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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說話那人笑嘻嘻道:「哪有, 我這是在為江老爺慶幸, 總算籌到足夠的錢把房子建完了。就怕我們進去吃你這一頓, 你家這下半月的日子就沒著落了。」


  笑語聲微微一靜,在場不少人都看出來了, 別看這個姓孫的傢伙說的吉利話, 但這話里話外地,不就是在說江家人為了蓋房子早花幹了積蓄,連溫鍋酒都請不起,是在咬著牙充大輩嗎?


  江棟神色微斂, 三年前,他拿這塊地的時候,就是這個姓孫的在百般阻撓, 今日自己搬家,他說這些話, 是想來專程砸自己場子嗎?

  「這怕什麼?我們家要是沒吃的,不是還有孫叔叔嗎?」江棟身邊的男娃突然插嘴道:「小侄一向聽說孫叔叔是個急公好義,熱心快腸的大好人,您既然這麼關心我們, 若我們生計困難,想必您不會看著我們沒飯吃不管的吧?」


  人群中有人「噗噗」笑了起來。


  在仙水街住得久的街坊們誰不知道, 孫通在街頭開個雜貨鋪子,短斤少兩的事沒少做, 自來跟「仁義」這兩個字一點邊也沾不著。這男娃聽上去像誇他, 但在了解情況的人聽來, 自然起到的是相反的效果。


  孫通臉皮也夠厚,聽了杜衍的話,笑眯眯地看他一眼:「你這孩子真會說話。」趁人們在聽他們說話的時候,當先一個就要往大門裡走。


  江棟眉頭微皺,從孫通此人今天的態度來看,要叫他進了門,還不知會生出怎樣的事端。


  卻見女兒江月兒走前一步,擋在孫通面前,脆生生道:「孫叔叔你不能進。」


  孫通神色微變,問江棟:「江兄這是何意,我好心來賀你喬遷之喜,你就是這樣待客?」


  江月兒不等江棟答話,擰著小眉頭,道:「孫叔叔,你方才不是擔心我家請了這頓客會沒飯吃嗎?你想得可太有道理啦,孫叔叔你今日省下我家這頓飯,我晚上就能多吃些哩。」


  小女娃鼓著臉滿臉愁容的樣子,惹得眾人紛紛大笑起來:住得起仙水街房子的人會愁沒飯吃?


  孫通沉了臉,卻不好跟個小娃計較,只指著從他身邊經過的人,怒問道:「好好好,我不進,為什麼他們能進?你不怕那些人就把你家吃窮了嗎?」


  江月兒便露出一副小財迷的樣子,兩手一攤:「可他們帶了禮物呀。雖然我家辦酒席花了大價錢,把禮物加起來算一算,也不是很虧了。」


  的確,時人赴宴,只要稍懂些禮數,不拘好壞,總不會空手到主人家去。唯有孫通,因與江棟的舊怨,拿定了主意要佔場便宜,索性兩手空空地到了江家來。


  不想被江月兒一語戳破,便是他再厚的臉皮也掛不住了,辣著臉怒笑一聲:「好好好!」甩袖而去。


  江棟不以為意,繼續與鄰人拱手相談:「小兒不懂事,讓大家看笑話了,諸位請堂屋入座。」


  有人便與江棟意味深長笑道:「有佳兒佳女如此,江老爺真是好福氣啊。」


  江棟溫笑一聲,不接話:「您快請進吧。」


  還有人提醒:「江老爺,孫通那人可不好惹,您以後還是小心些吧。」


  江棟謝過那人好意,看再沒有客人登門,囑咐看門的老李關了門,領著一兒一女朝堂屋裡去。


  孫通的為人,在這三年的交道中,江棟再清楚不過。


  別看江棟生得一副文人相貌,卻向來不是怕事之人。能作為外鄉人在楊柳縣立足,甚至到縣衙里謀得一個小差事,到今天頗得縣令大人器重,他自然不缺手段。


  他敢讓女兒將他攆走,就不怕這人來找麻煩。


  托孫通的福,從買地開始,江家在仙水街的存在感便高到了十分,好多人對這家人都好奇得緊。今天江家一搬進來,來看熱鬧的差點踩蹋了江家的門檻。


  最後還是江棟當機立斷,從福順樓叫了兩桌酒菜,才應付完絡繹不絕的客人。


  忙完這一通,連平時最活潑最愛說話的江月兒都蔫噠噠地了。


  趴在杜氏膝頭,江月兒哼聲抱怨道:「哎呀,今天可累死我了。阿娘,你不知道,那些小孩子可鬧人了。」


  杜氏給她捏著胳膊,道:「又說傻話,你不是孩子嗎?」


  「我是孩子,可我跟他們不一樣。阿娘,你沒看見,今天我可是大開了眼界,我們那一桌有個叫盧句安的男娃,他長得比我還高,吃東西還要奶娘喂呢。你說這樣的孩子,能跟我一樣嗎?」


  杜氏拍她一把:「又在諢說!」


  江月兒扯了把杜衍:「我可沒諢說。阿敬,你來跟阿娘說,盧句安是不是這樣,這樣,這樣?」


  她學盧句安那偏著頭,大張著嘴,還皺起鼻子一臉嫌棄的模樣,推著杜衍:「阿敬,你怎麼不說話呢?」


  杜氏和江棟生被她這怪相逗笑了,見杜衍合著眼皮,有氣無力的,江棟便道:「你別鬧阿敬了,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不曉得累的?」


  江月兒大聲喊冤,蹬了繡鞋把腳擱到杜氏膝頭,道:「誰說我不累的,阿娘不信你看,我腳都跑腫了。今天我可幫你大忙了吧?」


  杜氏捋起女兒褲腿,捏捏她的腳:「哎喲,還真有點腫。阿青,跟白婆說一聲,拿前兒個採的婆婆丁煮一大盆水,好給月姐兒泡腳。你爹房裡還有瓶烈酒,你跟阿娘來,阿娘用那酒給你揉揉腳。」


  江棟一下急了:「那是我朋友送的玉樓春,你別亂糟踐東西好嗎?」


  杜氏便問江棟:「給你女兒揉腳,也是糟踐東西?」


  江棟鼓著眼睛,半晌,悻悻道:「不算!不算好了吧?就知道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存不住一瓶好酒。」


  一屋人便都笑了。


  阿青笑著道:「就知道老爺最心疼月姐兒了。」


  等堂屋的三個女人離開后,杜衍睜開眼睛,輕聲道:「阿叔,我今天在席里聽見了一個人的名字。」


  江棟呷了口茶,漫不經心問道:「誰啊?」


  「顧敏悟。」


  江棟一口茶噴了出來。


  顧敏悟,前巡鹽御史,四年前,他在揚州丟過一個孩子。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彷彿抱著什麼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後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裡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願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裡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裡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苟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裡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裡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麼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


  婦人們皆掩嘴笑了:果真是孩子說的孩子話!

  這兩個孩子除了一胖一瘦外,分明一般高矮。想是小丫頭為了當姐姐,強把男娃說矮了。


  婦人們笑嘻嘻地,也不說破,有人笑著逗杜衍道:「衍哥兒怎地不抬頭?莫不是臊了?」


  江月兒原也笑呵呵地美著呢,忽然聽見身邊人抽了下鼻子。


  她臉色一變:糟糕,「小弟」最不喜歡人家說他矮了!她怎麼又忘了!

  江月兒緊張地轉頭,果真見杜衍垂著頭,嘴巴微抿,不必看臉色,就知道他不高興極了。


  江月兒苦了臉:這個弟弟可不好哄哩!


  她轉轉眼珠,看見斜街大桑樹下有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趴在一處鬥草,頓時把出門前阿娘的交代拋到了腦後,拉著杜衍跑過去:「衍哥兒,我們來玩鬥草吧!」一時還真不敢再叫「弟弟」了。


  垂著的小腦袋抬起片刻,想起現在還在生氣,忙又垂下:他才不是弟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肯定,自己肯定比這小丫頭大!

  杜衍一抬頭,幾個一直暗暗打量兩個孩子的婦人便是一驚,交換了個眼神沉默下來:剛剛孩子低著頭,她們第一時間沒發現,這孩子的右頰上一塊紅裡帶紫的大痂,乍一看上去,好不怕人!若是痂以後還好去,若是胎記……


  江月兒沒看到杜衍的小動作,但她知道,弟弟醒來之後,什麼事都不記得了,如今正是對一切沒聽過見過的事好奇的時候,當即大包大攬道:「你不知道鬥草是什麼吧?我來教你!」


  沒做夢之前,江月兒與十里街前後的孩子們也是熟慣的。看見是她,還有個梳小鬏鬏的小丫頭咧著豁了顆牙的嘴招呼她:「月丫兒,你阿娘願意放你出門跟我們玩了?」


  江月兒臉上的笑頓時一滯:險些忘了,她出門時,可是跟阿娘保證過,踩完藥渣就回家的。要是被阿娘知道……


  還不待她生出退意,一根細長的白茅草放到她手中。


  杜衍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三四根草莖,輕聲道:「我看這根草一定行。」


  江月兒樂了:「那你先看著,我斗一次再給你玩。」衍哥兒跟她說話,就是不生氣了。


  杜衍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在她身邊站定。


  看江月兒一邊招呼了幾個小娃來鬥草,又問兩個眼生些的男娃:「你們兩個是誰家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們?」


  那兩個男娃一身錦衣,身邊圍著幾個穿青衣的成年男子,一看便是與十里街其他人家的孩子是不同的氣象。


  「他們是前街柳爺爺的外孫,就是拎大茶壺的柳爺爺。這是嚴大郎,那是嚴二郎,他們今天跟他們父親來看他們外外。」豁牙小丫頭搶著答道。


  江月兒記性極佳,立刻便想起來:「是長鬍子茶爺爺嗎?」驚道:「他竟然有孫子!」


  在江月兒印象里,前街的柳老頭除了他那一把總是打理得仙氣飄飄的美髯外,就只有老頭穿著一身藏青色舊衣在巷子里沉默進出的背影了。因他每到夏天便提著一個大鐵壺泡幾碗土茶擱在樹蔭下供行人歇腳納涼,茶水對孩子們免費,附近的孩子們便叫他一聲茶爺爺。


  茶爺爺家除了偶爾有打抽風的幾個窮親戚上門,哪有過穿戴這樣漂亮的外孫來往?


  那兩個男娃原本跟杜衍一樣站在旁邊看他們鬥草。此時聽了江月兒的話,不約而同對她怒目而視:「我外祖當然有孫子了!」


  「胖妞,你渾說什麼呢!」


  江月兒素來心寬,若說一般小兒間的口角,她呵呵一笑便也罷了,偏那嚴二郎罵她一聲「胖妞」,這下可了不得了!她近來最聽不得一個「胖」字,怒回嘴:「你才是胖妞!我娘說我一點也不胖!我才不胖!我那是有福氣!」


  嚴二郎噗地一聲笑了:「還說你不胖,看你那下巴,有三層了吧?」


  打虎親兄弟,嚴大郎也撇嘴道:「不止胖,還笨!『胖妞』就是說的你們丫頭片子,這都不知道!」


  一個說她胖不算,還來一個!

  江月兒險些被氣炸!她雖長得圓潤了些,可是唇紅齒白,又愛笑又活潑,活脫脫年畫里跳出來的胖娃娃。又因她性子一向好,不管大人還是小孩,誰不喜歡她?長這麼大,除開杜衍罵她的那一回外,她從沒被人如此嫌棄過。


  因此,她一著急,反而結巴起來:「你你你——」


  看見她這樣,嚴大郎嚴二郎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胖妞臉紅了!」


  「胖妞的臉變紅雞蛋啦!」


  有他們兩個起頭,幾個不知事的小娃也跟著嘻嘻哈哈鬨笑起來。


  江月兒眼淚都快氣下來了:怎麼會有這麼壞,這麼討厭的人!


  她啊啊大叫著,眼淚即將奪眶——


  「你們兩個綠螳螂,也好意思說別人胖!」


  卻是杜衍不知何時踏前一步,半擋住江月兒,冷笑著說了一句話,令眾人的嘻笑聲一靜。


  但緊接著,小娃們看看嚴氏兄弟,又「哄」地大笑起來。


  這回的笑聲可比剛剛笑江月兒大聲多了:若說叫江月兒「胖妞」,小娃們只是嘴上起鬨,心裡自有論斷,可杜衍的比喻就太妙了!

  一群小娃中,就嚴氏兄弟兩個今天穿了一身極鮮亮的油綠色小團花錦鍛衣裳。那衣裳細長兩條袖子,做得太過合身,正裹在兄弟倆四條小胳膊上,可不就是活脫兒兩隻細手長腳的綠螳螂?

  嚴大郎漲紅了臉,當即大怒:「喂!醜八怪,你說誰呢?」


  嚴二郎氣勢洶洶地跟上:「說誰呢!」


  杜衍氣定神閑,他不像江月兒,被人叫聲「醜八怪」又不會掉一塊肉。一句話找補回來后,也不與嚴氏兄弟口角爭鋒,只斜眼將他兩個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撇過頭去,一副「爾等蠢蠹,不屑與之為伍」的模樣。


  這不說話,比說話更氣人!

  嚴大郎「啊」地大叫一聲:「揍他!」當先撲上去,一拳搗向杜衍的鼻子!


  圍觀的孩子們一鬨而散:「打架了!打架了!」


  江月兒被杜衍眼疾手快地推開,他自己不退反進,一歪頭輕鬆躲開那一拳。忽而身上一重,卻是嚴二郎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沖嚴大郎叫道:「大哥快打他!」


  嚴氏兄弟二人在家裡家外稱王稱霸,一向配合默契。嚴二郎話音未落,嚴大郎第二拳已到了杜衍的面門!


  這一下杜衍下盤被拖住,可再沒地方閃躲了!

  弟弟要被打了!


  江月兒站在一邊急得六神無主,忽然想起先頭她對弟弟說過,以後她當姐姐,絕不欺負他,也不絕叫人把他欺負了的話。


  言猶在耳,如今弟弟就要在她面前被人揍,那怎麼能成?


  這樣一想,江月兒立時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她舉起一直沒撒手的大海碗衝上去,瞅准嚴大郎的後腦勺就是哐嘰一下!

  嚴大郎但覺腦袋一暈,眼前一陣金光閃爍,待到醒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地上,身上像被壓上了千斤秤砣一樣,動彈不得。


  那個長得像福娃娃一樣的胖妞就坐在他肚子上,張大嘴,哇哇哭著直叫娘,又把兩條胳膊舞得像水火棍似的,噼哩啪啦一陣亂打,險些把他再抽暈一回!

  嚴大郎:「……」被打的是他,他才是該哭的那個好吧!

  杜氏撥亮油燈,偏頭笑道:「我可不想被叫大懶豬。」


  江棟一揉腦袋:「是了,還有那個小祖宗!」


  話音剛落,就聽木製樓梯「咚咚咚咚」的跑動聲后,江月兒站在門外拍著門叫:「阿爹阿娘起床啦!」


  江棟忙叫:「別給她開門!」


  杜氏偏不聽他的,攏著頭髮下了床:「你慣的,你去與她說。」


  江棟只好哀嘆一聲:「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把她遷出咱們房。」先前因為女兒小,加上家裡人手不足,江月兒一直是在父母房間里用屏風單獨隔出一個小間睡覺的。但家裡添了兩個人手,加上多了個杜衍,江棟磨破了嘴皮子,總算叫女兒搬出了夫妻倆的卧房。


  杜氏挑挑眉:「那我再叫她搬回來?」


  江棟只好打著呵欠欠起身子,對杜氏一作揖:「夫人,你可別戲耍小生了。」


  杜氏噗地一笑,開了門。


  江月兒上身穿著件白夏布衫子,下面是一條水紅撒花的紗褲兒,披著發赤著足跳上爹娘的床,精神頭十足:「阿爹你幾時去衙門?」


  江棟彈她一下腦瓜嘣兒:「就知道你只惦著這個。」攆她下床:「快讓你阿娘把頭髮梳好,看這披頭散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瘋子來咱家了呢。」


  江月兒嘻嘻一笑,揉著腦瓜兒還問她爹:「阿爹你幾時去呀?」


  江棟最近最聽不得這個,揚聲叫阿青:「水備好了沒?快抱月姐兒去洗漱。」


  等江月兒出了門,杜氏啐他:「活該。」


  江棟摸摸鼻子,不敢作聲。


  因著酷暑難耐,江棟怕女兒曬出病來,嚴家演武場早不許她去了。江月兒日日被關在家中,臨著水的木樓又是溽熱難當,江月兒時常半宿半宿的睡不著,還被熱出了一身痱子。江棟看她熱得可憐,想著自己早上乘船去衙門,坐在船頭上還有絲涼風,便在數日前帶著兩個孩子出門送他去了一趟衙門。


  這下可叫江月兒找到了新玩趣,自那天后,只要江棟早上去衙門,她就一定得跟著。女兒這麼依戀他(?),他心裡不是不得意的,不過,有兩回叫衙門的同僚們看到,可是笑了他好一時的「女兒奴」。


  為了那點顏面著想,江棟只好躲了她兩回。


  這丫頭竟還學會「聞雞起舞」了,每天只要東鄰家的大公雞一叫,她準保起床守著她阿爹送他上衙門去!

  江月兒可沒大人們那麼複雜,一早把阿爹吵起來,她忙著呢。被阿敬捉著練了兩筆大字,喂完她的,哦,現在是阿敬的小蛙,覷空跑到院子的葡萄架下,伸著脖子看了回還是青青的小葡萄,吃完早飯,才到了阿爹上衙門的時間,看阿爹搖著扇子出門,趕緊樂不顛的拉著阿敬跟了去。


  別看江月兒只是打個轉就回,帶的東西可不老少。前兒個阿敬給她捉的紡織娘,阿敬的小蛙都得帶著去透回氣。她呢,總要帶兩塊糕點和兩個泥偶,萬一坐船膩了,還得翻個花繩吧?於是,又挎著阿娘做的小花布包,把色|色玩具都裝進去放好才出了門。


  船夫老井回回看見江月兒這又提又抱的就笑個不住,每天必有一問:「月姐兒,今日可想好給你家小蛙是娶個媳婦,還是嫁個相公了?」


  江月兒果然嘟了嘴,小瓷缸被她抱得一晃:「井伯伯,我再想想吧。」


  她前兒個不知聽誰說過一嘴,她的小蛙到了找媳婦的時候,便徹底惦記上了這事。可她的小蛙原就是她爹偶然在河塘揀到的,哪裡有這樣湊巧,又揀到個媳婦?後來她一想,井伯伯天天在水裡,小蛙也住水裡,他說不得有辦法呢?便試著求了求。


  老井卻拿一句話叫她犯了好些天的難,他只問江月兒:「你怎知道你家小蛙是個公的?萬一它是母的,要找相公呢?」便叫她糾結了這些時日。


  老井呵呵笑著撐起船槁,小船破開一條水線,悠悠往前行去。


  兩岸垂柳依依,偶有輕風吹過,送來陣陣荷花香氣。


  楊柳縣因為水多,有那會過日子,又家有空地的人家便引來些河水,挖個小小荷塘,將口子用竹籬笆圍上,種些荷花,一年裡也好得些蓮蓬蓮藕來。


  江月兒從上游過來,遠遠的,叫那滿塘的荷花迎風搖上兩搖,那點小心事便飛到了九天雲外,與杜衍道:「阿敬,你想吃蓮蓬嗎?」


  杜衍還沒答話,岸上忽有人大叫:「月妹妹!月妹妹!」


  船上幾人齊齊看過去,那人穿一件藍布短褂,正騎在牆頭上沖她叫:「月妹妹,你們過來些!」卻是他們幾個先時救的那個叫孟柱子的孩子。


  孟柱子爹娘打聽到救命恩人的住處后,領著一家人很是來謝了江家幾回。後來孟柱子還單獨找江月兒玩過幾次,江棟對這個剃著大光頭的男孩子也是極熟的。


  孟柱子拿個大荷葉捧了一大包的蓮蓬遞給船頭的老井,笑著道:「我家今日採蓮子,這些蓮蓬給你們吃。」


  採蓮子?

  江月兒站了起來,往孟家牆裡張望:「你家也有荷塘嗎?挖蓮子怎麼挖?」


  孟柱子擺擺手笑道:「哪有荷塘?就是個小水池子,因我家院子西頭那一塊地一下雨就沖得稀爛,我娘索性就叫我爹挖了個池子來種荷。採蓮子?你沒看過怎麼采嗎?」


  江月兒搖搖頭,孟柱子便邀請道:「那你到我家來看吧,我娘和我姐姐還在挖哩。」


  江月兒刷地一扭頭,看向江棟:「爹——」


  江棟還犯愁怎麼半道上把女兒勸回去呢,當即大手一揮:「不許在人家家裡淘氣。」問了杜衍,杜衍也沒看過採蓮子,表示要跟著姐姐去長見識。江棟便叫阿青跟上兩個孩子,最後與老井道:「送我去了衙門,還得勞煩你去我家知會我娘子一聲。」


  老井笑著答應了,臨到下船,還逗江月兒一句:「月姐兒要不去孟家的池子尋摸尋摸,看那有沒有你家小蛙的媳婦?」


  江棟哈哈笑了。


  老井這隨口一逗,卻叫江月兒上了心,非把小瓷缸抱下了岸。


  在上岸繞路去孟家大門的路上,她還琢磨著:要怎麼才能給小蛙找媳婦呢?還是給小蛙找相公?


  因此,嚴小二直到跑到她面前,她才發現:「咦?嚴二哥,你怎麼在這?」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了?」嚴小二撅著個嘴,老大不高興:「你想什麼呢?我叫你好幾聲,你都聽不見。」


  又偷偷瞪杜衍一眼,明明這傢伙都看到他們了,也不知道提醒小胖妞一句!

  江月兒便把孟柱子的邀請說了,現在她自覺跟孟小二有了不同一般的情誼,那點芥蒂早沒了,還問他:「嚴二哥你看過採蓮子嗎?」


  嚴小二想了想:「蓮子嘛,我吃過不少,倒沒看過怎麼採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吧?哥你去不去?」


  嚴家兄弟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於是,去看孟家採蓮子的又多了兩個男娃。


  孟柱子開了門領著幾個娃娃往裡走,道:「我爹娘都在池子里採蓮蓬,等會兒我叫我娘蒸荷葉飯給你們吃。」


  孟家的荷塘果然就是個小池子,還沒有江家院子大。江月兒嗯嗯幾聲,視線一直沒離了那一院子肥厚的荷葉。


  因為池水不太深,孟家爹娘就脫了鞋襪在池水裡摘蓮蓬,孟柱子就問江月兒:「月姐兒你看什麼呢?」


  江月兒把小瓷缸給他看:「我想給我家小蛙找個媳婦,你家有沒有?」


  「當然有了。」孟柱子大包大攬:「你不知道,這些青蛙整夜整夜的站在荷葉上叫,吵死人了,我給你多捉幾個來,讓你家小蛙自個挑吧。」


  「那太好了。」江月兒回頭招呼幾個男娃:「你們去不去?」


  「我不去。」杜衍素來愛潔,一向不喜歡靠泥塘太近。


  只沒想到,嚴大郎也拽著嚴二郎道:「我們也不去。」


  他們倆不是最愛湊這種熱鬧……江月兒沒空琢磨那兩兄弟,孟柱子已經領著她找到了一隻青蛙。


  兩人藏在寬大的荷葉下面,聽孟柱子小聲道:「捉青蛙得有耐性,這東西怕人,我們動作要輕輕的。」


  江月兒趕緊叫阿青走遠些:「你跟著我們,小蛙都叫你嚇跑啦。」


  阿青下手試了試,看池水只到了小臂中央,再三說:「月姐兒,你可不許下水。」得到江月兒的允諾后,才不放心地走遠了些,牢牢盯著江家的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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