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最後一面
「你可同她說了,死囚上刑場前不得與家人見面?」楊續起身道。
「大人,小人好的殆的都說盡了,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奈何她一句也聽不進,哎……」知縣大人很是頭疼,衙門口看熱鬧的越聚越多,杜小萱要是跪出個萬一來,可是兩條人命,杜家就這麼一個金貴的女兒不說,肚子里還有個姓顧的,雖說顧清風十惡不赦,但總要給顧家留後的。
「不如先把杜小萱請到衙門裡,總比跪在大門口好。」秦思俏提議道,雖然規矩不能壞,但也不好放著可憐的杜小萱不管。
「嗯,暫且將杜小萱安置於茶房吧。」
得楊續首肯,知縣立馬差人去請,「大人,若是杜小萱死活要見顧清風,可如何是好啊?」
「我一會兒就去見她,你暫且休息,準備三日後的事宜,杜小萱的事就別管了。」楊續這話說得知縣打心眼裡敬愛他,真是好久沒遇到這麼體恤部下的大人了,前邊被楊續使喚得要死要活的事情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了。有了楊續出面,知縣可算是能吃飽喝足,回屋睡個大頭覺了。
待知縣離開,秦思俏問楊續,「你打算怎麼勸杜小萱啊?」秦思俏對楊續的口才還是很有信心的,那一張嘴,男女老少、各行各業都能唬得住。
「哦……我還沒想好,不如你去?」楊續彎彎的眼角透著一絲狡猾。
「啊?」秦思俏張大嘴巴瞪著眼看著楊續,這人又在拿她尋開心了?
宋子昭為虎作倀,極為認真地說:「你們都是女人,一定聊得來!」
秦思俏鬱悶至極,這是又把這吃力不討好的難事甩給自己了,「哪裡是什麼聊得來聊不來的問題!你們都沒有法子嗎?」
宋子昭想都沒想地搖了搖頭,蘇兔更是不願理睬這種麻煩事,楊續看似苦思冥想中……
「不是你提議讓杜小萱進來的么!我們還當你胸有成竹了!」宋子昭言下之意是要秦思俏自己解決了。言之有理,難以反駁!
秦思俏犯了難,低頭想了會兒說:「那我去試試唄……」宋子昭正要拍手稱好,卻見秦思俏昂起頭說:「你們要和我一起!否則我一心軟就放她去見顧清風了也說不定!」一個都別想偷懶!
「這……」宋子昭拍了拍楊續的肩膀,「我就不去了,我是真怕見到女人家哭哭啼啼,這個還是你比較在行,我先走了,辛苦!辛苦!」說完就要腳底抹油。卻被蘇兔橫過去的劍生生攔住。
楊續認命地望了望房頂,「我們還是一起去吧,好歹人家也招待過我們,總要把事情說個清楚的。」
四人不得已抬腳往茶房走去,去見他們最怕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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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萱坐在茶房中,臉色不太好,但人看起來十分平靜,既沒有悲戚之色,也不見怨恨之情,見到四人時也只是片刻的驚訝。
她先起身欲行禮,「民婦見過幾位大人。」看來知縣已經提前告知了杜小萱。
「顧夫人無需多禮,小心身子……前些日子承蒙夫人招待,還未好好道謝。」秦思俏扶住顧夫人。
杜小萱卻突然緊緊抓住了秦思俏的衣袖,秦思俏心想杜小萱應該是氣得要打人了吧,畢竟他們在她家裡蹭吃蹭喝,最後還把她家給毀了……可杜小萱卻順勢要給秦思俏下跪。
「顧夫人!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這可使不得啊!」秦思俏慌張地看蘇兔,她一個人可拉不住杜小萱。沒想到蘇兔居然領會地上前來託了杜小萱一把,秦思俏借力就把杜小萱扶回座上。
「請大人幫忙,讓民婦見見他。」杜小萱拉著秦思俏的袖子不肯放手,苦苦哀求著。
「夫人,不是我們不幫你,而是……顧清風乃是要犯,律法規定不得與家人相見。」秦思俏解釋道。
杜小萱眼含熱淚,「民婦也與各位大人打過交道,大人們都是講情理的性情中人,當日幫民婦追回財物,民婦至今感激不盡,此番還請大人通融一回,再幫民婦這一次吧!」
聽到杜小萱提起前事,秦思俏更覺得臉上掛不住,簡直無地自容,不知如何是好,回頭看宋子昭和楊續,兩人東張西望地迴避秦思俏的視線,這是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觀了。秦思俏正無計可施,卻是蘇兔先開了口。
「你見了他又能怎樣?」
此話一出,茶房裡的溫度驟降,秦思俏倒吸一口氣,這蘇兔要麼沉默是金,要麼就一鳴驚人啊!
杜小萱也沒想到蘇兔會問她這個問題,一時間僵在椅子上。
秦思俏正想打個岔,蘇兔又是平地起驚雷,「橫豎都是死,刑場上見一面足矣,還省些眼淚。」稀鬆平常,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叫人聽了直打哆嗦。
秦思俏還沒回過神來,就聽楊續在身後咳了幾聲,終於是要開口打圓場了,可杜小萱沒有給楊續開口的機會,而是鎮定地回答蘇兔說:「大人說得是,他罪不可赦,天理難容,無論最後如何定罪,民婦都願接受,只是……可憐了我這腹中孩兒……難道大人要讓這孩子在刑場見他爹爹最後一面嗎!」說到最後已是失聲控訴。
秦思俏想想也沒錯,總不能讓身懷六甲的杜小萱去刑場那種血腥恐怖的地方,只得好言相勸道:「不如三日後過堂時再見吧。」
杜小萱搖了搖頭,心情似是平復了下來,「民婦實在不忍,何況公堂之上哪能容我們說上話。」杜小萱見秦思俏面露難色,又說:「各位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看著民婦,只說兩三句話即可。」
秦思俏不好做主,只能盯著楊續,楊續嘆了口氣,走上前開口道:「顧夫人既然如此懇切,那本官就破例一回,還望顧夫人遵守諾言。」
「是,多謝大人!多謝各位大人!」杜小萱喜極而泣。
「蘇兔,你跟著吧。」
蘇兔點點頭,看不出情緒,「我這就去安排。」
秦思俏心想:蘇兔應該是不會留情面讓他們多聊一會兒的吧……可別真三句話就讓人走啊……也不知楊續是怎麼想的,既然法外開恩卻又讓蘇兔監視,真叫人看不懂,他究竟是個溫情的人還是個寡情的人……
「顧夫人請安心等候,一會兒便有人來帶你們前往獄中。」
「多謝大人,大人請留步……」杜小萱說著從袖口拿出錢袋,「這些勞煩大人給朱細細好生安葬了。」
楊續接過錢袋,「夫人放心。」說完示意秦思俏和宋子昭和他一起離開。
和杜小萱道別後三人就回了內宅,一路上楊續都一言不發,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楊續,我們要不要在牢房外面等著。」秦思俏問,她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方才根本就沒從杜小萱身上看出她如今對顧清風抱著何種態度,總覺得杜小萱太過平靜了,難道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看開了……
「不用,我們且等著蘇兔回來便可。」楊續語氣平常,可沉思的表情卻叫秦思俏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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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昭跟著楊續回到屋裡,還未站定,宋子昭便開口詢問:「殿下那邊真的沒有消息嗎?」神情難得的嚴肅認真。
楊續臉上也是寫滿了失望,「宮裡的線索斷了。」
宋子昭坐在桌旁,一手握拳置於桌上,盯著地面沉思,眼神透著堅定,良久開口道:「師傅一定尚在人世,我總有預感,他離我們並不遠了。」
楊續舒展開緊蹙的眉頭,對宋子昭說:「現在沒有消息就等於是好消息,我們已經尋到鳴冤鼓,不怕找不到那些人,只要鳴冤鼓還在我們手上,對方是不敢動師傅的。」
宋子昭重重地點了點頭道:「楊續,我們何不放出鳴冤鼓的消息,引其上鉤呢?」
「不可,如今對方情況未明,這樣做只會導致敵在暗我在明,他們能不留一絲痕迹地擄走當朝太子太傅,勢力和實力均不容小覷!我們還需加倍小心,步步為營,容不得半點差錯。何況……」楊續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動。
「何況……還卷進來一個秦思俏?」宋子昭接話道,畢竟二人是多年好兄弟,縱使楊續難以捉摸,還是能看出個十有八九來。
楊續默認,「我們的事情她還是少知道為好,不過也不用刻意避諱她,她表面上個性爽直,實則心思細膩,免不了多想,產生些不必要的誤會。」
宋子昭探詢的目光在楊續臉上打轉,「你不想把她牽扯進來,可她早已身在局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她是鳴冤鼓命定的主人,就和你天賦異稟一樣,躲是躲不掉的。」
楊續走到床邊,一手推開窗戶,背對著宋子昭,微斂雙眸,看著天上一枚暖陽,輕聲道:「也不是毫無辦法。」
「你說什麼?」宋子昭沒聽清。
「沒什麼,我們還是快些解決眼前的事,早些去玉衡山吧。」
「嗯!三日後我們就出發。」宋子昭說這話時沒想到後來他們竟然提前離開了金良城。
……
宋子昭起身要走,卻突然想到了什麼,「你不會真打算讓朱細細和鬼魂見面吧!」
「有何不可,朱細細是活不久了,倒不如幫她了了這個心愿。」楊續理所當然地說,「只要她能夠保守秘密。」
宋子昭眉宇間隱有怒氣,「我當初以為找到了鳴冤鼓,你就能少費些心力,如今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你究竟怎麼想的?若有冤屈,那鼓自會鳴響,你又何必上趕著用黃泉劍去找那些陰晦之物。師傅也曾多次告誡過你我,你是當真不要命了?」說到最後語調又高了幾分。
楊續閉了閉眼又睜開,眼中一片荒蕪,開口卻十分輕鬆淡然:「我近日修習心法有了些進展,體內真氣流走通暢無阻,反噬亦能輕鬆化解。」楊續說著掀開袖子,露出右手一截手腕,「你看,我並非逞一時之強,這條命還要留著孝敬師傅呢。」
宋子昭見楊續手腕內側的經脈顏色確實變淺了些,臉色稍霽,「你心裡清楚就好,你的命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說完推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