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蘭陵卷 84,問計
「老夫是說笑的,莫要上心。」
童師爺呷一口茶水,接著說道:「不過縣主確實借著此案立威,壓住了對方的氣焰,開始著手整頓衙門。」頓了一下又道:「攘外必先安內,不把那些勾結豪紳的官吏清除掉,又何談整理靈田冊?」
魏縣主第一步便是對戶房開刀,所謂官紳勾結,九成以上的勾當,都發生在戶房。司吏林茂,就是官紳勾結的紐帶,打掉他,則可以切斷內外勾結的聯繫。
被魏縣主一上來便順利的拿下了林茂,在觸及到鄉紳土豪的根本利益時,終於引起了強力反彈。出動十幾個書生告狀,就是鄉紳們對魏縣主報復!
「日下,那些鄉紳正在運作,逼迫縣主重新啟用林茂。」童文看著吳道田,幽幽道:「如果沒什麼好辦法,縣主也只能先讓步。」
吳道田幽怨的看一眼童文,就知道拿林茂嚇唬人。
童文沉聲道:「縣主這次要是輸了,就徹底被架空,縣裡再沒人聽他的了。」
「要是贏了呢?」吳道田問道。
「要是贏了,縣主的威信自然會高一些。」童文看著吳道田,有些喪氣道:「但估計大族鄉紳們也不會幹休,怕是要一直斗下去吧。」
他可憐巴巴望著吳道田:「賢侄幫我想想,有沒有好辦法,能讓縣主過去這一關?」
「先生都說了,就算這次贏了,對縣主也不見得有好處。」吳道田輕嘆道:「那麼索性退一步海闊天空,和光同塵就是了。」
「唉,你以為我沒這樣勸過?」童文苦著臉道:「不瞞你說,縣主深感受辱,竟要上書君上,揭露隱瞞靈田的真相,要求重核靈田冊,他在奏章里說,如果核查結果與靈田冊出入不超過一成,他將辭官謝罪!」
「啊!」吳道田的心震動了一下,想不到魏縣主,竟是這樣剛烈的漢子。
「已經上書了么?」
「沒有!」童文心說,要是已經上書了,我早就收拾收拾走人了。「奏本已經寫好,我好說歹說,保證有辦法解決問題,還不用玉石俱焚,這才讓縣主遲一些發。」
說完竟站起身,朝吳道田深深一揖道:「賢侄,我知道你是霸城人氏,不願為了個外來的縣主,得罪鄉里鄉親,故而一直三緘其口。」
見吳道田還不吭聲,童文面上難掩失望之色,他自嘲的笑笑道:「你們只知道維護自己、維護自己的家族,哪知道第一個要維護的,其實是這個大商王朝……」
說完,童文蕭索的轉過身,要離開這間屋子。
他手已經掀起門帘,卻聽身後吳道田說:「我不是在想辦法么……」
「呃……」童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手、轉身、坐下,雙手握住他的手,老臉笑成菊花道:「我就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見他上一刻還大義凜然,轉眼就如此老不尊,吳道田無奈的抽出手,嘆口氣道:「要被先生坑死了。」
「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以後有什麼事,我保證給你撐腰。」童文笑嘻嘻道。
「不只霸城一縣有隱瞞靈田的事兒,告訴你,哪個縣、哪個府都有,只是有輕有重而已。」童文嘆氣道:「明白人都知道?大家只是都在捂著。」
「唉,其實縣主做的一部分還是對的,只是太沒決斷和威懾力了。」吳道田低聲音。
「要擊敗一個人,不一定非得毀滅他,還可讓他因恐懼而妥協。人感覺最恐懼的時候,並非斧刃加身、身首異處之時,而是當你拉滿弓箭,瞄準他的時候!」吳道田沉聲道:「這就叫威懾力!」
「你要讓對方知道,你能殺死他,你已經決定殺死他,還要讓他知道,你要殺他!三者兼具,則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樣啊……」聽著吳道田的分析,筆墨難以形容,童文此刻心裡的震撼。他驀地生出一個念頭,此子怎麼像個殺手!
「這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吳道田微微搖頭道:「而且大族鄉紳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讓他們真害怕,不動真格的是沒用的。」
「還要準備最後一根稻草,無中生有,捏造出太師到了霸城的謠言,狐假虎威…….」
「好!好!……」聽了吳道田的計策,童文的心情放鬆下來。
離開戶房,童文向魏縣主稟明方略,聽得他驚喜連連,雙目終於有了神采,拍案道:「先生真是我的子房!」
「咳咳。」童文吞吐片刻,還是實話實說道:「這是那吳道田想到的,我只是轉述而已。」
「你是說戶房的那個小典吏?」
「他這麼厲害?」魏縣主先是一驚,旋即又吃不準道:「這法子可行么?」
「可行!」童文重重點頭道。
童文捻著稀疏的鬍鬚道:「只要太師的行蹤,不露餡就沒問題。」
「太師素來神出鬼沒,誰知道此刻在哪裡,」魏縣主笑道:「前一段時間剛來本縣,現在謠傳駕臨本縣,也是很正常的。」
「那就干吧!」童文重重點頭道。
「好,干!」魏縣主沉聲應道。
翌日早晨排衙,官吏都在猜測,縣主還能撐多久。官吏們還議論紛紛,說縣主肯定會把林茂請回來,眼下也只有他能收拾殘局……
眾官吏望向吳道田的目光,都有些同情,當然計巡察是幸災樂禍的。事實上,這些話題也都是他挑起來的……
聽了他們的談論,張鐵手有些心緒不寧,開始盤算著,要不要把敲詐來的錢,偷偷退還給林茂?陸典吏還好些,不像張鐵手那麼沒出息,但也面色陰沉。
倒是吳道田依然如故,微笑著聽上司和前輩們談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一直等到日出,還沒見縣主出來……
計巡察對蔣縣丞和馬縣尉道:「我們去后衙看一下。」
兩人點點頭,三人便來到后衙,直入上房。
卻見魏縣主,一襲白衣,披散長發,坐在書案前,彈奏一具古琴!琴聲傳來,好像有擊鼓聲,有人馬聲,有劍弩聲。只聽那琴聲憤怒躁急、如雷霆風雨、如戈矛縱橫,周圍的空氣都急劇的震蕩。
三人不敢上前,在月亮門站住腳,蔣縣丞變色低呼道:「殺氣好重!好像是古曲『十面埋伏』!」
「嗯,不愧為黃庭二境,離這麼遠,我都能感覺琴聲中的殺氣撲面而來。」計巡察點點頭。
「十面埋伏,不是說府主才有資格修鍊嗎?怎麼魏縣主會?」馬縣尉道。
這時候,魏縣主終於一曲奏完,仰面長嘆一聲,似要吐盡胸中郁躁之氣!
這一聲才讓三人想起,自個是來幹嘛的,三人上前走近,蔣縣丞抱拳道:「想不到大人深藏不露,這曲『十面埋伏』可抵擋千軍了。」
魏縣主像剛看到三人似的,「瞎彈而已,污了三位的耳朵。」
然後道:「離開應天學院的時候,君上命禮部傳我的古譜,日夜勤修,如今才剛到『聲動天地』的境界而已,。。。君上傳我此古譜,士為知己者死,為了君上,本官這條命何所惜?」
計巡察上前去一看,竟然是對君上的諫書!
計巡察心裡道:「縣主啊!你這是魚死網破啊!」
三人急沖沖的出了后衙,蔣縣丞道:「這魏縣主的性子還真烈呢……」
「哎呦,你就別說風涼話了。」計巡察急道:「真的上了諫書,就是魚死網破了!我們咋這麼倒霉,攤上這麼個二杆子縣主?」
「還不是讓你們逼的。」蔣縣丞幽幽道:「當初讓書生告狀,是一招狠棋,但碰上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把他徹底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