶著微微的笑意,但眼中的神色卻讓布穀四人凜然一驚。
布穀眼眶濕潤,顫聲喊道:「公主。」忍不住懼怕地看了一眼賴嬤嬤。
賴嬤嬤顯然沒料到輕城會直接挑釁她的權威,愕然之餘,一張臉頓時烏雲密布,高聲道:「公主,這幾個小蹄子犯了大錯,老奴罰她們跪足一個時辰,如今時辰還未到。」
輕城依舊不理會她,對布穀幾人輕聲慢語地道:「我說話不喜歡重複,你們覺得我的話沒用的話,就繼續跪著吧。」
布穀心頭一震,卻見一旁的畫眉二話不說,率先將頭頂的瓷碗拿了下來站起。她不敢遲疑,撐住牆壁勉力站起。另兩個個有她們帶頭,也遲遲疑疑地跟著站了起來。
賴嬤嬤大怒,霍地一掌擊在扶手上:「好,好,如今我長樂宮竟是沒了規矩。你們這些小蹄子是不把宮規放眼裡了嗎?」
「砰」一聲響,布穀幾人都忍不住瑟縮了下,杜鵑更是腿一軟,重新跪了下去。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賴嬤嬤積威已重,一旦發作,這些宮女頓時害怕不已。
輕城恍若未聞,望向布穀:「你怎麼說?」
布穀煞白著臉,神情堅決:「我聽公主的。」
畫眉也跟著表態:「我也聽公主的。」
杜鵑伏在地上,全身顫抖,半晌,呶呶而道:「奴婢,奴婢願,願繼續受罰。」
小雀左右看看,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待看到輕城身後的鷓鴣,眼睛一亮,在鷓鴣鼓勵的眼神下結結巴巴地表態道:「我,我也聽公,公主的。」
輕城點了點頭:「你們仨跟我進殿來。」沒有再管杜鵑。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她不會強求。跟在輕城身後的鷓鴣急了,拚命對杜鵑使眼色,杜鵑垂下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布穀和畫眉互相攙扶著走過來,小雀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們後面。賴嬤嬤氣得臉都青了,厲聲而道:「公主,這三人有偷盜包庇的嫌疑,不能進去。」
輕城淡淡問道:「誰偷盜了,誰又包庇了?」
賴嬤嬤道:「暫時不知,這不,老奴正在審問嗎?」
「這樣啊,」輕城微笑,直到這時這才分了一個眼神給她,「那等到嬤嬤找到證據,再來找我要人吧。」
「等等。」賴嬤嬤擋在前面不肯讓開,「老奴也不光是為了失竊之事罰她們。」
輕城沒有說話,目光有些微的不耐煩。
賴嬤嬤心裡莫名有些打鼓,色厲內荏地道:「昨日公主重傷初愈,便不顧身體,出去許久。她們沒有照顧好主子,放任身體不適的主子出去,難道不是失職?老奴罰她們難道不該?」
輕城微笑道:「嬤嬤,什麼時候輪到做奴才的干涉主子的行動了?」
賴嬤嬤臉色驟變,輕城這話明著在說布穀幾個,可背後的意思分明是在說她!
幾次三番的異樣感覺在今日終於清晰起來:公主確實變了,從她開始跟著福全公主對付三皇子起,曾經懦弱好擺布的她就一點點脫離了自己的掌握,變得不可捉摸起來。到今日,終於正式亮出了爪牙。
賴嬤嬤怔怔望著輕城幽深的眼神,沒來由地竟感到了一陣寒意:如果公主不再任她擺布,那這些年她做的種種事……她該怎麼向那位交代!
她的臉色陰沉下來,厲聲說道:「好,很好。公主大了,不把老奴放在眼裡,老奴只有去請淑妃娘娘評理了。」
抬出夏淑妃來壓她?輕城目光閃了閃。
賴嬤嬤以為她怕了,得意道:「當然,公主若能認識到自己哪裡錯了,好好認個錯,老奴也不是非要把事情捅出去。」
輕城眨了眨眼,長睫撲閃,桃花眼中水波瀲灧,便天然帶上了幾分嬌怯怯的韻味,柔弱得彷彿春風拂過的柳枝:「嬤嬤是要我向你認錯?」
賴嬤嬤底氣更足,下巴抬了抬,一臉傲氣:「當然。」
輕城露出好奇之色,一臉謙遜地請教道:「嬤嬤哪來的這麼大臉?」
「噗哧」幾聲,卻是跟著輕城身後的百靈和鷓鴣掌不住笑了出來,連站立不穩的布穀幾人縱然心中擔憂,也不覺莞爾。
「你!」賴嬤嬤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氣得差點失態,惡狠狠地道,「公主此言委實無禮,老奴教不了公主了,只有請娘娘做主了。」說罷一甩袖子,氣哼哼地轉身往正殿方向而去。
兩個打扇的小宮女呆了呆,連忙追了上去。輕城回頭,恰看到殿宇拐角處,小少年拄著一根嶄新的拐杖立在那裡,忍不住對他微微一笑。
趙蠻知道她看到了他,鄙視道:「連個老奴才都轄制不住,太沒用了!」
輕城柔聲道:「那你幫我好不好?」
趙蠻哼了一聲,扭頭走開:「自己解決!」
輕城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布穀滿臉羞愧,含淚而道:「公主,奴婢無能,連累了你。娘娘要是怪罪下來……」
輕城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回頭問鷓鴣:「你怎麼看?」
鷓鴣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脆地道:「公主既然這麼做,想必胸有成竹。」
輕城訝然:「你讀過書?」居然還會說成語。
鷓鴣道:「以前朱嬤嬤在的時候,教過我們一些。」朱嬤嬤是榮恩公主的奶嬤嬤,後來被賴嬤嬤排擠,打發出宮了。
布穀還是擔心,賴嬤嬤的厲害別人不知道,她們這些老人卻是見識過的。
輕城也不多說,淡淡道:「進去再說吧。」
布穀跟著她走了幾步,回頭猶豫地看了眼跪著的杜鵑:「她……」
輕城沒有說話,百靈哼笑道:「公主給過她機會的,既然她喜歡跪,那就跪著吧。」
布穀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倆。公主不著急她還能理解,淑妃娘娘再厲害,總是公主的生母,不會對她怎麼樣,可百靈一向膽小,怎麼這會兒一點都不害怕?
要知道,賴嬤嬤拿昨天偷溜的事做文章,她們這種沒有勸住公主的固然有罪,百靈這種跟著出去的就得罪加一等了。
百靈給了她一個「儘管放心」的眼色。布穀她們不清楚,她卻知道,公主偷溜,是去看三皇子的,如今三皇子都住了進來,淑妃娘娘看在三皇子面上,也不好因為這件事責罰公主。賴嬤嬤想拿偷溜的事向公主問罪,沒門。
輕城懶得管她們的眉眼官司,率先往自己所居偏殿走去。剛踏進去,一股涼氣襲來,頓覺通體舒泰。
打發布穀幾個該上藥上藥,該幹活幹活,輕城這才有時間捋一捋今天發生的事。賴嬤嬤不足為慮,倒是她自己,又要定親了呢。
正思索著,夏淑妃那裡派了人過來,是她身邊的大宮女玉梨,請輕城去正殿。
賴嬤嬤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夏淑妃懶洋洋地斜倚在金絲檀木的羅漢床上,端過手中的牡丹粉彩茶盅,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到剛剛走入的輕城身上,嘴角挑起,聲音也顯得懶洋洋的:「我家榮恩真是長本事了。」
輕城從容行了禮,抿嘴笑道:「母妃難道不歡喜嗎?」
夏淑妃一噎,這才正眼打量她,淡淡道:「去給嬤嬤陪個不是。」
輕城微哂:果然,賴嬤嬤敢在公主面前這麼囂張,不是沒緣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