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2
儘管杜衍心急如火,恨不得把小胖妞知道的一下子全挖出來。但在這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再沒找到如先前那樣合適的時機來套問出江月兒的秘密。
而且,大約為了回敬他那天的作為,一連三天,杜衍不止沒有機會再繼續之前的話題,見了他,江月兒還得了個「哼哼病」。
大抵就是,只要杜衍跟她碰面,小胖妞要麼不理他,要實在躲不過去了,便對他翻個白眼,哼上一聲,撇頭走人。
她這樣的作派,小院里的每個人自然都看得出來——這回兩個小傢伙不止鬧了矛盾,這矛盾鬧得還挺大。
第二天晚上,連最推崇「無為而治」的江棟都看不過去了,把兩個孩子叫到身邊,想做個中人調停:「月丫兒,你這些天是對衍哥兒有什麼意見嗎?怎地都不理人的?」
江月兒嘴巴閉得緊緊的,抬頭望天。
江棟看向杜衍。
杜衍只好含糊道:「是我惹姐——」還指望從她身上挖點什麼呢,她唆著孟柱子偷看他屁股上胎記的事是萬不能提的!但說點什麼能讓她吐出更多的秘密呢?
江月兒一眼橫過來。
杜衍只好道改口道:「阿叔,是我惹……她生氣了,想必過些時日便好了。」
江月兒又哼了一聲。
杜衍明白,她這是想說:你想得美!
可江棟不知道啊!江棟豎起了眉毛:嘿,這丫頭,不得了了,在他面前也敢犯她的「哼哼病」!
他覺得他需要維護一下父親的威嚴,兩手扳住女兒的臉,不讓她四處亂看:「月丫兒,你這是什麼態度?」
父親一張大臉自上而下逼視著她,這種視覺上的壓迫感令江月兒十分不舒服,尤其嘴巴還被父親兩隻手擠得嘟嘟的,成個喇叭花的形狀,討厭死了!她眼角餘光瞥到一邊站得沒事人一樣的杜衍,頓生不忿,抬手一指:「他藏郭!」
「什麼?」江棟沒聽清。
江月兒掙開父親的手,揉揉被擠疼的胖臉,指著杜衍,道:「你唱歌,我就跟阿爹說。」
江棟:「……我問的是你,你憑什麼讓衍哥兒唱歌?」
可要讓江月兒講道理,除非她現在是十四歲,不是四歲。反正她就摳死了一條:「他不唱歌我就不說。」
看杜衍似乎面色猶豫,趕緊補充一句:「我就聽那天你唱給我聽的!」她才不信顧大壞蛋敢在阿爹面前唱那麼不要臉的歌!要是他真唱了……真唱了那也不錯啊!阿爹阿娘聽不得這等「銀詞燕曲」,到時候一定會教訓他的!
江月兒簡直要為自己的機智拍手叫好了,尤其看到杜衍那張口結舌,左右為難的模樣,一下沒忍不住,笑出了聲:嘿嘿嘿!顧大壞蛋你也有今天!
左右是兩個孩子的矛盾,江棟問了半天,江月兒始終咬著那句話不鬆口。女兒不願意回答,他也不好勉強,只好揮手放兩個孩子去了。
恐怕江月兒也想不到,那天之後,除了先頭的「哼哼病」之外,江月兒又得了一個「唱歌病」。
兩個孩子這樣好,突然弄得跟仇人似的,只要是認識他們的,誰不好奇發生了什麼啊?
但孟柱子也好,嚴氏兄弟也好,還是樓管家也好,不管誰來問江月兒,她通只用一句話打發:「你讓那個人唱歌,我就告訴你。」
於是,這場原本起自於她的矛盾,竟在她的胡打亂攪之下把大部分的熱鬧都引到了杜衍的身上。
江家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好在她那古怪脾氣只用來對付杜衍,對別人偏又正常得很,該撒嬌撒嬌,便是生生氣,也是轉頭就忘了。
杜氏只好背了江月兒安慰杜衍:「你多哄著她些,她一向不記仇,生不了多久氣的。」末了,還不忘打聽:「你到底是怎麼惹著她了?」
杜衍:「……」杜衍要是有江月兒那麼厚的臉皮,他早就敲鑼打鼓地滿大街喊冤了:被看光的人是我,我還沒生氣呢!不過是騙了她一回我屁股上沒胎記,這也是惹著她了!
他私底下又不是沒跟她道過歉,甚至還說過,要是她想出氣,他願意讓她照著自己那樣被她使喚,便是做針線都行!
江月兒什麼反應來著:她又哼了他一聲!
他現在聽見「哼」字都來氣!
總之,不管其他人怎麼探問,兩個孩子守著各自的秘密,就這麼彆扭著到了七月。
七月的楊柳縣已經不再像六月那樣,熱得像天上隨時隨地掛著一個大火球了。
江棟哄了女兒幾回,總算勸得她不再堅持要大清早的「送」父親上衙了。
不送父親上衙了,江月兒馬上改了愛好,每天醒來頭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仰著頭數葡萄:每天扳著指頭算,葡萄到底什麼時候熟。
她爹說了聲「得到八月了吧」,她還拿了黃曆,在「八月一號」這一天畫了個巨大的墨團(葡萄),一天數一回離八月一號還有多少天。
江家的葡萄還沒熟,嚴家的樓管家又來了一回。說家裡新修了個水榭,要是江書辦怕女兒被熱著,可以讓江月兒去水榭幫助少爺們訓練。
這一回,連杜氏看看家裡兩個像前世仇人一樣的孩子都點了頭:在家裡她是沒辦法了,去了嚴家,打打鬧鬧的,兩個孩子總要合作罷,這回她才不信閨女還能忍著不跟衍哥兒說話!
於是,時隔一個多月,江月兒又一次到了嚴家。
嚴家的水榭只是建在湖邊,說是水榭,其實被嚴家請來的匠人一修整,寬大得都有點像水台了,上面搭了一層卷棚,面積也有演武場的一半大。
嚴家兄弟就抱著手臂,站在水台中央等他們。
江月兒大為驚訝:「你們倆怎麼晒成黑炭了?」
嚴小二亮了亮黑黑的細胳膊,說道:「你懂什麼?要想練成絕世功夫,必須吃得苦中苦,每天打熬筋骨,一日不可懈怠,才有成大器的可能。」
杜衍看了嚴小二一眼:這話,不像他能說出來的啊!
江月兒嘲笑著,直接擺出架式:「別吹牛了,你先打過我吧。」
嚴小二怒目圓睜:「你別太得意!」招呼他哥一聲:「哥,給他們看看我們的厲害!」
嚴大郎也是一臉躍躍欲試:「沒錯,該讓你們瞧瞧我們的厲害了!」說完,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嚴小二則繞著江家的兩個孩子轉起了圈子。
兩兄弟竟都沒急著出手。
轉了兩圈,江月兒就覺得不耐煩了:「你們轉什麼轉?弄得我頭暈!」
杜衍的神情則越來越嚴肅:這兩個擺出的架子,怎麼有點像江阿叔兵書上寫的,什麼來著?
「這就是我們的戰術!小二,上!」嚴大郎一聲令下,嚴二郎大叫一聲,朝江月兒撲了過來!
杜衍和江月兒大驚失色:雖然嚴老爺嚴令兩個兒子不許對江月兒動手,但武場上拳腳不長眼,萬一打出真火來,叫他們碰上一下,那也有得受啊!
杜衍急忙衝上去,卻不知是不是巧合,嚴大郎正巧退到杜衍身邊,他冷不丁伸出胳膊一攔,杜衍被攔得踉蹌了一下!
而原本沖向江月兒的嚴小二身子轉了半個圈,正對著杜衍就是一拳!
江月兒「啊」地叫了一聲,
站在水榭外看場子的武師也趕忙制止:「二少爺,不能!」
嚴家兩小充耳不聞,一個壓腿,一個壓胳膊,將他牢牢鎖在了地上!
江月兒終於忍不住怒道:「嚴小二!」雖然顧大壞蛋很壞,可看見他被嚴家兩兄弟擒住的那個眼神,她還是沒有忍心……
合力將杜衍壓下后,嚴大郎才慢悠悠道:「不能什麼?」
武師皺了眉頭:「兩位少爺,你們快放了杜少爺。老爺定下的規矩——」
嚴大郎問道:「規矩怎麼了?我們犯了爹訂下的什麼規矩?」
武師和江月兒同時啞然:嚴老爺的規矩是,嚴大郎和嚴二郎不許對江月兒動手。因為杜衍原本就沒算在嚴老爺調|教兒子的計劃中,他從來沒說過,他們可以怎樣對付杜衍!
所以,他們像這樣偷襲杜衍,雖然有點使巧耍詭,但不能說,他們做錯了。
見他們無話可說,嚴大郎叫來一個丫鬟:「把他捆上。」沒了杜燕子在場邊使壞,看小胖妞還能怎麼對付他們!哈哈!
己方開場就損失一員大將,可想而知,江月兒這半天的訓練變成了什麼樣。
嚴家兄弟就像逗貓斗狗一樣地,哄著她跑東跑西,還偏偏叫她一個也抓不到!
幾個孩子這時都忘了,一個多月前他們做過的那個作弊協議。
到最後,江月兒也看出自己今天是贏不了了,喘著粗氣提前繳了白旗:「不來了不來了!梨子姐姐,我想吃西瓜。」
嚴家兄弟揚眉吐氣:被欺負了這麼多天,終於讓他們找回了場子,哈哈哈哈!
贏了這一場,他們還挺有風度地叫來丫鬟把杜衍身上的繩子解開,跟江月兒圍坐在一起吃起了西瓜。
兩塊西瓜下肚,江月兒的火氣也跟著下去了。
她好奇地問嚴小二:「嚴二哥,你們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了?」
突然得到死對頭的承認,嚴二郎立刻飄飄然了:「當然是因為我們新拜了師父啊。」
嚴大郎皺眉:「小二!」
杜衍便道:「怎麼?這老師還見不得人嗎?」
嚴小二被他哥一喝,還有點怯,再叫杜衍這一說,頓時就不滿了:「我樓叔可是大英雄大好漢,你才見不得人呢!」
「樓叔是誰?」江月兒又問了。
嚴二郎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樓叔你都不知道?你不是平時叫管管家,管管家叫得歡嗎?他就是你管管家的兒子啊!」
江月兒眨了眨眼,管管家的兒子?聽杜衍問道:「樓管家的兒子?他怎麼了?」
嚴大郎瞪嚴二郎一眼,但他弟弟已經說飄起來,根本沒看見他哥的眼色,得意道:「怎麼了?樓叔可是六品校尉,從邊關里真刀真槍的拼出來的,比咱們縣令還大的官呢!」
江月兒自然是不知道什麼笑尉哭尉的,但嚴二郎一說比縣令還大,她立刻就明白了,頓時驚嘆道:「樓叔原來這麼厲害啊!」
嚴二郎與有容焉:「那當然了!」當即口沫橫飛地跟江月兒吹噓了不少「他樓叔」的豐功偉績。
這是江月兒生活里從來沒出現過的一種人物,隨著嚴二郎的描述,一個身高八尺,腰橫十丈的莽漢形象頓時出現在她面前。
她時而聚精匯神,時而驚嘆連連的表情也極大地取悅了嚴二郎。就只在這休息的一刻鐘里,嚴二郎已經把他知道的一切關於「他樓叔」的消息全倒給了江月兒。
江月兒只會張著嘴感嘆:「哇,樓叔真是了不得!樓叔太厲害了!」
誰知,嚴二郎不知想到什麼,神情突然落寞下來:「哎,樓叔是什麼都好,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
「只可惜,他跟我爹差不多大,他竟然沒有兒子!你說,樓叔要是能給我生個小兄弟多好,我們就可以跟那桃源三兄弟一樣,結為異姓兄弟了!」
樓叔沒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