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32

  江南的春天一向是多雨的, 經常瀝瀝一下就是一整晚。


  這時,住大房子的好處便來了,江月兒直到打著呵欠出了門, 才發現青石板地上那一片淺淺的濕痕。


  看來昨夜在她鼾睡之時, 又下了場不小的雨。


  「月丫兒, 你又只穿中衣出門!」


  杜氏站在正房門口,蹙了眉訓她。


  江月兒不意給她娘逮個正著, 吐吐舌頭,三兩步躥回房裡:「就穿就穿,阿娘你別生氣啊,你看你一生氣臉就變黑了,不漂亮了。」


  杜氏搖搖頭,簡直拿這個促俠的小閨女沒有辦法。


  江月兒從四歲就開始自己穿衣裳, 除了因為手短還不會梳太複雜的髮式之外, 她在這上面叫杜氏省心得不得了。


  等她穿完衣裳, 杜氏給她挽了兩個抓髻,拉著她的手往前院的飯廳走。


  江月兒走得唉聲嘆氣:「娘,你說住大房子有什麼好處, 連吃口飯都要先趕半里地。」


  杜氏忍不住一笑:「就你毛病多。」卻贊同了女兒的話:「這不是剛搬了新家嗎?家裡人口少,待過兩日主院的小廚房搭起來后,我們一家四口以後就在主院吃飯。」


  江月兒道:「阿娘, 你說爹幹嘛蓋這麼大的房子啊, 我們又住不了。」


  杜氏想起丈夫的規劃, 笑道:「還能為什麼, 你爹還不是為你在想,怕你往後住得委屈。」


  江月兒喊冤道:「怎麼又是我的事?」


  杜氏不好跟女兒說,她爹蓋房子時連他女兒的孫子住哪都想好了,只道:「好了,別做這怪相,女孩子家的……」


  江月兒趕緊閉了嘴,每當她娘以「女孩子家的」這幾個字開口,就代表著她沒有好果子吃了。


  果然,進入飯廳前,杜氏向她宣布了一個「噩耗」:「程夫人的女學三天後開張,娘也給你報了名,到時候,你可不許在學里給我丟人。」


  晴空一個霹靂!

  江月兒左腿絆到右腿:「程夫人不是才說過她不辦了嗎?怎麼又改了主意?」


  「師母終於決定辦女學了嗎?」杜衍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程夫人正是杜衍蒙師程夫子的夫人。


  如今風氣漸開,婦人家開始走出門工作,江南有不少地方都興辦起了女學,這股風氣終於刮到了楊柳縣。


  只是楊柳縣向來沒有女學,且宗族勢力龐大,程夫子的夫人有心做這第一人,只是一直沒有學生,這女學從去年「辦」到今年,一直都沒辦起來。


  杜氏說起這件事,臉上都有了光彩:「這事還得謝陳大人,是他在他夫人辦的三月宴上提起來,還當眾說要把自己女兒也送到女學來,才使縣衙幾位大人都跟著表了態。如今這女學可有不少人想進,要不是你阿娘與程夫人報備得早,你還不一定有這機會呢,還不知道珍惜。」


  這后一句話,自然是跟江月兒說的。


  江月兒都想哭了:「阿娘,學堂里夫子會打人的,阿敬學得那樣好都挨了打,我這麼笨,夫子一定不喜歡我。我在家裡讀書不也很好嗎?」


  「知道你笨就更得勤勉些。再說,阿敬那是跟人打架才挨的打,你在學里聽夫子的話,夫子怎麼會打你?」江棟也開了口。


  那年杜衍病倒之後,江家夫妻默契地將先前叫的「衍哥兒」那個小名更改成了「阿敬」。


  一家之主都說話了,江月兒也知道這件事怕是她再難扭轉,只是仍不甘心:「那嚴阿叔又得說我們不守信用了。」


  這些年因為跟嚴家走得近,加上又有了那個共同的秘密,嚴老爺跟江棟兩個人一文一武,倒是越加投契。又每年總有幾回江棟因心疼閨女等各種理由耍賴不送她去嚴家,嚴老爺便狠說了他們幾回。


  江棟早有準備:「我已跟你嚴阿叔商量好了,往後每天上午,阿松和阿柏也會去程夫子家學習,你如今也大了,女孩子的本事要學起來,今日開始,嚴家往後你就不必再去了。」嚴松和嚴柏正是嚴大和嚴二的大名。


  江月兒這回是真哭了:「阿爹……」她昨晚還盤算著找嚴大嚴二問問盧老爺的底哩,她爹猛地來這一下子,阿敬的事可該怎麼辦?

  總算「阿爹」沒有鐵石心腸到底,早飯結束的時候,江月兒得到了特別允准,讓她去跟嚴大嚴二辭個行,也算有始有終。


  因杜衍兩年前就已經正式開蒙,每天都要去程夫子那進學,去嚴家的,就只有江月兒一個。


  這正合她意。


  嚴老爺這幾日剛剛跑船回來,就搬了椅子坐在場邊,一手上托著他那小紫砂壺,一手扇著扇子,還蹺著二郎腿,吸一口茶水罵一聲:「臭小子,再敢躲,老子親自上場揍你!」好不愜意。


  受那年江月兒幫著訓練兩個孽子的啟發,嚴老爺在後來又從鄰人和屬下家裡挖來幾個跟嚴大嚴二差不多大的小子給他們作陪練。因此,演武場里江月兒到的時候,演武場已經拉開了架式練得熱火朝天的了。


  只是再沒找到像江家姐弟這樣聰明伶俐,又不怕自己兒子,還敢時不常地坑坑他們的孩子了。


  嚴老爺一看見江月兒便笑開了:「月丫頭來啦,來人,把我在京里買的上好蜜餞兒給月丫頭端幾碟子來。還是你比你爹厚道,知道幫你嚴阿叔分憂。嗨,你這丫頭,怎麼坐下來了?」


  江月兒不止在嚴老爺身邊坐了下來,還自己給自己倒了盞茶,伸手拈一顆沙果脯扔進嘴裡:「嚴阿叔,我阿爹可是說過,我往後就不用陪嚴大哥嚴二哥練武啦。我今天是來找他們有事的。」


  認識幾年,如今嚴老爺在江月兒眼裡早撕去了「紙老虎」的外衣,一點也不覺得可怕了。


  如今這「紙老虎」雙眼一立,還小氣巴拉地把果脯盤子往自己懷裡一攬:「那成,不練武,我家的蜜餞你也別碰了。你說你這些年你嚴阿叔給了你多少好東西,結果你說撂手就撂手,沒良心!」


  江月兒瞪眼:「嚴阿叔,你怎麼跟我一個小孩子搶果子吃的?」


  嚴老爺哼聲道:「反正我的果子不給沒良心的小丫頭吃。王喜貴,去跟少爺們說,今天加鍾練到戌時才許回房。」


  練到戌時!那她這一天還有空跟嚴大嚴二說話嗎?


  遇到比自己還會耍賴的大人,江月兒只好認了:「嚴阿叔,這是我爹說的,你找我,我也沒辦法啊!」


  嚴老爺哼哼著往自己嘴裡扔了個冬瓜條。


  看來想順利見到嚴大嚴二,還得過嚴阿叔這一關。


  江月兒往場里看了會兒,覺得她好像明白了嚴阿叔到底因何發愁了。


  因為人多了,嚴老爺就改了些遊戲規則。嚴大嚴二除了還是不許對江月兒動手外,其他人,只要他能打到,便算他贏。


  場上少年們你追我趕,喊得熱火朝天的,但基本都是嚴大嚴二在攆著別人跑,其他人要麼直接認了輸,要麼被他追得毫無還手之力。


  江月兒驚道:「我一天沒來,怎麼就這樣了?」


  「那些小子們,就只肯聽你的。你一走,他們可不就散了心?」嚴老爺發愁道:「你一不在,那兩個混球竟比平時跑得還快了。」


  別看江月兒只是個小姑娘,但從小跟杜衍在一起,她也學了些心眼。這一點,在對付嚴大嚴二上,她尤其有心得。


  嚴二就不用說了,早就是她的手下敗將,就連嚴大,嘴上說不怕她,但真到了場上,基本還是繞著她走。


  小孩子們也是識得眼色的。


  這些後來被嚴老爺招來的孩子們看嚴大嚴二這麼忌憚江月兒,難免就開始以她為中心,對抗這兩個越來越厲害的演武場惡霸。


  江月兒便笑了:「這有什麼。嚴阿叔,你要怕嚴大哥和嚴二哥把人欺負狠了,就把他們手綁上嘛,再不成,綁一隻腳,看他們還能不?」


  嚴老爺原也只想逗逗這圓乎乎的小丫頭,沒料到她還真給自己出了個主意,當即哈哈大笑,豎了個大拇指:「還是月丫頭聰明,來啊——」


  「嚴阿叔!」江月兒拈拈衣帶,有點不好意思:「等我走了你再說嘛。不然,嚴大哥和嚴二哥肯定能猜出這是我出的主意的,我還找他們有事呢。」


  有了新招折騰兒子,嚴老爺心情異常愉悅:「好,都聽你的。阿叔就叫你好人作到底。」說完,他高聲喝道:「好了!上午的訓練到此為止,阿大阿二,你們過來。」


  嚴大嚴二兩個早看到了江月兒,不用再催,嚴小二撒著歡地就到了江月兒面前:「月妹妹,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江阿叔怎麼又願意你來咱家了?」


  等嚴大郎慢騰騰地到了之後,江月兒才道:「我有事要找你們兩個幫忙。」


  嚴小二一拍胸脯:「沒問題,你說什麼事。」


  嚴大郎眯著眼睛斜她一眼:「你先說,是什麼事。」這胖妞如今不那麼胖了,心眼卻跟那個姓杜的一樣,一個比一個多。


  這嚴大又在學我家阿敬!


  江月兒心裡哼一聲,對嚴大甜甜一笑:「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就問一個人,我們仙水街是不是有戶人家姓盧?」


  「你是說,那個吃飯還圍著奶兜兜,說他兩句就扯著嗓子喊娘的盧奶兜他家?」


  想起昨天看到的盧句安,的確他吃飯還圍著圍兜,江月兒沒忍住,噗地一笑:「你們怎麼這麼叫人哪?盧家就是他家?」


  嚴小二快人快語:「當然是他家了。這附近又沒有其他姓盧的人家,你問他們家幹什麼?」


  江月兒便道:「昨天看到他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他家爹娘是咋想的啊,比我還高呢,吃飯還要人喂。」


  「你知道什麼。他爹娘一共生了九個姐姐,才得了這一個寶貝金蛋蛋,可不得仔細伺候著。我瞧著,盧句安再照這樣被伺候下去,早晚變成半傻子。」


  只要找到一個感興趣的話題,都不用江月兒再操心,嚴小二就能把所有他知道的全倒出來。


  盧老爺全名叫盧志遠,還是個舉人老爺呢。不過,他們到仙水街落戶的時間也就比江家早兩年。他家裡原來是鄉下土財主,後來盧老爺中舉之後,覺得再住在鄉里不方便跟州縣的讀書人來往,便賣了些產業,舉家搬到了縣城最繁華的仙水街。


  「盧老爺是不是特別喜歡跟別人吹牛?」


  「這我們哪知道,你打聽盧老爺幹嘛?」老半天沒說話的嚴大出聲了。這胖妞不是對盧句安感興趣么,怎麼老是在問盧老爺的?

  江月兒跟嚴大一向很不對盤,聞言一翻白眼:「隨便問問怎麼了?不許問嗎?」說完,起身往外走。


  「月妹妹你哪去啊?」嚴大趕忙追上去問道。


  「我去盧家看看。」想起剛剛跟嚴老爺出的那個餿主意,她不懷好意地揮揮手:「你們多保重啊。」


  嚴大生生被那個眼神看得後背一涼,推推他弟:「跟上她。」總覺得又被她給坑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嚴小二有點猶豫:「爹還在那呢。」


  嚴大道:「怕什麼,你就說請那胖妞到福順樓吃頓離別飯,爹那麼喜歡那胖妞,他不會攔你的。」


  嚴小二亮著眼睛,頭點到一半,忽然問道:「那飯錢誰出啊?」


  嚴大恨鐵不成鋼:「你不會問爹要啊!」這二貨,比那胖妞還笨,怎麼那麼愁人哪!

  於是,在江家大人還在想主意怎麼找到盧家人的時候,江月兒已經帶著兩個小夥伴進了盧家門。


  江月兒掛著她的無敵笑臉跟盧家娘子套近乎:「我昨兒個看見嬸嬸就覺得親近,今天冒昧登門拜訪,嬸嬸不會怪我唐突吧?」


  又乾淨,又喜慶,還懂禮貌的孩子誰不喜歡?盧娘子便是家裡有九個閨女,也不能免俗,笑著捏捏她的臉蛋:「你娘怎麼這麼會養閨女啊,瞧這小嘴兒甜的。常安,把少爺和小姐叫出來,跟江小姐打聲招呼。」又吩咐左右給她拿蜜餞兒,切果子,忙得不亦樂乎。


  跟著她來的嚴大嚴二看得一愣一愣的:小胖妞行啊!這盧娘子自詡舉人娘子,平時走路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從沒見她正眼看過誰,居然被她三言兩語哄得眉開眼笑的,盧娘子不會變了個人吧?

  盧娘子當然沒變個人,因為再看向嚴家這兩個小霸王的時候,她臉當即就拉下來了,還問江月兒:「月丫兒,你怎麼跟這兩個在一處啊?」沒錯,沒說到兩句話,盧娘子都開始叫江月兒的小名了。


  瞧這區別對待的!


  嚴大立刻來了脾氣:「小二,咱們走!」


  江月兒當然巴不得這兩個傢伙走啦。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盧娘子很不待見嚴大這兩個傢伙,他們留在這,她還怎麼跟盧娘子拉關係啊?


  於是像揮蒼蠅一樣,歡快地揮揮手:「回頭見,我不送你們啦。」


  嚴大氣得一個趔趄:這小白眼兒狼!沒有他們,她連盧家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呢!

  看這兩個小霸王離了自己家,盧娘子便勸道:「月丫兒,你是好人家的閨女,可別跟那兩個壞小子來往。那兩個小子,成天惹是生非的,不是好東西,前些天還把我們安兒的衣裳扯破了呢。」


  難怪盧娘子那麼討厭他們,原來他們動了人家的寶貝金蛋蛋啊!


  江月兒笑眯眯地不接話,看盧家的少爺小姐都沒來,抓緊時間問盧娘子:「盧嬸嬸,我盧阿叔是不是特別有本事啊?」


  盧娘子嘴唇輕輕一翹:「你怎麼會這麼問?」


  江月兒便道:「昨兒個我可聽盧阿叔說了,他認識好多有本事的大官。盧阿叔要是不厲害,怎麼會認得這麼多有本事的人呢?」


  「我爹可是楊柳縣唯三的舉人呢,他能不厲害嗎?」沒等盧娘子說話,有人突然插了句嘴。


  盧句安走了進來。


  他今天倒沒戴著他的飯兜子,只是學著他娘那樣,昂著腦袋,打眼縫裡看一下人就像翻一個白眼的樣子——


  他不是真的被他娘養傻了吧?


  江月兒突然想起了嚴二的話。


  「哪有你這麼不謙虛的。」看見兒子,盧娘子笑得更開心了:「安兒,快來跟你月妹妹見禮。」


  盧句安眼睛落在江月兒旁邊的蜜餞盤子上:「阿娘,你把我的海棠果兒給她吃了!那我吃什麼啊?」


  盧娘子有點尷尬:「不過個蜜果子,吃了就吃了。月妹妹是客人,你就讓你月妹妹一回,啊?」


  「不行,我就要我的海棠果兒!阿娘你叫她賠我的海棠果兒!」盧句安張著嘴就要嚎出聲來。


  「不就是海棠果兒嗎?我這還有呢,你吃我的吧。」一隻肉肉的小手突然伸到了盧句安面前。


  盧句安看一眼就轉了頭:「那不是我的海棠果兒,我不要!」


  「我這可是京城買來的蜜腌海棠,你真的不要?」江月兒也嘟了嘴:這盧句安怎麼比嚴大和嚴二還討厭啊!


  要不是想跟盧娘子打好關係,她才不想拿這果子出來給這個傢伙。


  這還是她從嚴家離開時,在嚴老爺的蜜餞盤子里袖的幾個呢。


  「京城來的?」盧句安抓起果子:「我嘗嘗。」


  「唉!」盧娘子阻之不及,只好同江月兒道:「你盧哥哥性子一向這樣直爽,月丫兒你不生氣吧?」


  不生氣才怪!

  江月兒都氣死了,也笑不出來了,怏怏道:「盧哥哥喜歡吃就好。」


  盧娘子終究是抱歉的,想起她之前的問題,問道:「你盧阿叔昨兒個是不是在你家亂說話了?」


  江月兒打迭起精神,笑道:「哪有,盧阿叔認得這麼多有本事的人,我好羨慕呢。」


  「他都說他認識誰了?」


  江月兒便作出回憶狀:「有好多呢。特別是一個姓顧的大官跟盧阿叔特別要好。阿嬸,你說,盧阿叔怎麼認識這麼多大人物呢?」


  聽見「顧」這個字,盧娘子臉色一下變了,咬牙道:「灌了幾兩黃湯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想起江月兒還在身邊,忙笑了一聲:「你阿叔年輕時曾被選為監生,在京城國子監讀過幾年書。京城裡有本事的人可多了,他認識一兩個這也不出奇。九姐你來啦,來幫我招呼你這個小妹妹。」


  盧娘子很快安排了自己的小女兒陪江月兒到自家花園子玩,自己起身去了前院。


  江月兒將盧娘子反應和她的話牢牢記住,回去就跟自己爹娘說了。


  她爹今天衙門裡沒啥事,便走得早,幫杜氏核算好昨天的花銷,將福順樓那一單單獨拿了銀子,正感嘆著:「以前還真沒看出來,這劉順竟是個人才。這才幾年哪,家裡燒成那樣了,就在縣裡又起了這麼大一幢酒樓。」


  便見他閨女走進來,扒著他的耳朵根跟他彙報了今天一天的成果。


  江棟和杜氏都聽呆了:他們還在發愁怎麼跟盧老爺認識,女兒都跟盧娘子已經過過一招了!


  這是他們家那個笨笨傻傻的小閨女嗎?!

  江家人口原本就少,江氏夫婦其實不想讓女兒知道這些慘事,但兩個小兒女形影不離,也不曉得她什麼時候就把這事打聽出來了,還跟他們坦白了自己懷疑顧敬遠就是阿敬的事。


  杜衍因中午在學里吃飯,江棟今日正好早早回來,聽完了女兒這一出「探宅記」。


  「這事,先別叫阿敬知道了。盧家,月丫兒你也先別去了。」江棟看一眼閨女,嘆一聲:他就是不想再沾這事有什麼用?家裡這一兒一女,一個比一個有主意,與其讓他們到處亂找,還不如自己再想想辦法。


  江月兒還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問出來,特別不滿意:「為什麼呀?」


  江棟嚴厲地看她一眼:「什麼為什麼?一個姑娘家的,沒個大人引著,也敢隨便亂走亂串門,還問為什麼!讓你給她找的丫鬟呢?」


  最後一句是問杜氏的。


  因為搬進新家沒多久,杜氏這裡也缺人,早上阿青把江月兒送到嚴家后就先回了江家,因此兩人都不知道她早自個兒摸到了盧家去。


  杜氏也發愁:「現在大家日子都好過,沒幾家捨得賣兒賣女的,哪有那樣容易就找到趁手的丫鬟?」


  江月兒的情況,不是生死俱捏在自家手裡的人,夫婦兩個是不敢把人往她身邊放的。


  也因此,直到搬進了新家,他們寧願女兒獨自一個人住著,也不敢貿然添置人手。


  包括杜衍,都是如此。


  江月兒現在早不怕她爹拉臉了,跟他扮了個鬼臉:「就不!」蹬蹬蹬跑出了家門。


  盧家就在他們家往後不到三十丈,近著呢。


  不過,夫妻兩個中午的態度還是叫她在心裡有了點警惕,她有點不敢再找盧娘子打聽了。


  於是,再去到盧家時,她直接說了,找盧九娘和盧句安玩。


  盧娘子很願意有人來找自家兒女玩,看見江月兒,果子是不敢給她上了,就一杯又一杯地給她倒茶:「嘗嘗我家的木樨清露,這也是京城的呢。」


  盧九娘倒是很快來了,盧句安嘛,直到江月兒連灌了三杯茶水,才姍姍來遲。


  他臉上還帶著午睡睡出來的紅印子,進門直嚷嚷:「阿娘,又是誰來了?」


  看見江月兒,竟跟她笑了:「是你啊,你那海棠果兒還有嗎?」


  盧娘子差點掛不住臉上的笑,倒是江月兒笑嘻嘻地拉了他往外走:「都給你啦。不過我還給你帶了我家白婆做的棗泥糕,可好吃了。你帶我去你家逛園子,我給你吃糕,怎麼樣?」


  「棗泥糕有什麼好吃的。」盧句安撇著嘴,還是跟著江月兒跑了出去:「你等等我啊。」


  江月兒很快發現,隨身帶著各種各樣的小吃食,竟還有這樣的好處:只用了一下,盧句安就跟她親近了不少,就是她的糕餅自己都沒吃兩口,就進了盧句安的肚子。不過,盧句安興緻勃勃地領著她逛了自家的園子不說,還主動邀請她去自己屋裡玩。


  江月兒哪裡感興趣,指了盧老爺的書房問道:「你爹書房裡有什麼書嗎?」


  「書有什麼好看的。」盧句安道:「月妹妹,我房裡有一整套傀儡戲,你玩不玩?」


  一整套傀儡戲?


  江月兒差點就被他拐帶成功了!

  總算還記得自己的目的,道:「我累了,我們先去問盧阿叔討杯茶喝吧。」


  「那月妹妹,我在這等你吧。」盧九娘沉默了一下午,要不是她說這句話,江月兒險些把她忘了。


  她不解道:「為什麼呀?你不累,不想歇歇嗎?」


  盧九娘小聲道:「我爹不喜歡我進書房,我還是不去了。」


  「不進書房你怎麼學練字啊?」江月兒更不解了。


  「我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他不叫我識字。」盧九娘低下了頭。


  「不識字,往後你被人騙了怎麼辦?」江月兒覺得她完全無法理解盧老爺的想法,雖然她也不喜歡練字描紅,但爹娘教的道理她還是很肯聽進心裡的。


  盧九娘就不說話了。


  「那好吧。」江月兒沖她揮揮手,跟著盧句安進了盧老爺書房的院子。


  一下便看見,書房的門是關著的。


  盧句安也不敲門,拿手一推,門就開了,沖她招手:「我爹不在,你先進來吧。」


  江月兒有點失望,她本來就是來找盧老爺的。想不到繞了一大圈,盧老爺竟然不在,她頓時就不想進去了。


  但盧句安已經鑽進了屋。


  江月兒只好跟了進去,嘴上道:「你爹不在——」


  盧句安不知打哪搬出個木匣子,把裡面東西叮叮噹噹全倒在書案上,同江月兒興奮道:「我爹最愛在書桌下面藏寶貝了,月妹妹,你看,還有彈珠子呢。」


  江月兒掃了一眼:匣子里最多的就是書信,剩下的就是一些玉石硯台之類黑沉沉的東西,她一件也不感興趣。


  見盧句安屁股又撅到書桌下面,不知在找什麼,便將視線投到了旁邊的書架上,一個一個認上面的字:「《古文觀止》,《山……」


  「你這個死老頭子,我跟你說話呢,你聾啦!」院子外面,盧娘子的聲音突然傳到書房裡。


  「你吼什麼吼?我不就是在江家說了句話嗎?」盧老爺的聲音,江月兒覺著,他怎麼聽著有些心虛啊?

  「說了句話?那是句普通的話嗎?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跟那姓顧的有關係是吧?我跟你說,姓盧的,你嫌命長了我不管,我的安兒可還沒活夠呢!成天不著家我也不管你,只求你管著嘴巴,別一開口就要了我們娘兒幾個的命好嗎?」


  盧老爺的聲音低了下來:「好了好了,你別嚷了,我知道錯了不行嗎?」他突然長嘆了口氣:「你說我那顧老弟怎麼就這麼倒霉呢,皇帝老爺咋就把他關了?」


  啥?顧老弟?盧老爺說的是顧敏悟?他不是沉在江里早死了嗎?!

  江月兒大吃一驚,聽盧娘子咬牙道:「你再說一個『顧』字試試。」


  盧老爺怒道:「好好說話,別動手動——咦,我書房門怎麼是開的?」


  原來兩人說著話已經進了院子。


  江月兒趕忙拽了盧句安一把,沖門口嘿嘿一笑:「盧阿叔,我叫江月兒,來找盧哥哥玩的。」


  盧老爺一點也不領情,臉色黑得像炭似的,怒道:「誰讓你進來的!」


  好在盧句安這時候已經站了起來,聞言道:「爹,是我讓月妹妹來玩的,怎麼了?」


  對著兒子,盧老爺放緩了神色,仍是道:「女人家不能進書房!爹說過的話你都忘了嗎?」


  盧句安是誰啊?從出生以來,他就沒受過家裡人的一句重話!冷不丁挨這一句,他當即就懵了。


  尤其今天盧老爺當著他新結識的小夥伴的面這麼訓他,他立刻受不了了,委屈道:「爹你凶我!」


  江月兒還沒覺得有什麼呢,就看盧句安張著嘴哭開了。


  他一哭,盧老爺手腳便慌了,盧娘子更甚,衝過來抱著自己的寶貝金蛋蛋直叫:「你看不慣我就直說,我兒子又怎麼惹了你了,招你這麼對他……」


  盧老爺頭大如斗,指著書架:「我哪有那個意思,不是我看那個小丫頭——」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書架邊空空如也,他嘴裡的小丫頭,早不知溜到哪去了!


  跑出盧家的門,江月兒還直拍胸呢:媽呀,幸好跑得快,萬一盧老爺氣得要打她,那可就虧大了!她是去給阿敬打探消息,可不想把自己也賠進去呢。


  隨即想起今天聽到的消息,喜得一蹦三丈高!


  好不容易憋到回家想找阿爹阿娘說說,偏偏正院里一個人影也不見!


  江月兒只好跑出院子去找人,沒走兩步,聽有人問道:「走得慌腳雞似的,你又幹什麼壞事了?」


  正是杜衍那傢伙,戴著靛藍的書生巾,背著他的書箱站在小徑盡頭皺眉看她。


  江月兒激動得不得了,也沒找他說話的茬,將他拉到路邊,把自己這一天的偵查結果一鼓腦地倒了出來。


  杜衍半天沒說話。


  江月兒笑哈哈地推了他一把:「怎麼?知道自己爹好像還在,高興傻了?」


  「你就那麼肯定他是我爹?」杜衍抱著書箱走進正院。


  「那,那也極有可能是啊。」江月兒結巴了一下,終於覺得他不對勁了:「你怎麼一點也不高興?」


  「我幹嘛高興?他要是我爹,那我爹被皇帝老爺關起來了,說明他是個壞人。他要不是壞人,皇帝老爺幹嘛關他。」杜衍一摔書箱,嚇了江月兒一跳。


  江月兒後悔不迭:她才是高興傻了吧?竟連這一點都沒想透,害得阿敬還要為這事傷心。


  趕忙安慰他:「興許是盧老爺弄錯了呢。你看,我們以前不也弄錯了,以為你爹死了呢?這不他也沒死嗎?興許你爹也沒給皇帝老爺抓進牢里呢?」


  「我說了,他不是我爹。」


  「好好,你說不是便不是吧。那,這個事,要怎麼辦?」


  「這件事,你先別告訴阿叔阿嬸吧。」


  「為什麼呀?我跟你說,我爹本事可大了,你不告訴他,你一個人,怎麼找你爹。」


  「那你怎麼跟阿叔說?說我爹可能是個犯人?把阿叔阿嬸再嚇死一次?」


  「那……好吧,不說就不說嘍。你有什麼主意?」


  「盧句安開蒙了嗎?」


  「開了吧?怎麼了?」


  「我們想個辦法,讓盧句安到程夫子的蒙學來讀書。」


  「你是想讓盧句安給我們打聽嗎?」


  「剛覺得你聰明,你怎麼又笨了?盧句安能知道什麼?我的意思是,認識盧句安了,我們以後不就能經常在他家出入,有機會知道更多的消息嗎?」


  「也是哦。那我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吧。」


  「……」


  阿叔是大人,很多事都不方便做。何況,他自己的事,又怎麼好讓阿叔阿嬸一再為他傷神?

  尋親尋到現在,也該他出一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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