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華生和瑪麗的婚禮定在5月。
就像安妮說過的, 華生一定會原諒夏洛克。不僅如此,福爾摩斯先生還被邀請做婚禮伴郎。
所有人都知道, 華生的伴郎肯定是夏洛克,這毋庸置疑, 他們是彼此最重要的夥伴和朋友。但做為當事人的福爾摩斯先生卻表現得極為驚訝。
安妮好笑地看著他:「這有什麼奇怪嗎?你只要想一想,如果是你先結婚的話, 難道不會請約翰做伴郎嗎?」
她只是想打個比方,說明他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是話出口,安妮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夏洛克結婚……
雖然兩人的關係一直很穩定,但安妮從來沒有考慮過結婚這個問題。從來沒有。
夏洛克結婚……連安妮都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
果然,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聽完, 下意識回道:「我為什麼要結……」
但是他沒有說完,因為抬頭的時候忽然看到靜靜坐在他對面的安妮。從來思維敏捷的偵探先生,就這麼卡了一下殼。夏洛克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但就是突然說不下去了,尤其看到安妮寬容又瞭然的目光。
不需要說完, 安妮當然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
她笑了笑,站起身, 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心情絲毫沒有受影響的下樓去學校了。
客廳內安靜下來。
夏洛克坐在沙發里,雙手合十,指尖一路從鼻尖慢慢下滑, 最後停在下巴上不動了。
一個沉思的動作。
夏洛克看起來正在發獃, 但哈德森太太的身影在門口一出現, 他的目光就轉了過去。
「你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後悔,夏洛克。」 哈德森太太端著茶點走進客廳。
「我從來不後悔。」福爾摩斯先生面無表情地說道。
「等安妮離開你的那一天,再想想你現在說的這句話。」哈德森太太把茶具放在沙發旁的小圓桌上,一邊倒茶一邊說。
夏洛克抬頭,眉心不滿地輕皺:「安妮不會離開我。」
哈德森太太慈和寬容的目光看著他,沒說話。
客廳內又是一陣安靜。
「你剛才的話毫無根據,安妮絕對不會離開我。」福爾摩斯先生又斬釘截鐵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觀點。
哈德森太太體貼地把茶送到夏洛克手邊,轉身坐在了他對面的沙發上:「Well,安妮是個好女孩,而且非常愛你。難道你從沒想過向她求婚嗎?」
求婚?夏洛克堪堪送到嘴邊的茶杯停住了,然後果斷搖頭:「沒有。」
「為什麼?難道你不愛她?」哈德森太太驚訝地問。
夏洛克神情自若地喝了口茶,淡然說:「我看不出來這跟我是否求婚有任何關係?」
「婚姻也許不是愛情最好的證明,但如果你找到了那個對的人,那個與你相伴一生的人,它會讓你願意給予最鄭重的承諾。女人有時候很需要這些。你真應該好好想一想,夏洛克。我最好的朋友,瑪格麗特,當初和她的初戀男友也愛得轟轟烈烈,她等了那個男孩三年,但是他一直沒有任何行動,最後瑪格麗特只能忍痛離開了他。」
福爾摩斯先生認真思考了三秒鐘,仍是斷然搖頭:「No。我不需要,安妮也不需要。我們現在就非常好。」
哈德森太太還在繼續著她的回憶:「她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整日以淚洗面。但是我們都同意,一個男人如果連結婚的打算都沒有,實在不值得女人耗費青春愛下去。」
夏洛克不耐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幸運的是,她很快遇到了另一個愛人,他們交往三個月後就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哈德森太太的故事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福爾摩斯先生卻一個人煩躁地在窗前拉了一上午的小提琴。
中午安妮打來電話,說不能回來陪他吃午飯了,要和同學一起聚餐。
夏洛克握著手機,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里,像是想發脾氣,可是安妮不在,他發脾氣她也看不到。
最後福爾摩斯先生只能深吸一口氣,白皙的臉頰不悅地鼓了鼓,然後又無可奈何的把那口氣吐出來。
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夏洛克突然發現,他有點想不起來,安妮出現之前,他一個人在221B的時間都是怎麼度過的。
當然,那時候華生還沒有從貝克街搬走。但是華生也並不是整天都在公寓呆著,尤其考慮到醫生戀愛的頻次,他外出的時間簡直不要太多。
但「想不起來」只是一個誇張的比喻,畢竟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豪華的記憶宮殿可以裝下任何東西,不至於忘記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準確的說,他只是不習慣了。
哪怕他和安妮剛剛經歷了兩年的分離,但對夏洛克來說——不,是對兩人來說,這種分離只是空間上的,只要這種空間距離消失,他們立刻可以一如從前。
夏洛克煩悶地自己坐了半晌,時間流動的異常緩慢,簡直讓人難以忍受。他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身,向樓下走去。
他來到安妮的畫室。
夏洛克回來以後,安妮只要在公寓,就把大部分時間用來陪著他,來畫室的機會少了很多。
幾乎不需要花費多少力氣,夏洛克就能猜到,在過去兩年裡,安妮曾把大量的時間耗費在這間畫室里。他隱約知道她在這裡是做些什麼,但當看到靠在房間最盡頭的那些一排又一排的油畫時,總是冷漠淡然的偵探先生還是驚訝地愣住了。
那些畫上的人,全部都是他。
有的是半身的肖像畫,有的是全身,有站,有坐,有側臉,有正臉,有笑,有面無表情的冷漠,有些是他的背影……有的西裝革履,有的穿著懶散的睡衣……
夏洛克看到,裡面甚至還有他們在19世紀時的一些場景。
……
她說她太想太想他了。這不是一句空話,她把這些想念,全都深刻烙印在她的畫筆和顏料中了……
.
一場婚禮,需要伴郎,當然也需要伴娘。當瑪麗開口邀請時,安妮很愉快地答應了。
今天是周末,但身兼伴娘重任的安妮還是早早醒了。
她剛剛一動,一隻胳膊沉沉地壓在她腰間,把她撈回去,耍賴一樣說:「不準起床,陪我睡覺!」
安妮跌回枕頭上,睡在她旁邊的福爾摩斯先生還閉著眼睛,一頭捲髮被他睡得有點亂。
他這個樣子,安妮根本無法拒絕,可是今天她真的要出門。
安妮笑著伸手摸了摸他亂亂的捲髮:「你自己再睡一會兒,我今天要陪瑪麗去挑選婚紗。」
夏洛克睜開眼睛,剔透的雙眸帶著某種審視和思考的意味望著她。
安妮漂亮的眼角溫柔的彎了彎:「怎麼了?」
夏洛克從床上坐起來,雙手胡亂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淡淡說:「沒什麼。你去吧,正好我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非常重要的事情?
安妮理所當然認為又是什麼複雜的案件,沒有多問。簡單收拾好之後,打車去了和瑪麗約定好的地點。
安妮是第一次當伴娘,當然也是第一次到婚紗店,只覺得滿目純潔的白紗,每一件都非常漂亮華麗。
本就是幸福浪漫的事,安妮也覺得滿心歡喜,她又是安靜耐心的性子,陪著瑪麗一家店一家店試過去,一點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瑪麗真是越來越喜歡她了。
安妮的審美一流,最後瑪麗乾脆放棄了自己的大腦,完全聽取她的意見。
安妮哭笑不得:「最重要還是你喜歡啊。」
瑪麗立刻抓住機會大倒苦水:「你知道這一個月我一共試吃了多少種蛋糕嗎?哦,還有香檳。婚禮當天的每一道菜都要一一品嘗和挑選,婚宴的座次也要費心安排,還有訂教堂,聯繫攝影師,婚禮樂隊……我現在已經完全陷入了選擇恐懼症!」
安妮笑意輕盈地說:「但是你還是很高興。」
瑪麗緊皺的眉心立刻舒展開,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那是一個真正幸福的女人才會有的笑容。
她說:「是的,我還是很高興。」
安妮想,大約這就是嫁給愛情的樣子吧。
逛了一上午,最後終於選定了一件香檳色。安妮和瑪麗都是一眼看中,簡約雅緻的版型,不誇張的小拖尾,三層浪漫輕盈的薄紗,腰部點綴著金絲線的繡花,繡花上綴有手工釘珠,又增添了幾分優雅高貴。
「你真是美極了,瑪麗!」安妮看著站在穿衣鏡前面的新娘,由衷的讚歎。
選好了婚紗,接下來就是伴娘服。最重要一點就是不要喧賓奪主,按照婚禮當天要求的淡紫色,安妮很快選定了一條簡潔到沒有任何裝飾的長裙。
全部都選好,瑪麗卻沒有立刻走,拉著安妮停在一襲白色前面。
安妮疑惑看她:「怎麼?你更喜歡這件嗎?」
「No。」瑪麗看著她笑,「是你要試試這一件。」
安妮更糊塗了:「伴娘不是要穿紫色嗎?」而且,眼前這件一看就是一件婚紗啊。
瑪麗卻直接雷厲風行的叫來店員,準確報出安妮的尺碼,然後從店員手中接過婚紗,遞到安妮面前。
「我進店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這條婚紗,它真的太適合你了,安妮。你一定要試試。」
事實上,安妮也早就看到了這襲白紗,非常獨特的墨西哥民族文化中的Jarocha裙擺,飄逸靈動。但因為並不適合瑪麗,安妮只粗粗掃了一眼就過去了。沒想到瑪麗會注意到。
安妮輕輕摸了摸手邊的婚紗,面料也是她非常喜歡的格菱提花網紗,裙擺的褶皺豐盈優美,層層堆疊。淺V領的設計,露一點小性感,又不會太誇張。
安妮有些鬆動。
只是試一下而已……
其實安妮沒想過結婚這件事,不單單是夏洛克的原因。還有她自己的因素在。她今年才21歲啊。即便對方不是夏洛克,安妮也從沒想過這麼早結婚。
但是,婚紗大概就是有這種魔力吧。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看到掛在櫥窗里雲朵一樣美麗的婚紗,都會開始滿懷期待地嚮往自己快些長大,遇到自己的愛人,然後身穿最漂亮的白紗嫁給他。
所以安妮覺得,自己穿上這件婚紗時,心跳一時有些不穩,應該也屬正常。
她站在試衣間里,伸手撫了撫胸口,深吸一口氣,推開試衣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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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是在思考自己那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時,收到瑪麗的簡訊的,只有一個簡短的地址。
「Molisa婚紗店,速來。」
福爾摩斯先生迅速從沙發上起身,大步越下樓梯,連他的黑色大衣都沒來得及穿。
瑪麗的時間計算得非常精準,夏洛克從計程車上下來時,安妮正好抱著婚紗走進試衣間。
夏洛克走進店門,目光無動於衷地掃過一整排各式婚紗。他穿著合身的黑色西裝,高大挺拔的身形站在那裡,年輕漂亮的店員熱情的過來接待。
「先生是選婚紗嗎?」
「不,謝謝。」夏洛克冷冰冰的說完,已經看到站在不遠處的瑪麗。
幾個大步走過去:「安妮在哪?」銳利的目光將眼前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要告訴我這只是個愚蠢的惡作劇。」
瑪麗笑得一臉深意,指了指前面的試衣間:「安妮就在裡面,你稍等幾分鐘,相信我,有驚喜。」
說完也不管夏洛克銳利審視的目光,對等在一旁的店員說:「好了,我們可以去結賬了。」
瑪麗和那個女店員轉身離開不久,試衣間的門就打開了。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夏洛克側頭,然後狠狠怔住。
福爾摩斯先生此生只驚怔過一次,就是華生請他做伴郎的時候。
現在是第二次。
而且這種震動和驚嘆比第一次更加強烈,更加讓人……久久無法回神。
福爾摩斯先生大概從未想到過,有一天他龐大的記憶宮殿居然會失控,一間一間的殿門自作主張的全部打開,從裡面飄動而出的畫面全是關於同一人的。
她站在尼日斐花園的樓梯上,說:「你好,福爾摩斯先生。」
她像一隻無處可逃的小動物一樣,輕輕軟軟地對他請求:「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你可以幫我保守秘密嗎?」
她站在夜晚的星空下,笑意柔和地說:「我可以跟你和華生先生回倫敦。」
她理所當然地說:「……並不是所有的偵探都像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厲害,他是獨一無二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軟地說:「夏洛克,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她站在柔和日光中,緊緊擁抱著他說:「我也愛你,夏洛克……」
……
她溫柔的叫他,夏洛克。
她開心地叫他,夏洛克。
她擔憂地叫他,夏洛克。
她笑著對他說:「……我總會原諒你,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事。」
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事。
……
安妮也完全沒有想到推開門看到的人會是夏洛克,怔然了一瞬,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瑪麗……
哭笑不得,又有點,尷尬。
「呃,我只是……你知道,就是瑪麗覺得它很適合我……所以,就……」安妮說得磕磕絆絆,聲音也越來越低。
夏洛克卻仍然毫無反應。
他站在距離安妮幾步遠的地方,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潔白的婚紗,潔白的肌膚,只有她金色的頭髮輕柔的垂在脖頸上。
又過了足有一分鐘那麼久,安妮看到他抿了抿唇,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最終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安妮走近幾步:「夏洛克?」
不管內心如果驚濤駭浪、翻天覆地,福爾摩斯先生還是完美維持住了那張性冷淡臉,只是深邃的眼眸中還有些未來得及收拾的情緒。
如同某個懸而未決的案件再次被攤開在面前,他已經看清楚了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什麼東西,只是卻不著急將它掀開。
「嗯,」夏洛克淡淡應了一聲,「如果你試完了就可以去換衣服了,我想約翰和瑪麗已經久等了。」說著,眼風向門口的方向掃了一眼。
安妮有些意外,華生也來了嗎?不過她沒有太在意,全副心思都在夏洛克身上。
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夏洛克抬了抬眼皮,看她:「什麼?」
安妮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沒什麼。我真的只是隨便試試,你別多想。」
夏洛克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多想什麼?」
……好吧,多想的是她。怎麼就忘了,眼前這個男人在破案推理上的觸覺多敏銳,在剩餘方面就有多遲鈍。
安妮搖頭笑了笑,轉身走進試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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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外的玻璃窗前,目睹了全過程的華生夫婦。
華生醫生有些沮喪又有些意料之中地說:「我就知道不會起作用。」
這個人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想想他是怎麼對哈德森太太描述婚姻的,能讓任何聽到的人啞口無言。
瑪麗卻笑得一臉篤定:「他會做的。」
華生一臉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妻。
瑪麗笑意淡淡,又萬分肯定地重複了一遍:「他會做的。」
而且,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