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二更】
月光下的人頭髮向後梳著, 戴著一副沒有鏡片的金絲眼鏡, 手指如白玉雕砌一般瑩潤纖長。
「陸小姐?」
這人開了口,語氣里滿是疑問, 似乎有些不確定。
陸沅君從父親的墓碑後頭出來, 乾咳了兩聲, 朝著這人走近。
「霍經理, 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 來我父親的墳頭幹什麼?」
這人陸沅君雖然僅有一面之緣, 卻印象無比深刻。霍小姐三個字陸沅君對著這身兒西裝說不出口, 只能用了經理這個稱號。
霍克寧伸出手, 彷彿不是在山野之間, 而是在什麼奢華的酒會上一樣。
「陸小姐,好久不見。」
嘴裡頭念叨著也沒幾天,陸沅君跟她握了握手。
「要知道是陸小姐你,我就不跑了。」
抽回手后,霍克寧摸了摸自己的褲子, 剛找裁縫做好的衣裳, 才跑了幾步就被那些低矮的灌木勾刺了,留下了不少的痕迹。
穿了男裝以後的霍克寧, 仍舊保留了幾分女子的習性,比如分外注重穿著。
但眼前的陸沅君要比衣裳更重要, 霍克寧對上那雙滿是懷疑與探究的眼, 笑眯眯的勾起嘴角。
「別這麼看著我, 我一個開舞廳的, 作息時間和你們不一樣。」
天黑以後才是霍克寧精神頭兒十足的時候。
再說了,霍克寧白天也不敢來呀,萬一碰上了運城裡來祭拜的百姓,回去添油加醋的說幾句,自己都能被造謠成陸司令養在外頭的小姨太太。
「坐下說嘛。」
霍克寧拉著陸沅君的胳膊,目光四下一掃,找了處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
陸沅君的司機見出來的是個人,鬆了一口氣,往遠走了幾步不去聽她二人的對話。
「這是你燒的?」
陸小姐眼神兒尖的很,指著一處被火熏燒過顯得焦黑的地方,問向霍克寧。
霍克寧推了推眼鏡,點點頭。
那處焦黑的地方不大,也就一個臉盆的大小。紙紮鋪子里做的馬車也好,丫頭也罷,燒哪一個都比這占的地方多。
故而陸沅君以為,霍克寧不是來祭拜她父親的,指不定在墳頭燒了什麼。
反正今兒這身衣裳也毀了,霍克寧毫不猶豫的坐了下來。陸沅君掙脫了她的手,彎下腰擋住了月光。
「說,你燒了什麼?」
這種大小,難不成是賬本什麼的?這些天光聽了父親生前的一些正面事迹,當司令的人,哪會沒有一點見不得光的事呢。
霍克寧是個女的,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個頭要高過大多數男的。就連她幾個哥哥,都要仰視她。
而此刻她坐著,陸沅君站著,她終於體會到了很久不曾感受過的,仰視別人的感覺。
不僅僅是生理上,還有心理上。
陸小姐還真是心思入微,從這點小事上就能判斷出她燒的東西不一樣,實在叫人欽佩。
「我燒了一份報紙。」
霍克寧給了陸沅君答案。
「報紙?」
陸沅君聽了以後眉頭緊鎖,有句難聽的俗語怎麼說的來著?
墳頭上燒報紙,唬鬼呢吧。
難不成霍克寧大老遠的,就是為了噁心一下故去陸司令的亡魂?不應該吧。
霍克寧笑著搖頭,似乎有讀心術一樣,猜到了陸沅君的心思。
「報紙上登了幾則新聞,我看了以後頗為感慨,便想著燒了給司令瞧瞧。」
似乎是個合理的解釋。
陸沅君後退一步,讓月光重新灑落在霍克寧的肩頭。
「可惜…你白忙了…」
陸沅君側過身,坐在了霍克寧邊上。
「我爹不識字,你燒給他,他也看不懂。」
墓碑上陸司令的照片腦袋很大,幾乎不留任何的空白。然而白長那麼大的腦袋,實則裡頭全是粗話,輪到學問就空空如也。
霍克寧愣了下,抬手一拍腦門兒,咋把這回事兒忘了。
「報紙上有什麼新聞?」
陸沅君語氣看似隨意,卻有套話的嫌疑。
「來都來了,你念給他聽不就好了。
順便陸司令的閨女也聽聽,究竟是什麼樣的消息,值得花花世界的霍經理,大總統小舅子姨太太的生下的霍克寧,大老遠的迎著夜風來墳頭訴說。
霍克寧明知道陸沅君在套話,仍舊開了口。
「陸司令在幾年前,從滬上請了一批搞地產的人來運城。現在的人都喜歡新,喜歡洋,造房子的也不全是咱華夏的人。」
霍克寧轉過身來,儘管此時此地,對話只有她兩人能夠聽清,依舊有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還有境外勢力。」
「南城邊兒上有一處地產,佔地四十多畝,歸屬與一個猶太人。」
隨手亂指了一個方向,霍克寧上山之後就轉了向,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但氣勢總要做足了。
陸沅君在海外上學的時候,聽說過猶太人的事迹,幾乎找不出比他們更具商業眼光的民族了。當然,或許晉地的商賈可以與之抗衡。
「猶太人賊的很,不會錯過一點兒風吹草動。」
霍克寧的右眼皮跳了幾下,不像是是個好兆頭,她抬手摘下眼鏡,按住了右眼。
然而被手指按著,依舊跳個不停,她只好放開手,繼續道。
「今天報紙上房屋出售的版面里,這塊地產赫然在列。」
後頭的話不用霍克寧說,陸沅君也能猜到了。
那位猶太人,肯定是嗅到了不好的消息,以為運城不日就要亂了,所以在拋售房產。
「除了封西雲以外……」
霍克寧舔了舔乾裂開來的唇。
「覬覦運城的還有兩個團座,手裡頭帶著雄兵。」
「一個人品不好,光撿著十四五的小姑娘糟蹋。陸司令再世的時候還能鎮住,近來已經要翻天了。」
霍克寧所說的,是陸沅君有意識逃避的信息。
她明知運城此刻暗潮洶湧,卻依舊躲到了學校里,去做教書先生。
「還有一個人品更不好,光撿著十四五的後生糟蹋。」
霍克寧兩手交疊,這二位誰得了運城都不好。於是猶豫了一陣子才開口,反問起了陸沅君。
「不曉得你那未婚夫封西雲,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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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外。
封西雲總算抽出了時間,連夜坐車往運城趕。從睡夢中驚醒,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前排坐著的李副官也醒了過來,扭過頭。
「少帥,肯定有人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