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輕城的力氣有限, 哪怕用盡全力, 蹬在他臉上, 對他來說也是不痛不癢。然而腳踩臉上的羞辱意味卻叫人極為難堪。
趙蠻的臉色隱隱發青,無名之火直衝頂門:從來沒有人膽敢這麼對他,她卻第二次了,真當他是沒脾氣的嗎?
手上驀地發力, 閃電般重新扣緊她的腳踝,正要重重甩出,給她一個教訓,耳邊忽然聽到一聲啜泣聲。
趙蠻一愣, 抬頭看去,就見對面的輕城紅著眼,大顆大顆的淚珠止不住般一滴滴往下掉落。大概是不願意發出哭聲示弱, 她潔白的貝齒死死咬住鮮花般的紅唇, 委屈的啜泣聲卻還是時不時地逸出一兩聲。
有沒有天理?他還沒怎麼著呢, 她倒先委屈上了!
趙蠻氣急, 手上如有千鈞重,怎麼也甩不出去。他索性放手, 「啪」一聲將她的玉足拍落,怒道:「你哭什麼?」
輕城比他更怒:「小小年紀不學好!你太過分了!你這個登徒子,臭小孩,你……」她實在想不出罵人的詞, 怒瞪他道, 「我恨死你了!」
趙蠻氣樂了:「我怎麼不學好, 怎麼過分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凶神惡煞地看向身後看著他們這邊呆若木雞的四人,怒叱道,「看什麼看?還不趕快乾自己的事,是不是也要我來幫忙?」
福全和榮慶都煞白了臉,看到輕城的遭遇,知道趙蠻是當真的,哪敢再抱僥倖心理,兩人含羞忍怒地在樓梯上坐下,抖著手自己各除了一隻羅襪交出。
錢小二將羅襪收入早就準備好的袋子中。
榮慶大著膽子問:「我們現在總可以走了吧?」
趙蠻吩咐:「小二,阿卞,送兩位公主離開。」
福全猶豫了下,難得良心發現:「那榮恩呢?」
趙蠻冷笑,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我們的賬還沒算清呢,福全皇姐要是擔心她,可以留下來一起算賬。」
榮慶扯了扯福全,福全垂頭喪氣,給了輕城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屋內只剩了趙蠻和輕城兩人。
輕城別過頭不看他,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個不停。趙蠻原還怒氣沖沖,見她這副模樣,頓時全沒了脾氣,無奈道:「姐,你真是我姐!是你踩我的臉,怎麼比我還委屈的樣子?」
輕城氣惱道:「你自己做的混賬事,這麼快就忘了?」
趙蠻煩躁:「我做什麼了,值得你這樣?」
「你做什麼了?」輕城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隨隨便便脫女孩子的鞋襪你還有理了?」
趙蠻疑惑:「不能脫嗎?」
輕城:「……」片刻后,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你是不是經常做這種事?」都習以為常了。
趙蠻瞠目,嫌棄道:「怎麼可能?誰會喜歡看別人的臭腳?又不是有毛病。」
這混蛋,幹了壞事不承認,還要鄙視別人是臭腳?
是可忍孰不可忍,輕城越簡直氣炸了,一腳再次飛出:「你的腳才臭!」
這次趙蠻有了防備,及時抓住她道:「你還踢?剛剛的賬還沒算呢。」
輕城道:「放開我!」掙了幾掙,沒能掙脫,她的力氣實在拼不過他。又見趙蠻神情兇狠,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明明是自己吃了虧,卻和這混蛋說不通,搞得反倒像自己理虧似的。
她忽然意識到:他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觀念,壓根兒不懂他剛剛究竟做了什麼好事,她大概只能白白吃了這個虧。
她一下子理解英王為什麼一定要趙蠻好好學習的苦心了。這傢伙不通人情,不講道理,膽子又大,犯起渾來,殺傷力實在驚人。
她這是做了什麼孽,攤上這麼個混球弟弟?她越想越憋悶,眼淚又開始在眼眶中打轉,纖長的眼睫瞬間掛滿珠淚。
趙蠻猝不及防:「喂,你怎麼又哭了,有什麼好哭的?」
輕城充耳不聞,自顧自傷心。
趙蠻道:「你再哭,再哭我就找你算賬了!」
輕城理也不理他,站起身轉身就走。
趙蠻拉住她,她淡淡道:「放開我。」聲音不大,可那語氣,那神情卻叫趙蠻心口一涼,不自覺地鬆了手。
輕城向外走去,趙蠻跟在她後面,才走了兩步,她冷冷道:「不許跟著我!」
趙蠻腳步一頓,心頭悶得慌。眼見她遠走越遠,他忽然反應過來:他幹嘛要這麼聽她的話?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她面前,攔住她道:「要走可以,先把話說清楚。」
輕城道:「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趙蠻心口一刺,頓時跳腳:「你說什麼?」
輕城見他凶神惡煞的模樣,瑟縮了下,卻還是倔強地抿緊了嘴。
恰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乒乒乓乓之聲,幾個御前侍衛打扮的人沖了進來:「榮恩公主可在?」
輕城訝然看過去:「我在。」
侍衛中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現出喜色:「臣奉福全公主之命,特來接應公主。」
輕城點頭,向他們走去,趙蠻臉色鐵青,過來抓她:「不許過去!」
輕城一閃,躲到了侍衛頭領後面,幾個侍衛立刻上前攔住趙蠻。
趙蠻大怒,直接一拳轟出,頓時和幾個侍衛打做一團。
輕城觀察片刻,發現趙蠻以一敵四,幾乎不出左手,倒也不落下風,放下心來。她懶得理他,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外面錢小二和那個叫阿卞的內侍也被幾個侍衛纏住了,她徑直下山,一路暢通無阻。
走到山下,發現除了百靈等在下面接她,福全和榮慶也在等她。
輕城意外。
福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發現她除了眼睛哭得紅腫,並沒有什麼事,放下心來:「你好歹是為我辦事的。正好賈統領帶人來接應我,我就讓他們上去看看。」
福全的性子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捧著她,順著她,她就會庇護幾分;得罪了她,她就會記恨在心,一定要報復回來。
輕城謝過福全。
榮慶惡狠狠地剜了輕城一眼,催促福全道:「人沒事你該放心了吧,我們該回去了。」
福全想了想,對輕城道:「先跟我回雲陽宮,我們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同於下面兩個妹妹都跟著自己的母妃住,福全身為嫡公主,獨自擁有一座宮殿。雲陽宮離皇后所居坤明宮不遠,福全住進去前,內務府用心改造過,宮殿不大,卻是雕樑畫棟,金壁玉階,極為精緻富麗。
幾人進了正殿,福全便將手下都屏退,先問榮慶:「你有什麼好主意?」三個人都被趙蠻硬留了那樣私密之物,著實是個心腹大患。
榮慶皺眉道:「硬搶肯定不行。」先不說她們派去的人能不能勝過趙蠻,首先這種事她們就沒臉告訴侍衛。即使有可以信任的武藝高強的侍衛,搶的話動靜也太大了,萬一鬧得沸沸揚揚就得不償失了。
福全道:「難道就要任他擺布?你甘心就這麼放棄姜重?」
榮慶自然是不甘心的,她站起踱了幾步,喃喃道:「或者去偷?」
福全道:「那混小子身邊沒我們的人,何況這樣的話,派去的人豈不是知道了……」
榮慶接話道:「當然不能告訴其他人,可若那個人本來就知道呢?」
福全一怔,順著她的目光落到輕城身上,心中一動:「你是說讓榮恩去?」
輕城愕然,連連搖頭:「我,我不成的。」這兩個人是拿她當槍使當順手了?
榮慶臉上堆出笑來:「父皇讓三弟暫居長樂宮,你有大把的時間和他接觸,總能找到機會。」
輕城道:「可你今天對他說我是騙他的,他一定恨死我了,怎麼會願意讓我接近?再說,他對我提的條件就是要我離他遠遠的。」
榮慶有幾分後悔:早知道會這樣,她該把榮恩的身份多隱瞞一段時間的。現在這樣麻煩得多,可也不是沒有辦法。
她教輕城:「你可以對他哭,就說是受我們的脅迫,說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他若願意原諒你最好;若是不願意,那就用水磨工夫,每天給他送送點心,找機會說說話,談談心,慢慢來,總能把他拿下。」
輕城:「……」自己還真是小看了榮慶。
*
趙蠻回到長樂宮的時候輕城並不在。趙蠻去她的寢殿晃了一圈,沒找到人,帶著一肚子氣拉了阿卞去西配殿練對打。
西配殿還未完全收拾好,自從那日早起練拳將輕城吵醒,趙蠻便將這邊最大的一間屋做了臨時練武廳,瞞著輕城每日在這邊練武。
父皇和輕城的擔心他能理解,可他不能接受他們全然不許他動的安排。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他在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身手,除了先天的條件外,最重要的就是靠著每日的苦練。哪怕受了傷,在注意受傷部位不被牽扯到的前提下,他依舊保持住每天的練習量。
輕城這會兒卻在宣武帝的御書房中。
宣武帝看著頭一次來這裡求見他的女兒,有些驚訝,卻很快和顏悅色地道:「坐吧。」又吩咐韓有德給輕城上了一盞銀耳羹。
輕城小小抿了一口銀耳羹,這才向宣武帝道:「女兒是為三皇弟讀書之事來的。」
宣武帝神情更和善了:「原來是為了蠻奴。只是,」他苦笑道,「那孩子實在不是讀書的料,這些年,朕不知為他找了多少名師大儒,一個個卻都被他氣跑了,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輕城道:「兒臣聽說的卻不是這樣。」
宣武帝露出訝色。
輕城道:「兒臣聽說,是教三皇弟的那些人因他的異族血脈輕視於他,三皇弟受盡委屈,心中不忿,這才反抗一二。」
宣武帝勃然大怒:「休得胡言,蠻奴是朕的兒子,他們誰敢!」
輕城弱弱指出:「可他到現在連個正式名字都沒有,連皇家玉碟都未上。」
宣武帝啞然。
輕城道:「三弟一日沒有正式身份,只怕天下人就將輕視於他一日。」
宣武帝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榮恩休要聽人胡說,蠻奴那性子,何人敢欺他?」
輕城道:「有時候,言語上的傷害,神態中的輕視看似無形,卻比刀槍棍棒更為傷人。」
宣武帝沉默了。
輕城道:「三皇弟還是個孩子,可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別人的惡意,他那些舉動也不過是下意識地保護自己罷了。可他沒有身份,這些問題始終都會存在。」
宣武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當初也是因為蠻奴年紀小,他母親又出了那樣的事,朕怕上玉碟時有人藉此反對,傷害到他,這才暫緩了。」
輕城怔了怔:「他母親出什麼事了?」她記得英王似乎也提及過,趙蠻的母親出了事,他才會被迫離開西北,回到京城。
宣武帝沒有答她,只道:「你的話朕會好好考慮的。」
輕城心中越發好奇,但也知不能再問了,對宣武帝道:「父皇,您剛剛也說過,三弟是您的兒子,上玉碟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宣武帝一震,半晌,點頭道:「朕知道了。」
輕城又問道:「那三皇弟重新上學的事?」
宣武帝道:「朕會仔細物色人選。」
輕城請求道:「不知父皇是否願意讓兒臣參與找這個人選?」
「你?」宣武帝訝異,彷彿不認識這個女兒般看了她半晌,見輕城表情誠懇,心中一軟,點頭允諾,「好。」
*
趙蠻也不知又練了多久,錢小二過來通知他,說公主回來了。趙蠻動作一緩,阿卞忙跳出對打圈子,抹了把頭上的汗水。也不知這位發什麼瘋,今天的攻擊格外兇猛,明明今天在斜陽閣已經大戰過一場了,回來還不消停。
錢小二道:「公主請殿下回去,說已經到每日懲戒時間了。」
趙蠻「哼」了一聲,心中暗暗得意:叫她躲他,回來還不是要見他?
哪知回了東暖閣,輕城卻不在,只有一臉茫然的畫眉候在那裡。
趙蠻的臉色頓時變了:「她人呢?」
畫眉回道:「公主說,她答應了殿下要遠離,所以今日就叫奴婢過來服侍殿下讀書。」
「咯嘣」一聲,桌角被趙蠻捏碎了一塊。
很快,趙蠻發現,輕城當真在貫徹當初答應他的遠離他的承諾。監督他受罰——缺席,一起用膳——取消,甚至有兩天清晨他再次故意在她寢宮外練武,她都毫無動靜。
趙蠻鬱悶極了,這死丫頭是故意的吧?她絕對是故意的!很好,不理他是吧?他也不理她就是,看誰撐得過誰!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日夜間,輕城換上寢衣,入眠前慣例翻出竹簡。
這些天,趙蠻的心情看著蹭蹭上漲的營養液就能看出,經過連續許多天的不斷增加,營養液已經達到了兩百九十五瓶,只差五瓶就就能升級竹簡了。
竹簡預言的界面則不知出了什麼錯,一直停留在那天對太子命運的預告上,再也沒有更新過。
莫非要升級了才會更新內容?她猜測著,將竹簡收好,正要入睡。驀地嚇了一跳。
玉綃紗帳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隔著朦朧的紗帳,她都能感覺到對方惡狠狠的目光。
輕城一把攥緊了床頭的青玉枕。這混球,居然做出夜闖香閨這種事,還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