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讀不懂的憂傷
李嘉文的父親不由分說,打開酒瓶蓋給我們每人斟了一杯酒,舉著杯子眼睛盯著我說:「按我們家的規矩,上了酒桌必須連干三杯。來吧,第一杯我敬你,幹了。」
李老漢說完不待我吱聲,昂起脖子一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向我亮了亮杯底。李老漢酒風豪邁,他們家裡人似乎就信這個,我只好昂起脖子,一口氣將杯中酒喝乾。酒是烈酒,度數很高,喝進肚子里從舌苔到腸胃都好像有一把火在燃燒。
李嘉文的母親眼明手快,再次給我們把酒杯斟滿,也不說話,默默注視著我們兩個。李老漢二話不說,舉起杯子接著說:「第二杯酒我代丫頭她媽敬你,幹了。」
李老漢再次一口氣將杯中酒清乾淨,亮著酒杯望著我。我端起杯子,一口將杯中酒喝乾。剛放下杯子,李老漢又拿起酒瓶給我們斟滿。
不能一直這麼被動下去,這次我搶先舉起酒杯,說:「李叔,這杯酒我敬你。」
李老漢根本不領情,他用手壓住我的胳膊,淡淡地說:「你先別著急,我是主你是客,還沒輪到你敬我。」
我遲疑地望著李老漢,心想這老小子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葯,這三杯酒到底是啥意思。
李老漢舉起酒杯,認真地說:「這第三杯酒,我替我們家李嘉文敬你。我們老兩口只有李嘉文這麼一個女兒,從小當成掌上明珠,疼不夠也愛不夠。可是姑娘總是要嫁人的,我們再愛也不能永遠留在身邊,你說對不對。」
我點點頭說:「李叔說得對,對著哩,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嘉文如果有好的歸宿,早點嫁了你們就少了一塊心病。」
李老漢舉起杯子,豪氣地說:「話不多說,都在酒里了,幹了。」
我和李老漢同時舉起杯子,一口氣將杯子里的酒喝完。三杯酒喝完,我趕緊拿起筷子吃了兩口菜,將腸胃裡燃燒的感覺用菜壓住。
李嘉文的母親站起身說:「你們喝著,我先休息了。」
我客氣地說:「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喝酒不會打攪你休息吧?」
李嘉文的母親淡淡地說:「不會,我一躺下來打雷都聽不到。你們慢慢喝,慢慢聊,我不管你們了,菜不夠了冰箱里還有。」
李嘉文的母親進屋后,我笑著對李老漢說:「人還是心寬點好,心寬的人沒那麼多煩惱。」
李老漢一邊給我們斟酒,一邊問:「那你呢,你是屬於心胸寬廣的那種人,還是心眼特別窄的那一種?」
我說:「我還好吧,我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想不通的事。就算有天大的痛苦,多少年之後也不過是一句笑談。」
李老漢點點頭說:「這話說得結實。可是小唐啊,姑娘總是要嫁人的。過了年嘉文二十九歲了,她媽媽二十九歲的時候,嘉文已經六歲了。現在國家提倡晚婚晚育,可是也不能太晚了,你說是不是?」
李老漢話裡有話,擺明了給我上眼藥。我尷尬地說:「対著哩,李叔說得対著哩。」
李老漢接著說:「聽嘉文說,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吧,男人想要干出一番事業,也得先成家后立業。我們這個社會,家庭是基本單元格,一個人再能幹,都不是計量單位。你給李叔說說,今年你有什麼打算?對你的未來,你有什麼規劃?」
這個李老漢雖然只是個普通的退休老幹部,到底當過幾天領導,腦子裡的理論還一套一套的。我也聽出來了,他的潛台詞其實就是,如果我娶不了李嘉文,就放她一條生路。
我淡淡地說:「我對未來沒什麼規劃,走到哪算哪。計劃趕不上變化,如果我們能夠看清楚未來,人生就沒那麼多變數了。」
李老漢說:「這話對,也不對,雖然計劃趕不上變化,可沒有計劃也是不行的。」
我端起酒杯,說:「李叔教育得對,今晚上我真的感到受教了。來,我敬你一杯,幹了。」
說完我昂起脖子一口氣將杯子里的酒抽干,向李老漢亮了亮杯底。李老漢卻將手蓋在杯子上,眼睛盯著我,認真地說:「沒有說法,這杯酒我不能喝。」
我愣怔地望著李老漢高深莫測的臉,遲疑地說:「不知道李叔想要什麼說法?」
李老漢說:「我只問你一句話,我們家嘉文你打算怎麼辦?嘉文對你的心思我想你是清楚的,我就問你,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她,有沒有想過娶她?我們需要你一個明確的態度,你一天不結婚,嘉文一天不死心。男人耗得起,可女人耗不起。今天晚上,你就給句痛快話吧。」
我低下頭,低聲說:「我們家和蕭梅家有婚約,嘉文是個好姑娘,但是我恐怕沒有娶她的福分。」
李老漢說:「剛才你們在屋裡的談話我和他媽在外面都聽見了,蕭家希望你家解除婚約,如今這個已經不是問題,關鍵是你的態度。」
我說:「要不這樣,等省里的換屆選舉完了再說吧,我現在腦子很亂,做任何決定都可能是錯的,所以我不想做決定。」
李老漢冷笑了一聲,說:「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你這樣優柔寡斷是成不了大事的。」
我站起身,冷冷地說:「我本來也不想成什麼大事,是你們希望我有一番作為。李叔,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回答你。但是我相信,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再見。」
李老漢說:「那我就不送了,省里的換屆選舉完成後,我等你的最終決定。」
我點點頭,道了聲「晚安」走到門口,拉開門準備出門的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後背一股灼熱的目光盯著我。我猛回頭,發現李嘉文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床了,她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淚眼婆娑地望著我,眼睛里全是我讀不懂的憂傷。我的目光與李嘉文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忽然感到一股痛徹心扉的痛楚,這突如其來的痛楚幾乎在瞬間將我襲倒。
下樓后我開著車一路狂奔,飛速前行。我突然明白了老爺子那句話,當你自己擁有選擇權和支配權時,並不見得是什麼好事。老爺子到底是過來人,洞明世事,看問題不是一般的深刻。
這個夜晚我忽然特別想逃離現在的生活,去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一個人了卻餘生。
回到家,我掏出鑰匙打開門,進門后看到李紅和蕭梅雙雙坐在客廳里,四隻眼睛同時盯著我。看到我進門,兩個人幾乎同時站起身,臉上露出驚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