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後,趙雲強還在念。但南梔從“赤羽”兩個字出來的那一瞬,就已雙耳轟鳴。
湯立莎剛好開差,見她盯著投影幕布,臉色很白,傾身越過走道——
“南梔南梔”
她壓低聲喊,可南梔沒一點反應。
趙雲強念完,整個班級靜悄悄,因為這段材料包含的內容不太尋常。
張顯昱一拍手,“朗讀得很好,請坐。”
她緩了緩,調整好心情,才繼續道:“這是一則真實的材料。老師當大學生實習的時候,曾有幸受邀,聽過這位赤羽先生的講座。他是老師整個學生時代的偶像,所以今分享給大家。”
有人舉手,“老師,他真的姓赤嗎?”
“那不是真名。”張顯昱微笑,“沒人知道他真名,既是為了保護他,也是為了保護他的家人,因為揭示惡勢力難免會惹仇家。”
“哇,真刺激,臥底黑/幫哎!”
“我隻聽過臥底警/察,不知道還有臥底記者!”
“好像專業名稱是調查記者吧?”
……
整個班級議論紛紛。
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南梔埋頭盯著翻開的語文書,手指把中性筆的膠圈,掐出一道月牙印。
張顯昱提到偶像滔滔不絕。
“這位赤羽先生沒人知道他真實姓名,甚至連長相也鮮有人知,老師是為數不多見過他本人的。真是光風霽月、清逸俊朗。我有幸見過她女兒,也是位漂亮的公主。”
南梔低埋的背脊一僵。
純黑的眼珠,緩緩抬起來,驚訝地盯向講台上的張顯昱。腦海裏,迅速搜索著些久遠的回憶
“今我們就以這則材料為題,大家都踴躍發言,找找材料切入點。來,班長先。”
第三排站起來個女孩兒,聲音清脆:“我覺得這則材料可以從夢想的力量入手。因為赤羽有堅定的新聞夢想,所以他不懼誘惑,不懼危險,成了英雄”
接二連三,又有別的同學被叫起來。
“他很偉大,我覺得可以以大我和我入題。”
“我想以自己出發,偶像力量為題。”
一個一個的字,像釘子往耳心鑽!南梔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抱住頭,一聲也不想聽。
“南梔。”張顯昱叫到這個名字,聲音也放輕柔幾分,“來,你也你的理解。南梔,南梔?”
湯立莎焦急地越過走道,輕輕拉南梔胳膊,壓低聲,“南梔,老師叫你!”
她才放開雙手。
整個教室的學生都疑惑地往後看。
為了投影清晰,教室燈都關了,少女在昏昏暗暗裏站起來。
張顯昱心頭奇怪,想到這麽優秀的學生,肯定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之類的原因,所以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邊問題。
“南梔,你針對這則材料,自己看法和切入點。最好是和別的同學有所區別的。”
少女很久沒發出聲音,太安靜,然後離得近的人聽見她張開唇齒時,一聲細微的平直呼吸——
“我覺得,他很愚蠢。”
所有人,包括張顯昱,都呆了。
“這世界,有光就有影。他做了自己的英雄,家庭的罪人。當自己是救世主,其實根本就是英雄病。他其實是個自私鬼,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為了自己的理想,犧牲了所有愛他的人,讓整個家庭籠罩在灰色陰影裏。讓幾歲的女兒親眼看著母親難產死在麵前,而他為了他的理想,還不知在哪裏。”
整個教室,除了她之外師生49人,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們在完全顛覆中,看著立在光影交錯中的南梔。
披肩長發用黑皮筋紮了一半,發梢垂到腰,清純,美貌,隻是表情和聲音平靜溫和到好像不帶感情的麻木。
“老師,我想以人性的惡為題切入。在‘偉大’二字背後,是多麽醜陋的自私。我想,這世上所有人都一樣,一半光,一半影,根本沒有絕對的好人,隻有選擇把善良給誰。做誰的使,誰的魔鬼。好,我完了。”
椅子輕聲響一下後,光影裏站立的女孩兒坐下了。張顯昱嘴還張著,愣是一個字總結不出來。
教室持續安靜了一分鍾,一張張臉都充斥不可思議與震驚。他們悄悄看南梔,然後遮著嘴,壓低聲議論
“南梔同學的觀點很犀利,嗬嗬,不過考試可不能這樣。”
張顯昱努力圓場,並將學生的思想和注意力拉回正軌,“高考作文是戴著鐐/銬跳舞,咱們少年作為祖國未來,要積極體現陽光的一麵,選一些大眾點方向”
爆炸的插曲被跨過去,教室裏燈被重新打開,一片明朗。
師生互動繼續。
隻是張顯昱可不敢再叫她認為不光“身體不舒服”,可能心情也有點不佳的南梔了。
南梔埋頭雙手撐著太陽穴,耳邊講課的聲音越來越遠。
身體突然陷入扭曲的疼痛。
腦海裏,一張張臉孔相繼閃過。
親切的,猙獰的,恐怖的
她被他們欺騙,辱罵,抽打,撕碎
太驚悚的回憶,哪怕過去了,也讓皮膚記住了那種疼痛、害怕,所以止不住發抖。
——這是個糟糕的人間。
——這世界根本沒什麽好值得守護!
她“偉大”父親守護的這世界,何曾守護過她一次?
身邊教室的日光、同學的話、老師的嗓音都逐漸縹緲她像被擲入黑暗的空間。
寒意從骨髓浸出,蔓延四肢百骸,嘴裏也一股血腥味。
痛苦沒有盡頭。
直到,校服兜手機一下連一下振動。南梔才草木皆兵地,哆嗦著回神,一低頭所見,是腿上從玻璃窗落進的白色陽光。
她愣一秒之後,意識稍微清明。
坐起來,點開微信——
【不舒服?】
【你哪裏不舒服?】
【快回我!!】
她睫毛顫動,從透過玻璃看樓下時眼睛被陽光炫得一眯。
龍槐樹邊,少年叛逆的冷灰色頭發很顯眼。
他站在陽光裏。右手指節夾著煙。
炯炯有神的雙目穿透空氣。
筆直地盯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一分暖。南梔空白而愕然。
“許措”
——
趙品言見許措始終注意手機,臉色一會兒凝重,這會兒又放鬆,一搭他肩膀上。
“怎麽,跟女朋友又甜蜜啦?”
把手機塞回褲兜,許措瞄一眼高三17班教室,轉身走。嘴角壓著極淺的弧度。
褲兜裏的手機,屏幕還沒熄滅,映著剛接收到的微信:【我沒事,快回去上課】
鹿皖跑兩步,“我們現在去哪?”
趙品言聳肩表示不知。
走在最前頭的少年,用生偏低的聲線:“上課!”
鹿皖訝然,趙品言和宋魁也沒好多少。總覺得這話從許措嘴裏出來,就是有點怪!
四個男生一道走在上課時分、安安靜靜的校園。
三人都對許措的神秘女朋友十分好奇。
雖然知道許措的“性/冷淡”長相隻是表麵,內心一樣不正經,但還是想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
“阿措,那晚你進去之後”
趙品言清清嗓,“我是進、房、間之後,有沒有沒幹點兒別的?”
起這些,跟他一丘之貉的鹿皖就開始打配合拳。語氣不正經,“都進房間了,怎麽也該更‘進’一步了,是吧?”
許措肩上,一左一右扛著他們的兩條手臂,眼皮半壓著冷淡的眼珠,嘴角上浮了浮。“我在她心裏留了句話。”
三人一懵。
趙品言:“啥?心裏。”
宋魁表示沒弄懂。
鹿皖歎息:“進這有什麽意思啊,下次換點別的地方”
他們老提這字,許措終於覺察出來,狹長清冷的眼睛一眯。
鹿皖咬住嘴……
見事有不妙,趙品言一拍鹿皖後腦勺:“就你話多,我們阿措怎麽進,什麽時候進,進哪兒都懂著呢!”
宋魁:“就是!”
鹿皖:……
“嗬。”許措偏頭,邁著長腿往前走,嘴唇卻壓不住弧度。
——
張顯昱就東方都市報的材料內容布置了作業,讓每個學生寫一篇不少於800字的作文,周六交。
晚自習打下課鈴,南梔收拾書包離開教室時,還有人因為她語文課上跌破眼鏡的發言偷偷看她。
——這麽優秀的女孩兒,皮膚白,頭發黑,又美又幹淨,怎麽就是三觀好像
南梔覺察到班級同學的想法,並沒過多放心裏,這隻是個插曲,不會有人花費自己生命去整注意一個課堂發言。
她默默下樓。
剛下晚課,學校主幹道密密麻麻全是穿著校服的學生,高矮胖瘦皆有。人聲喧鬧。
南梔垂頭走著,今沒有心情看任何景物。隻想看自己的路。
驀地,視線裏一雙黑白色帆布鞋截住去路。
鞋帶長長,觸及地麵。
南梔停步,慢一拍地抬臉。
秋夜的路燈下有霧。
男生背著光,模糊在影子裏,硬朗的麵部輪廓冷得有點盛氣淩人。
南梔呼吸一滯。
身旁有走過的學生覺察。
許措一扯嘴角。
擦過她肩。
他走路也不低頭看,旁邊的學生一頓匆忙地讓。
南梔站了站,等旁觀的學生離開,低頭跟去僻靜的岔路。
夜晚樹林邊的林蔭路,影影綽綽。就是開學時南梔撞見一群學生打架的地方。
這兒沒椅子,她左右沒看見許措,就在矮樓牆壁支出來的石條子上坐下。
剛把書包放腿上,後頸窩就撞來涼風!耳朵和臉頰皮膚在貼麵的冷空氣後,感受到一陣熱啞呼吸——
“姐姐,你好上道,我隨便暗示你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