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那人穿一身灰衣,頭上戴著頂破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孩子被抱在懷裡,也看不見頭臉。


  江棟怕貿然出聲反而會打草驚蛇,悄聲讓船夫靠岸,問女兒:「你肯定那是孟柱子?」


  江月兒道:「我不會認錯的!我剛剛才見過他,還聽他說,鞋上那塊藍色補丁是他姐給他補的,他嫌棄他姐手藝不好呢!」


  船猛地撞上岸,江棟扔給船夫一串錢,道:「你去多喊些人,把孩子追回來。」


  幾個人搖著擼順流而下,岸上那人一直沒離了他們的視線。船夫也是有兒有女的人,揣了錢滿臉義憤地跳上岸:「放心吧,江書辦,我一定不讓那孫子跑掉了!」


  江衍怕人販子還有同夥,自己留在原地不安全,一手抱著江月兒,一手牽著杜衍,急往嚴家方向趕。


  此地離嚴家不過一射之地,只要拐過那條巷子,到嚴家門口,父子三個便安全了。


  江月兒也覺出了不對,壓低聲音問她爹:「阿爹,那個人是不是拐子?他是不是抓了孟柱子要賣了他?」


  江棟一聽他閨女這聲音不對,側頭一看,這小丫頭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哪像有點害怕的樣子?


  他正要警告女兒兩句,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過,頸后突然劇痛,整個人頓時「砰」地砸倒在了地上!

  直到看見杜衍被人從背後捂了嘴抱著跑,江月兒才想起來放聲大哭:「阿爹,弟弟!」


  這時,不遠處有人在叫「抓人販子」,江月兒又想起來跟著叫一聲「抓人販子」,又哭一聲「阿爹,弟弟」,跛著條腿追了兩步路,又回頭望一眼江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抱著杜衍的人卻跑得極快,江月兒人小腿短,還等她猶豫,便見那人跳上那艘他們坐過的烏篷船,就手將杜衍倒提起來,往河道里一插,又是一插!

  江月兒「啊」地大叫一聲,見那人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柄尖刀割斷纜繩,再刺向河裡的杜衍!

  「我的天爺!江老爺,江小姐,這是怎麼了?」


  嚴家的人終於出現在了巷子的另外一頭。


  江月兒這才敢哇哇哭著往外跑:弟弟被壞蛋扔到河裡,已經快沉下去了!


  後面人亂鬨哄的:「快留兩個人把江老爺抬到醫館去,剩下人跟上!」


  江月兒眼裡只剩下了河裡那片沉浮不定的藍色布衫,杜衍掙扎著,被河流的力量推動著,向河道中間飄去,眼看將要不知將他帶往何處。


  好痛,好冷……杜衍奮力掙扎著:他就要死了嗎?可是,他一點也不想死!他不想死!


  「弟弟!」一隻小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是……是,小胖妞?


  杜衍努力睜大眼,視線被小胖妞那張哭成了花貓的胖臉佔據。


  傻瓜,也不怕被他拽下來……他輕輕地揚了下唇角。


  ………………


  三天後


  杜氏送走探病的客人,返身上了樓。


  樓上,一大一小兩個病號相對而卧。


  江月兒站在床頭,背著小手給她爹背詩聽:「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牧童,牧童——」


  「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衍一口說出了答案。


  江棟瞪他:「我檢查你姐姐的功課,你別插嘴!」


  杜氏站在窗邊,便看見,江棟一調開眼神,杜衍挑挑眉,對江月兒作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態。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都學會串通作弊了?」杜氏嘀咕著進了門。


  江棟就問她:「來的是什麼人?」


  「衙門裡的劉捕頭。」杜氏看一眼杜衍,道:「他來說說那個案子的進展。那個要殺衍兒的丁二,因他身上擔著些其他干係,兩人雖然合夥做這沒下稍的生意,但從不在一處行卧,那丁大瞞得緊,要不是他自己跳出來,縣衙還不知道這兩伙人竟是一路。因此,丁大被抓沒幾天他就知道了。後來,他從街坊嘴裡打聽到丁大被抓完全是衍兒的關係,一心想著要為他哥報仇,端午節那時候就盯上了他。」


  「那他膽子可真夠大的,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事沒幹成,反而把自己搭上去了。」江棟哼了一聲。


  杜氏道:「他原也謹慎,這不是看前些日子咱們把孩子看得緊,他沒找著機會下手嗎?因為最近我們縣風聲緊,他的同伴催著他趕緊走,原本他想再拐兩個就走的,誰知你們就不巧撞上去了。」


  「那他也不怕被縣老爺抓住嗎?」江月兒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句嘴。


  杜氏竟沒斥她亂插話,接著道:「他怕什麼?陳大人這回都審出來了,這人在家鄉犯了好幾樁命案,活到現在已經賺了。再殺個把人根本不在話下。」


  再,再殺人?!江月兒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杜氏趁機嚇唬她:「所以,阿娘平日不許你們隨便出門,不許你們跟生人說話,那都是有道理的。看你以後還敢不聽阿娘的話!」


  江月兒想起那天看見弟弟被人扔進水裡的那一幕,直著眼睛,臉徹底白了。


  江棟趕忙將女兒攬進懷裡撫著她的背安慰,埋怨道:「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幹什麼?」


  杜氏也有些後悔自己說過了,趕忙展開手掌,道:「陳大人還托劉捕頭給我帶了這個東西。他說這是那個丁二交代的,他們擄來衍兒的時候,從他身上搜到的。」頓了頓,又道:「難怪丁大說不出衍兒的來路,原來孩子根本不是他拐來的。」


  這東西指肚長短,是一枝白潤通透的小玉筆。


  江棟托起這枝玉筆,卻一皺眉:「怎麼這塊地方花了?」


  杜氏一錯牙,恨恨道:「這丁二倒有些見識。他見這枝小筆上有一處與其他地方不同,猜測這地方必是什麼徵記,他怕有人見到這東西認出來,便想著把這徵記磨了再出手。」


  江棟嘆氣,把筆遞給對面伸著脖子急得恨不得跳起來搶的杜衍,道:「你多看看,看還有什麼能不能想起來的。」


  杜衍捧了筆,向江棟手指的地方看過去,一個缺了一點的「雇」字躍入眼帘。


  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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