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39
江家的兩個小人兒隔空鬧了次彆扭, 江月兒滿心盤算著,等那個傢伙回來后要給他好看,結果等來等去,只等到嚴家又來了個下人。那人說, 杜少爺說,晚上要跟他家大少爺二少爺聯床夜話, 讓他們別等他回家了!
今天太陽不光打西邊出來了,還打西邊兒出來了兩回!這仨人湊一塊兒一晚上,還聯床夜話?是聯床打架吧?
連江月兒都覺得不對勁了, 但她沒等說出來, 就氣鼓鼓地被她阿娘趕回房去睡覺了!
待到一覺醒來,江月兒昨天晚上的氣早消化得差不多了,看到飯桌邊那個空著的座位時,又想了起來, 阿敬他真的一晚上沒回家!
她忍不住的納悶:他們三個真的乖乖說了一晚上的話?
江月兒正琢磨著事,突然阿青見小跑進來,她黑紅的臉上有種異樣的興奮:「老爺娘子, 你們猜猜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平時最愛湊熱鬧的江月兒嘟著嘴沒出聲, 也沒影響阿青的興奮勁兒:「昨晚上孫家的兩個兒子, 就是他們家老三和老五, 他們一晚上沒回家, 你們猜怎麼著?」
「孫家?你是說孫通家?」杜氏皺眉問道, 家有惡鄰, 想想就不開心。
阿青聲音里都是憋不住的笑意:「就是他們家!昨晚上孫通家的老三和老五不是去銅鑼坊喝花酒——」看江棟目光嚴厲, 急急改口:「不是,是去玩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把他倆推到一條臭水溝子里躺了一晚上,被人救起來的時候還喊著有鬼呢。」
果真是大快人心的稀奇事!
孫通家作為平民,為什麼在仙水街這麼橫?還不主要是因為他家的五個兒子!
孫家的這五個兒子,除了老大在鋪子里老老實實地照料生意外,餘下的四個不多大點就跟街面上一群潑皮無賴混在一起,一個比一個壞。尤其孫家的老二和老五,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簡直無惡不作,都成了仙水街一害。
也就是劉順因為早年在街面上認識了些人,人面也廣,才那麼不怵他們,正經過日子的人家誰想沾上這一家子?
孫通從兄地賣不出去的事,這兄弟兩個沒少在裡面下陰招。連江棟一開始不明情況,都吃了他們不少虧。
是以聽到這兩個惡棍倒霉,連修養最好的杜氏都忍不住開懷一笑:「真的?該不是有人在整他們吧?」她專門看了江棟一眼。
江棟急忙喊冤:「我昨晚一整晚都在家裡,你是知道的。」
「是嗎?」杜氏仍覺得這事太巧了,不大信。
江棟嘆氣:「當然!我是什麼性子你會不知道?我若是想報仇,也不會用這種惡作劇似的法子來——」
他語氣一頓,看了那個空著的椅子一眼:對了,惡作劇,昨晚的事該不會是——
杜氏沒察覺丈夫的動作,回憶了一下,的確這不像是他的手段。以江棟的性子,便是跟人結了怨,也多會親自解決,能不牽連朋友就不牽連朋友。否則,只憑江家和嚴家的關係,只要江棟一開口,就是一百八十個孫通,也早給按下去了。
杜氏仍不放心:「那你原本預備怎麼辦?」女兒被人欺負成這樣,她是絕不信丈夫會啞忍下去的。
江棟偏了下頭,見閨女仰著腦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大手一揮:「阿青,你還不送月姐兒上學去?」
把哼哼唧唧的女兒支走後,江棟方低聲道:「姓孫的一家子如此行事,不可能一點事都不犯。我昨天中午請劉頭吃了頓酒,他與我說,去年孫二到牛老爺家吃喜酒,奸|污了一個姑娘,那姑娘正是牛老爺家未出閣的閨女。此事發生后,牛姑娘當夜就懸樑了。牛老爺大約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我們竟也沒聽到風聲,要不是前些時孫二醉酒吹牛說出來,這事怕到今天都還沒人知道。」
江棟說的劉頭正是縣衙快班的捕頭,對楊柳縣三教九流的消息,他一向得知得比旁人快些。
牛老爺也住在仙水街,杜氏自是有映象的,驚道:「昨天牛娘子還到我們家來了,人瞧著憔悴極了,說起她家姑娘急病沒了都還直哭,原來竟是這樣沒的!真是,可氣可恨!那老爺打算怎麼辦?」
江棟道:「這事怕牛家還不知道,我先把風給他們透過去一些。」
杜氏擔憂道:「這不一定吧?看他們出事後防得這樣很,只怕為了名聲,是不敢鬧出頭的。唉喲,想到有這幾條惡狼住在隔壁,我睡覺都睡不安穩了。」
江棟心說,鬧出頭有鬧出頭的法子,不鬧出頭有不鬧出頭的法子。不過,這就沒必要跟娘子細說,免得她擔驚受怕了。
便只對杜氏道:「先一步步看,說不定牛家不鬧出來,是另有原因呢?你放心,我有分寸。你說得不錯,是不能再叫他們住我們隔壁了。」
這一刻,江家其他的三個人想法達到了空前的一致。
至於江月兒,她到了學堂后,發現昨晚聯絡感情的三個人看上去還是冷冷淡淡,互相不理不睬,一點進展都沒有的樣子。
就是嚴小二,他今天居然換了身亮紫色的綢衣,那衣裳上金光閃閃的金錢紋差點沒把她眼睛閃瞎。
看江月兒多往他衣裳上看了兩眼,他還怪得意:「怎麼?你今天看小爺是不是特別俊?」
江月兒誠實地道:「不是,我是想說,你穿這個紫色看上去更黑了。叫你那身金線一閃,我都快看不清你原來長什麼樣了。」
「月妹妹,你的嘴怎麼跟杜燕子一樣壞了?」嚴小二大受打擊,那叫一個委屈啊:「虧我還——」
「還什麼?」
嚴小二頓時一副被貓咬了舌頭的表情:「沒什麼。」
他這樣分明是很有什麼的樣子,江月兒逼近一步:「你說不說?」
嚴小二緊閉著嘴,後退了一步。沒等江月兒再逼問,嚴大插|進倆人之間:「男人間的事,女人別多問。」將嚴小二后領一拎,罵道:「瞧你那點出息,丟人不丟人哪?!」拽著他走遠了。
江月兒的眼神不得不落到了杜衍身上,她還不想理他呢!結果這傢伙竟,他竟從書篋里取出一包熱騰騰的東西塞到她手裡:「熱乎著的,還不快吃?」
沒打開紙包,江月兒就聞到了那股特有的香甜味:「白雪蛋糕?!」打開紙包,啊嗚一口咬下去,笑眯了眼,問他:「你早上特意給我買的?」
真好哄。
杜衍嗤笑:「怎麼可能?我吃不了了,都給你。」
江月兒嘴裡咬著蛋糕,含糊不清地戳穿他:「才不是,封皮沒打開過,你又騙我。哎,你去哪?」
遠遠的聲音:「快上課了,你說我去哪?」
江月兒「啊」地一聲,手忙腳亂地把蛋糕包進去:「糟了!夫子要上課了!」
在夫子要上課這件恐怖的事面前,其他的問題都不重要了好嗎?
至於那三個昨天在搞什麼鬼,有香噴噴白軟軟的白雪蛋糕重要嗎?
背對著江月兒,杜衍微微一笑。
不過,江家的小胖妞好對付,杜衍下午回家,看到西廂房裡坐著的人時,便明白,真正難纏的來了。
他對書案邊坐著的人行了禮:「阿叔。」
江棟有一時沒說話,杜衍便安靜地垂手立於案邊。
江棟很清楚,如果他不作聲的話,這個養子能自己站一晚上,開門見山:「昨晚孫家的事,是你做的?」
一下午的時間,又去現場看了一遍,足夠江棟把事情搞清楚。
杜衍還想裝傻:「阿叔說什麼?」
「啪」,半條繩子扔到他腳下,江棟的聲音不辨喜怒:「下次做什麼事的時候,手腳乾淨些。」
杜衍臉紅了,訥訥兩聲:「阿叔……」
他終究只是個孩子,叫江棟兩句話一逼,就露出了破綻。
江棟輕聲問道:「你是不信阿叔會把事情辦好?」
杜衍抿住了唇:阿叔世事洞明,他騙不住他。小胖妞的事,他的確不敢交給別人來辦。
這麼聰明且早熟的孩子,江棟也是頭一回教導。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琢玉的匠人一樣,小心翼翼,生怕一刀下去,令美玉有了瑕疵。
以往規勸這孩子的話,不止是他,連杜氏都說過不少,可這個孩子,太過自負,又對別人戒心太深,固執得叫人有些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好了。
「那你跟阿叔說說你的計劃,這總行了吧?」江棟只好退了一步。
這倒沒問題。
杜衍的頭一句話便是:「孫家不是仁善之家,不宜為鄰。但硬用手段趕走他們,只會引來他們更深的忌恨,到時候我們就防不勝防了。是以,我昨天找嚴松和嚴柏幫忙,請他們為孫二和孫五布了個鬼神之局,只要令他們相信,他們再住在這裡就會有災煞,他們自然會想法子自己搬走。」
這只是個才七歲的孩子……他七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來著:才剛執筆亂塗鴉吧?
江棟頓時生出「廉頗老矣」的慨嘆:「小小年紀,思慮過甚,不是好事。再說,」他聲音突而嚴厲:「你以為你天縱奇才,別人都是蠢蛋傻瓜等著你算計嗎?這一次,你以為猜測有人搞鬼的只有我嗎?告訴你,我前腳去了銅鑼坊,孫通後腳就去了!要不是我警醒,從後巷走了,現在已經被他發現了。若是被他這樣的人發現一點蛛絲馬跡,都不需要有別的證據,他就能把矛頭轉向我們!到時候,你覺得他會先報復誰?你能承受他的報復嗎?」
早在江棟扔出那條繩子的時候,杜衍便是心頭一涼,待聽完他的話,他只覺冷汗涔涔,像被鞭子抽了無數遍一樣!羞恥,難堪,后怕——
然而,江棟的話並沒有說完:「阿敬,你是比其他人聰明,很多事,阿叔不必教你,你自己就會了。可你必須明白,陰謀詭計,始終是小道。只要有心,就能查出破綻。想沒有破綻,只有走正道,坦蕩做事,直道而行,方是我輩君子所為!」
「可對付這樣的人,如何坦蕩?罵他們,打他們嗎?」杜衍終於不再沉默,有些急切,有些委屈地問道。
終於露出了孩子相,這才對嘛。
江棟一笑:「這一回,阿叔再教你一個道理,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你等著便是。」
江棟走後,杜衍又在房中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風襲來,他才注意窗戶沒關,往窗邊走了兩步,忽然一顆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探出來,下巴擱在窗台上,望著他直笑。
杜衍:「……」他抬手勾掉了插銷。
「哎哎,」江月兒急忙扳住窗戶,笑眯眯沖他道歉:「對不住啊,我不知道你在為我報仇,我收回之前說的話。阿敬,你對我真好。」
杜衍:「……」這麼失敗的報仇並不想提好嗎?
見這丫頭還懵然不知地沖他討好作揖,杜衍鄙視道:「連牆角都聽,你也好意思。」
江月兒才不生氣呢:「我是來找你才聽見的,又不是故意的。」還道:「阿爹說,多行不義必自斃,我這叫,多聽牆角多受益。我不聽還不知道你為我做了這麼些事呢。」
杜衍面無表情:「……」瞧她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