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只是不想你卷進來
周芮愣了,不明白鍾厚驍什麼意思,「我沒事兒啊,你為什麼這麼問。」
「你對兵工廠從來都沒興趣。」鍾厚驍皺眉,看著她不語。周芮無奈,夾了一塊肉放進鍾厚驍的碗里,「從公共租界出來的時候林真說要來接你,我想著還沒見過兵工廠,所以想看看。」
「我等下去問林真。」鍾厚驍還是不放心,周芮也無奈,搖了搖頭該吃飯吃飯。段錦鴻悶頭扒飯,忽然間從天而降一根雞腿在碗里,愣了一下,拎了一根雞翅塞給杜靜靜。
杜靜靜愣了一下,然後忽然間笑了,整個人猶如盛放的牡丹,艷麗奪目。
周芮見著兩人的互動,也笑了笑,笑眯眯的吃飯。
雖然有很多不順心的事情,可是也有很多順心的事情不是么?
吃完飯,林真被揪到書房詢問周芮今天做了什麼,他一五一十的說了,鍾厚驍聽完了之後挑眉,「周艷又回來了?」
「是,今天突然衝出來跑到車子前面讓大嫂無法拒絕,所以,我們不得不送她去醫院。」林真也皺眉,總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
「盯著點醫院那邊,現在情況特殊,千萬不能讓別人沾到兵工廠的東西。」鍾厚驍想了想,跟林真交代了一下。
林真點點頭,轉身出去,在門口看到周芮,愣了一下,解釋道:「大嫂,當家的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恩。」周芮點頭,把林真攆走。
鍾厚驍見周芮這麼走進來,無端覺得有些腿軟,周芮一向是好脾氣,但是這會兒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勁兒讓他心虛。
他從未見過這樣子的周芮,眼裡雖然含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眼角眉梢卻都帶著淡淡的疏離,透露出幾分冰冷,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無端讓他生出些許的怯意。
周芮穿著定製的大紅色錦緞旗袍,領口綉著大朵大朵的牡丹,粉嫩的耳垂上帶著兩顆小巧的珍珠,在燈光下發出溫和的光澤。下頜恰到好處的收束在衣領里,整個人透著說不出的冷與艷。
「芮芮。」鍾厚驍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下意識去拉她的手,周芮的身材本就比較嬌小,他站起來的時候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懷裡,擋住頭頂的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周芮躲開他伸出來的手,眼神都未給他一個,徑直走到窗前的沙發上坐下,低頭看著塗了蔻丹的指尖,氣氛一時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里。
鍾厚驍又走到她身側,半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周芮終於抬起頭來看他,款款而笑:「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吧。」
安安靜靜的,不吵也不鬧,甚至連多餘的神情都沒有。
這樣不驕不躁的反應反倒讓鍾厚驍心中一個咯噔,他知道周芮這是在與他鬧脾氣,只是如今時局不穩,隨時會有戰事發生,兵工廠之事算是機密中的機密,萬萬是不能在這時候出什麼差錯的。
他嘆了口氣,望著周芮的眼睛,緩緩道:「芮芮,我並非故意不告訴你兵工廠之事。」
這算是在解釋嗎?周芮不著痕迹的把手抽出來,看向窗外,淡淡的應了聲:「我知道。」
沒有刻意的怪罪,也沒有情人之間的關懷,就只是一句平淡的客套話。
四面靜悄悄的,有風聲帶著遠處孩提的嬉鬧聲穿過庭院,落入耳中,有些妙不可言。
鍾厚驍忽然有些驚慌,他面前的這個小女子,他的女朋友,從未這般冷淡的對待過他,以致於此刻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好在這樣的思緒僅僅是片刻,他便有了最好的說辭。
他從背後將周芮擁入懷中,她下意識作出推拒的動作,但這樣的力氣對他來說根本毫無影響,腦袋埋在她的脖頸處,有女子獨特的冷香湧入鼻尖,像是盛夏時分,荷塘上亭亭玉立的芙蕖,清香四溢,透著冷淡的傲意。
「我不是瞞著你不讓你看。而是兵工廠的事情著實太過複雜。」他在她耳畔輕聲的說,聲音低沉得彷彿在誘惑:「英國人盯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兵工廠里做的又是些不一般的事情,若是走漏了風聲,於我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不讓你看,也是為了你好。」
周芮望著窗外盛開的海棠,不置一詞。
夜色黑如濃墨,在這樣的黑夜裡,橘黃色的燈光像是迷路人唯一的指路方向,有飛蛾從窗外闖入,啪飛一聲撞到燈上的玻璃罩,不死心的盤旋幾圈,又奮力的撞上去,直到將自己撞得頭昏眼花,再也無法維持平衡,啪嗒一聲掉落下來,正好落到周芮手上。
她伸手攆起這隻飛蛾,看著它的翅膀上灰色的斑點出神,飛蛾撲火,亘古至今永恆不變的真理,可是他不是那飛蛾,又何必做那撲火之事……
「我不怪你。」她鬆了手,那飛蛾不一會兒就撲騰著翅膀,又朝著頭上的燈光飛去。
她的目光追隨而去,看著那隻飛蛾不斷的盤旋,重複單調無聊的動作,神色無悲無喜。
偏生在鍾厚驍看來,就是還在生氣的表現。他越發用力的抱著她,像是要將她融入自己的身體里,無聲無息的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也不讓她窺視到外面的煩擾。
「真想就這樣把你藏起來,讓誰也找不到,只有我一個人能這樣抱著你,與你親近。」
周芮的身子僵了片刻,慢慢的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輕聲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油嘴滑舌了?」
鍾厚驍笑了笑,「你喜歡的話,以後我每天都說給你聽。」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算是鬆了一口氣,心裡的這些話說出來,像是卸下來一個沉重的包袱。他不希望芮芮對他有什麼誤會,他小心翼翼的維護著這段感情,不希望因為一件小事破壞了他與周芮之間的感情。
那種心情若非感同身受的人是無法理解的。大抵戀愛中的人都有這種複雜的心緒,喜怒哀樂全因一人而生,滿心滿眼裡都是一個人的身影,這種奇妙的感受,讓他痛苦並快樂著。
周芮無聲的靠在他懷裡,安靜得像個瓷娃娃。她的長發柔順的披在身後,發梢在他的臉頰上拂過,帶起陣陣的癢意,滿室的寂靜里,她的身影竟好似就這樣淡薄進光影的交錯之處里,遙不可尋。
鍾厚驍凝視著她的側顏,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周芮真的有種說不出的美,不似外面那些賣弄風情的姑娘,帶著十分刻意的嬌柔,而是透露著江南獨有的秀美,在眼波流轉時,好似萬千言語都在其中,如同古代山水畫里走出來的仙子,溫順、平和、純潔,很輕易就能俘獲男人的心。
時光緩緩倒流,好像又回到當初那個草長鶯飛的初春,驚鴻一瞥中的絕美之姿,在之後的這麼多年裡,一點點刻畫成如今這幅模樣,溫柔了時光,驚艷了他的歲月。
這張臉還很年輕,尚未被經塵世的打磨,仍舊如此纖塵不染,還帶著稚嫩的模樣,叫他如何捨得讓世俗的風霜吹打在她身上,如何捨得讓她陷入那樣無奈的境地里。
靜謐的時間裡,他擁著她,好似要把這一世的溫柔都傾進去,時光靜好,只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多想時間就停滯在此刻,這裡沒有其他人的打擾,沒有紛擾雜亂的塵世,沒有烽火狼煙的戰事,有的僅僅是他和她,兩顆心緊緊的依偎,此後再也無人能將他們分離。
「芮芮,你相信我。」他與她耳語,言辭之間都是滿滿的溫情,像每個情人之間都會做的那樣,說著溫柔而甜蜜的情話:「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卷進來。」
這樣情真意切的話,周芮終於有了回應,她側過頭來看他,眉目里的疏離散去,又變成那個溫和的樣子,只是臉上的表情仍舊帶著些冷意,眼底卻已帶上了微微的笑意。
他剛思索周芮這表情的含義,倒是她先不急不緩的說道:「你就這般不信任我?讓我看了那兵工廠,還怕我會往外說不成?」
「我是你的女朋友,難道我還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情嗎?」
言辭犀利,字裡行間的尖銳卻已無聲的消匿。
鍾厚驍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笑道:「我知曉你對我好,我是相信你的,可是現如今外面亂的很,我不想你陷入危險,你知道嗎?」
周芮臉上的冷意徹底的褪去,說到底她到底是在意他的不是?否則怎麼會那麼介意他對她的隱瞞。她閉上眼,將頭靠到鍾厚驍的肩上,輕聲說:「我與你之間,理當有難同當。」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不易,鍾厚驍欣喜難抑,若是按著她的性子,是萬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這次兵工廠的事情讓她很不開心,但若不是這樣,又如何能逼出這句話來。他彎了彎唇角,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笑道:「我知道。但是我捨不得你受傷……」
周芮沒接話,只是靜靜的靠著,似要把未來都交付到身後這個男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