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江家新買的使女阿青上氣不接下氣的:「娘子,你快去看看吧,衍小郎被月姐兒打得可慘了。」她不等杜氏說話,衝上來扯了她往外拉。
阿青人生得粗笨,又是漁女出身,她這一拉,杜氏直到被她拉到葡萄架下面才掙開:「阿青,說你多少回了,怎麼還是這麼急燥?你先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青急得一頭的細汗:「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只跟錢家嫂子打了聲招呼,轉臉就看衍小郎被月姐兒壓在地上,不知怎麼地,就打起來了!」
這兩個小娃感情這樣好,衍哥兒不是惹事的性子,月丫兒往常又很肯讓著衍哥兒,怎麼就打起來了?
擱在一刻鐘前,江月兒也不能相信她會把好不容易認來的弟弟壓在地上……扒他褲子。
可,可誰叫他說——
「阿叔說,那個徵記可能是我的姓。」兩人蹲在地上看螞蟻,杜衍突然悶悶道。
「姓?」江月兒懷疑道:「誰家會姓『雇』啊?阿爹明明說了,《百家姓》上沒有姓雇的人家。」
「不是,」杜衍隨手拾起手邊的樹枝寫了一個字,解釋道:「那個『雇』字只有半邊,另外半邊被丁二磨去了。如果完整的字是個姓,右邊加上頁字,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姓。」
「那是什麼?」原還不覺得,雇字加上了頁,江月兒竟覺得有一點點眼熟。
「這個字,念顧。是『曲有誤,周郎顧』的『顧』字。」
「曲有誤,周郎顧?這是什麼詩,好像我聽人念——」她聽人念過!在夢裡,顧敬遠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顧?顧??顧???顧!!!!
「顧敬遠?」江月兒喃喃道。
「什麼?」杜衍沒聽清。
江月兒騰地跳起來:阿敬是顧敬遠?!阿敬是顧敬遠那個壞蛋?!這,這——
她才不信!她的阿敬這麼好,怎麼會是她家的大禍害顧敬遠?!
對了,顧敬遠他明明笑起來臉上有個小酒窩,衍哥兒他……衍哥兒他笑起來好像也有!
不對不對,一定是碰巧了!
還有,顧敬遠屁股上有塊紅色的胎記,衍哥兒他……她沒看過他的屁股啊!
「阿敬,」阿娘哎,他小名還叫阿敬,江月兒心撲撲跳得厲害:「你笑一個我看看。」
「啊?」杜衍莫名其妙。
「哦,不是,」江月兒目光順著他的臉往下,最後定在他屁股上,整個人撲向他:「你把褲子脫了我看看。」
從江月兒跳起來的那一刻,憑藉對她的了解,杜衍就覺出了不對勁,開始暗暗提防她鬧妖。
因此,她那話一說出口,杜衍當即敏捷地跳開,怒道:「你渾說什麼?」
這件事一兩句話哪裡說得清楚?何況她爹娘不許她把夢裡的事說出去,江月兒可還記著呢!
她索性不多說,只嚷嚷著:「你就給我看一下,我只看一下的!」追了上去。
這兩個原是吃了晚飯在大桑樹下玩,整條十里街就屬這棵樹最大最陰涼,附近街坊鄰居最愛在這棵樹下納涼。
江月兒那話一嚷出來,孩子倒還好,大人們紛紛笑開了:「哎喲,月丫兒你個女孩子怎麼要扒男娃的褲子?」
「這是月丫兒看衍小郎生得俊,想提前洞房了吧?」
「……」
善意取笑的,閑說兩句酸話的……大桑樹一時熱鬧得差點把樹頂掀翻。
到阿青拉著杜氏趕到現場時,那閑話都已經帶上了顏色。
杜氏被灌了一耳朵的犖話,再看這兩個,杜衍竟不知何時被江月兒追上,正牢牢壓在她身下,他身上那條皂色袴褲已經被扒了半個邊!
「月丫兒!」杜氏腦袋「嗡」地一聲,怒喝著衝上去,同阿青一邊一個分開兩個孩子:「你這是在幹什麼?!」
江月兒被吼得一個哆嗦,趕忙同她阿娘道:「阿娘,我在看——」
杜氏此刻哪裡聽得進江月兒的話,她幾乎是咆哮著對白婆吼道:「把藤條拿來!」先是打壞了別人孩子,現在連人家男娃的褲子都敢扒了,這孩子不好生管教那還了得!
藤條?阿娘要打她?
江月兒吃驚又委屈:「阿娘,你為什麼要打我?月丫兒今天好好做功課了的!」
杜氏不意江月兒還敢頂嘴,怒火又上一層,也不等白婆拿藤條了,自己提著裙子上了二樓:「找個藤條要這麼久?!」
江月兒雖然還沒弄懂阿娘要打她的原因,但一看這架式,她便明白,今日這一頓打是絕難逃過了的。
頓時把剛剛要說的解釋忘到了九宵雲外,哇哇哭著往外跑:「嗚嗚嗚,阿娘打人,阿娘壞壞,我討厭阿娘!」
恰恰杜氏剛剛進門進得急,沒關上院子的大門。誰也沒料到江月兒突然會往外跑,等杜氏追下樓時,她的哭聲已經淹沒在了街里街外的鬨笑聲中。
杜氏大急:「月丫兒,回來!」
阿青也追了出去:「月姐兒!」
只是她剛跑出門外,卻又退了回來。
杜氏便聽見丈夫江棟那沉穩有力的聲音:「阿娘不講理,月丫兒跟阿爹說就是,可不興往外跑啊。萬一被拐子捉去,月丫兒可再也見不到爹娘啦。」
「我才不想看到阿娘!」
女兒帶著哭腔的聲音令杜氏心中一定,放慢腳步迎出去:「夫君——」
江棟幾乎是嚴厲地看了杜氏一眼,拍拍懷裡的女兒:「好,好,不見便不見罷。阿爹抱你上樓去,這總好吧?」
「好。」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江棟懷裡一拱一拱的。
江棟止了妻子的動作,果真親自將女兒抱上樓,輕輕拍哄著她:「好好睡吧。阿娘不會再打月丫兒了。」
直到被卧下的呼吸變得勻細,江棟才轉過身來,平靜問道:「說罷,今天是怎麼回事。」
杜氏此刻也覺出了后怕,要是夫君沒有及時在門前攔住月丫兒,還不知道她負氣之下會跑到哪去……輕聲將事情說了,又道:「今日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麼凶。」
江棟卻並未像平常一樣安慰她,而是道:「你確實不對,但不是這一點。」
杜氏不明所以:「那夫君是說?」
江棟道:「你仔細想想,你對月丫兒是不是太嚴厲了些?」
杜氏道:「可我那也是為她好啊!」
「我知道。可月丫兒才四歲,不管她是打人也好,扒男娃的褲子也好,說到底,也只是無知小兒淘氣罷了,你為何如此緊張?」
「我——」
江棟擺擺手,聲音壓低了些:「我明白的。此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該把月丫兒那夢的厲害說與你聽,弄得你現在竟草木皆兵起來,月丫兒稍有出格之處,你便如驚弓之鳥。」
「我……」杜氏想反駁,卻發現,丈夫的話的確說中了她的心病:自從香山寺求籤回來后,她的確生怕月丫兒有一星半點與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雖然表面上待她一如往常,可就如丈夫所言,只要月丫兒稍一出格,她便打心底惶恐。
原本她以為這惶恐只是害怕女兒被人當作談資,但深一想來,這惶恐何償不是她怕女兒被人注意上嗎?
江棟又道:「也怪我,不該叫你看住月丫兒,讓她不往外跑。若是我只叫你如先前一樣,把她當個普通孩子看,你也不至於這樣緊張。」
他說這個,杜氏便不得不反駁了:「夫君,這你想岔了。月丫兒太小,她萬一……」
低聲交談的夫妻二人並沒注意到,寬大的架子床上,一雙大眼睛正震驚地望著他們:原來,她是因為做了那個夢,阿爹阿娘才把她關在家裡,不許她出門的!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