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27
葡萄這東西,只要熟了一顆,就像得了傳染病一樣,眨眼便能熟一大片。
江家的葡萄一夜之間便進入了大豐收。
「咔嚓」,杜氏剪下最後一串紫葡萄,跟女兒道:「記得一家送一串就夠了。」
葡萄吃不完,杜氏便打算送一些給鄰居們嘗嘗。
江月兒高興地領了這差使,帶著阿青挨家挨戶地敲門:「王阿嬸,我娘叫我送葡萄給你們吃啦。」
「余婆婆……」
「洪嬸嬸……」
江家與鄰居們處得都不差,一提籃葡萄,江月兒拎著轉了一圈,收穫了幾個雜麵饅頭,一把小青菜,幾個雞蛋,一包紅糖等小吃食。
最後,提籃里還剩下一小串葡萄,江月兒站到了劉家大門前。
阿青看她往那走,當即變了臉色,開始嘮叨:「月姐兒,這家不好,咱不去這家好不?」
看著她發愁:這孩子怎麼記吃不記打呢?她忘了前兩天劉順怎麼拎著棍子轟她嗎?要月姐兒跑慢些,那棍子就真落她身上了!
江月兒認真道:「別人家都有,不給他家不好。」要是劉順再拿大棒子攆她,她跑就是了嘛。
她給自己鼓著勁敲響了劉家的門:「劉順叔在家嗎?我娘叫我給你送葡萄啦。」
門吱啞一聲很快就開了,劉順穿一身簇簇新的玉色綢衣,下巴颳得露出了青茬,往常總佝著的腰也挺得直直的,原本板著臉,看見這串葡萄,才露出了些喜意:「紫氣東來,你們這是給我送吉兆來了啊。」
江家住劉家東頭,一大早的,江月兒捧了串紫葡萄送他,他這樣一說,還真是如此。
他肯好好說話,江月兒也高興,贊他一句:「劉順叔今個兒真俊啊。」眼睛順著他的腿縫往裡瞧,尋思著:他家到底是為啥起的火?
劉順摸摸下巴被她逗笑了:「你這小丫頭,可真會說話。你等會兒啊。」片刻后跑回來,塞給她一個匣子:「拿著吃罷,一點心意。」
江月兒年紀小,不覺得有什麼,阿青吃了一驚,急忙推拒:「松風齋的點心?這太貴了,我們不能收,月姐兒快給劉順叔放下。」
松風齋是楊柳縣最好的點心鋪子,江家也不是吃不起,只是看這雕龍畫鳳的小匣子,一看便知是店裡極高檔的禮盒,光只是盒子,少說也是半錢銀子。
劉順果然道:「這原就是買了請人吃的,月姐兒可是給我送吉兆來的,便送她一盒又有什麼?」看阿青還待推拒,微沉了臉:「你再推辭,是瞧不起我劉某人嗎?」
阿青脖子一縮,就不敢說話了。
這劉順與十里街踏實過日子的人家不同,自打他父母過世后,也不正經尋個營生,整日里在街上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幾月前不知他受了什麼刺激,回來收拾了行李說要跟人跑商,如今瞧這打扮得人模狗樣的,是真發達了?
阿青憋了一肚子話,回去跟白婆說了,白婆笑道:「我看哪,是劉家有喜事要辦了。」
到中午的時候,劉家的喜事傳到了江家來。
江月兒拎著她這些天不離身的小桶進門嚷嚷:「劉順叔要說親啦。阿娘,什麼是說親?」
杜氏笑道:「還真是有喜事?劉順跟誰家說的親?」
江月兒一愣,丟了小桶蹬蹬往外跑:「我再去問問。」
杜氏笑:「怎麼這麼愛湊熱鬧,我和她爹都不是這樣啊,我看趕明兒叫她小熱鬧得啦。」
這回小熱鬧打聽的明白多了:「說是前街黃家姐姐,叫翠姑的。」
「竟是翠姑那丫頭?」白婆咂舌:「黃家不是要二十兩銀子當聘禮嗎?劉順也出了?他還真發了大財不成?」
「出了。」小熱鬧嘰嘰喳喳的,把熱鬧帶回了自己家:「出了,劉順叔還帶了幾個人去送聘禮,說等晚上回來請我們客哩。」
十里街很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大事,大桑樹底下早圍了一堆閑人說話。
江月兒又出去一趟,回來學給大人們聽:「……說是劉順叔的本錢早賠光了,現在娶妻這錢還不知道是什麼髒錢。」
杜氏皺眉:「什麼髒錢不髒錢的?」叮囑女兒:「這不是什麼好話,你別學別人亂傳。」
又叫白婆關了門,把她攆到樓上描紅,才與她們道:「不管劉順家賺的什麼錢,這不關我們的事,都管好自己的嘴,省得禍從口出。」
二人自是應下,白婆問道:「那月姐兒再去劉家,我要不要攔一攔?」
杜氏想了想,搖頭道:「只要月丫兒不進他們家門就隨她吧,做得太刻意了也不好。」
阿青道:「往後月姐兒出門還是叫衍小郎跟著吧,衍小郎還是穩當些。」
有了阿青這一句話,到晚上劉順回家在家門口散喜糖時,江月兒就不得不帶了個小尾巴。
街坊們說閑話歸說閑話,有糖吃的時候,吉利話跟不要錢的,說得劉順站在門口,笑得像顆咧了嘴的石榴似的直拱手。江月兒離了老遠都能聽見小孩子們的歡笑聲,生怕去晚了,糖就沒了。
她骨嘟著小嘴兒走在前面:「你走快些啦,糖都快沒了。」
杜衍抹了把汗,道:「你要是著急就先去。」
江月兒猶豫了一下,道:「那你快來啊,別把水拎灑了。」
杜衍覺得他現在拎著小桶的樣子傻透了,不想跟她多說:「行了我知道了,快去吧。」
江月兒趕緊衝進了人群,千辛萬苦擠到人前,伸著手叫:「劉順叔我還沒糖!」
劉順早看見她,特意給她抓了好幾把糖,幫她放到兜兜里,笑道:「我的福星來了,多請你吃幾顆。」
江月兒捧著滿手的糖樂開了懷,轉身看見杜衍站在人群之外,急忙跟他招手:「阿敬快來,劉順叔有好多糖。」
兩個小人兒滿載而歸。
直到洗漱完畢,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江月兒才想起一件大事:「阿敬,我的小桶呢?」
杜衍一怔:「我不是給你了嗎?」
「你才沒給我!」她下午抱了滿手的糖,哪裡能拿小桶?江月兒坐起來,怒道:「你把我的桶弄丟了!」
黑暗中的江家人都被吵了起來。
江月兒瘜著嘴,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你還我桶!」
阿青道:「現在天這麼黑,到哪去找?月姐兒,要不我明天一早去給你找回來?」
江月兒怎麼會同意,尤其她想到,今天太高興,忘了給劉順叔家澆水,急得哭出來了:「我要我的桶,我的桶,嗚嗚嗚嗚……」
江棟只好道:「好了,阿爹這就給你找,別哭了啊。」
江月兒抓了她爹的衣襟:「我跟阿爹一起去。」還得澆水呢。
左右劉家也不遠,江棟最看不得女兒哭,只好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了女兒:「好好好,這回總不哭了吧。」
父女兩人低聲說著話,路過那株大桑樹時,突然一道黑影躥出來,將江棟猛地一撞,差點將他撞倒在地上!
江棟燈籠掉在地上,「嘿」地一聲:「誰啊?沒長眼睛嗎?月丫兒你——」
懷裡的女兒抬手指著一個方向,聲音發顫:「阿爹,走,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