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嫉妒
冉家的官司李絮已經仔細打聽過，並不涉及人命，原告也不是潑辣不講理的人，且縣衙判罰數額遠低於這間鋪子的價值，冉家人雖然不擅長做吃食生意，但也沒染上賭博之類的惡習，沒聽說他家還欠債什麽的。總之，盤下這間鋪子不會有什麽麻煩。
??不過，自家心裏知道這回事，卻也不妨礙利用這一點來砍價。
??李絮暗道失策，前世帶過來的不擅長殺價毛病又犯了，如今可不是過去樣樣商品都明碼標價、碰上黑心商家還能投訴工商局的時候了。
??她連忙衝魏渠飛去個大大的讚賞眼神，同時板起臉來，用最誇張的描述把她道聽途說來的冉家官司娓娓道來，還裝作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對這間鋪子的風水指指點點，隱晦提了提冉阿婆就死在鋪子後頭的小院石階上，諸如此類。
??總之，語氣很是嫌棄。
??牙紀撇撇嘴，本以為這三個鄉下人好糊弄，想趁著年前把這間棘手鋪子盤出去，賺一筆傭金好過年呢。須知年前鮮少有人盤鋪子開張，尤其是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自打進了臘月，他這兒生意隻開張過兩回，今天再不抓緊這個機會，恐怕到年根下也沒有第三回了。
??沒想到，這位不聲不響的年輕書生心裏竟門兒清，並不是那等連一個雞蛋賣幾文錢都不屑於了解的迂腐讀書人。那丫頭片子也是個難纏的，明明剛才還滿意得很，這變臉跟翻書似的！
??瞧這鬼話連篇的，要不是她是個女子、又生得太好，他都想招攬她來做牙人了。他們這一行最看重的就是這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模樣太好倒成了劣勢。可惜了~
??“瞧您說的這話，大家都是肉身凡胎，誰還沒個進棺材的那一天呢。冉阿婆確實是在鋪子後頭過世的，卻不是姑娘你聽說的什麽石階。她呀，就是年紀大了，操勞太過，又舍不得吃好的，得了小病小痛也自個兒熬著，不肯請大夫，人這才沒了。您想想，這滿縣城裏的宅院，哪裏沒送走過人呢？這種事兒，隻要是住過人的地方都免不了，您說是不是？”
??牙紀又將官司的事辯白了一通，說得嘴皮子都快禿了，李絮刻意冷下的臉色才有所回暖。
??饒是如此，他還是被砍價能手王氏狠狠殺了一回！
??經過一番你來我往的激烈交戰，雙方終於敲定最後成交價，五十四兩半，買下整間鋪子連帶門口那個小岔口的使用權。
??牙紀對這個價格也挺滿意，冉家給他的最低報價比這個還少一點，再加上傭金，今年春節可以過得美滋滋了。
??但因冉家人先前躲禍搬回老家鄉下，如今不在城裏，一時半會找不到人，便約了明天上午在牙行見麵，屆時再簽訂買賣契約，一同去縣衙過戶登記。
??李絮交了一兩定金，拿了牙紀給的一紙訂契，高高興興和王氏、魏渠打道回府。
??牛車慢悠悠離開牙行，旁邊一輛青皮馬車快速駛過，車裏人掀了一角簾子往外看，王氏不經意間便對上一雙略顯陰鷙的三角眼。她心裏一突，正要仔細看那人模樣，馬車卻已經遠遠將牛車拋在後頭。
??“舅母，您怎麽了？不舒服嗎？”
??王氏搖搖頭：“沒什麽，許是吹了風，身上有點涼。”說著攏了攏棉襖。
??李絮不疑有他，忙湊過去拉著王氏微涼的手給她取暖，又跟她商量回頭如何布置鋪子，如何趕在年前也給鋪子做個大掃除，以及找算命先生算黃道吉日年後開張。
??在她的喁喁細語聲中，王氏身上那股莫名寒意漸漸散去，也積極開動腦筋參與到話題中來。一想到兩個月就能把魏渠那昂貴的束脩賺回來，她精神頭就愈發好了，還興致勃勃地盤算著打點行囊的事，還想親自送魏渠去嵩陽書院。
??魏渠在前頭默默趕車，聽得正入神，不留神提到自己，有些意外。
??“娘，不用麻煩了。塗夫子說，每回書院大考都會有不少學子前去碰運氣，想來這次整個縣城不止兒子一人會去，到時兒子去車馬行雇輛車便是。也無須帶太多雜物，書院裏一應起居用物都會提供，帶些衣物和書就是了。”
??王氏這才作罷，又絮絮叨叨問起楊學文要不要去考試，兩人一起也好有個照應，雲雲。
??趁王氏不注意，李絮白了魏渠兩眼。
??這年頭做女子真是吃虧，想出個門都難，更別提四處遊曆了。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算了，還是努力賺錢，以後請多幾個武功高強的護院陪著她去旅遊吧。不就是去外地上個大學麽，誰還沒讀過了，她才不羨慕呢。
??魏渠似有所覺，扭過頭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一臉嫉妒地衝自己做鬼臉。
??四目相接，兩人心情一度十分複雜，而後很有默契地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默默轉頭看道旁毫無看點的風景。
??盤鋪子的事八字有了一撇，王氏就在這日晚飯桌上跟小的們做了正式通知，後者雖有點驚訝，但高興激動的情緒還是占了上風。
??得知那鋪子後頭還水井和能住人的屋子時，魏葵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那敢情好，以後咱們不用天天城裏城外兩頭跑了，大哥還能每天過去吃飯……”
??話音未落，王氏才慢吞吞也把魏渠要去潁州參加嵩陽書院考試的事也公布出來。
??這下，全家人就是驚多於喜了。
??除了幼年時逃難北上的王氏，家裏其他人自落地就沒離開過新平，也就魏廣仁、魏渠父子因為考秀才之前去過府城，但，潁州可比府城遠多了，差不多能有好幾個府城的距離。朝夕相處的家人突然要遠走他鄉，不舍擔憂總是免不了的。
??魏廣仁最先反應過來，一錘定音：“好了，都喪著臉幹嘛？嵩陽書院可是咱大靖數一數二的書院，你們大哥能去那裏求學是好事，替他高興都來不及呢。”
??“可不是嘛。你們大哥通過考試應該問題不大，倒是那書院束脩有些貴，所以，咱們得做好他的後盾，年後把鋪子好好開起來，生意興隆財源廣進，這才是正經事呢。再說，你們大哥都這麽大人了，難道還照顧不好自己，要你們幾個小的瞎操心？有那份閑心，還不如來替你們老娘參詳參詳，到時鋪子人手怎麽分配……”
??幾個小的乖乖點頭，一家子繼續和樂融融商量起鋪子的事來，個個都幹勁十足。
??過後，魏寅魏葵還挨個向魏渠表達了自己會努力掙錢供哥哥讀書的樸實心願，魏鯉則另辟蹊徑，他說先讓魏渠去打頭陣，過幾年他也會追尋著魏渠的足跡去嵩陽書院報道，聽得李絮心裏酸酸的。
??魏渠這廝還真是好命，能有這麽一家子親人掏心掏肺對他好。雖然名義上也是她的親人，到底還是隔著一層，壓根沒法比。
??晚上，魏渠難得地沒進屋看書，而是站在廊下，看著彎彎的清冷月亮發呆。
??李絮洗漱完出來倒水，見他傻呆呆站著，有些莫名其妙：“表哥，大冷天你在外頭吹什麽風？總不至於是舍不得離家，現在就開始未雨綢繆睹月思鄉了吧？”
??其實她有點懷疑這廝是在為某位師妹黯然神傷，可沒有證據，也不好貿然提起，隻能借著今天的話頭刺一句。
??魏渠淡淡道：“你想多了。”
??“哦，不是最好。賺錢艱難，你就是不顧念自己，也多顧念下舅母她們，每天起早貪黑賺的銀子可不能都往醫館送……”
??這年頭沒醫保，人均收入也低得可憐，因病致貧、因病返貧一點都不新鮮。沒錢看大夫的倒是可以上山挖草藥，但因為認錯藥草吃死人的事例也屢見不鮮。惜命的隻能乖乖掏錢看大夫抓藥，不過，隨便一個風寒感冒就能耗掉一家子個把月的口糧。
??正要理直氣壯繼續碎碎念，結果一陣風刮過，她很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
??魏渠靜靜看著她，挑了挑眉。
??李絮有點尷尬，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解釋：“我，我就是鼻子比較敏感……”
??魏渠微微頷首，也不多話，撂下一句“早點休息”就抬腳往屋裏走。
??李絮放下木盆等物，仔細想了想，覺得不對，方才他走過時嘴角好像帶著點可疑的上翹弧度。
??莫不是在笑話她？
??嗨呀，好氣呀，這就是傳說中的“狗咬呂洞賓”吧？
??李絮氣得又打了兩個噴嚏，哼哼唧唧地縮著肩膀往屋裏跑，呲溜一下鑽進被窩，兩手把昏昏欲睡的魏葵冰得一個激靈。
??“表姐你幹嘛呀？”
??“咳，沒什麽……”就是被你哥氣了一下小心眼報複到你頭上而已。
??魏葵向來入睡快，都聽不清她說了什麽就翻過身睡著了，似乎還入了夢，李絮睡著前還隱約聽到她在說大哥、賺錢、讀書之類的字眼，心裏更酸了。
??明明她手裏的存款已經比整個魏家都要多，可這種有人死心塌地想替你掙錢給你花的感情，似乎比那沉甸甸的銀子還要叫人羨慕嫉妒恨。
??這天晚上睡覺，不知怎的，李絮一不留神就夢到了魏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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