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女人的話,不如,什麽時候閑下來了入宮一趟,見見我那群妹妹,然後問問胡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好了。”


  兩人坐得很近,阿鬥的喃喃自語並未逃過甘霈的耳朵,甘霈不由同情地看了郭攸之一眼。是人都知道,娶個公主絕不是什麽好事,但,看樣子,太子已經決定了。


  “公嗣!”女子的聲音打斷了甘霈的思緒,抬眸,坐在自己麵前的太子殿下一手扶額,滿臉苦笑。


  阿鬥早就知道東宮的護衛攔不住星彩,但,也沒想到星彩直接就跟依依學,不走大路,非要飛簷走壁,從窗戶進來,星彩看了甘霈一眼,轉身就打算退出去,“你有客人啊,對不起對不起。”


  “我說星彩,”阿鬥拉住打算離開的星彩,畢竟舅舅不是外人,“你走一下東宮的正門是有多難?”


  “我一個女孩子,你讓我從正門進東宮?”星彩坐在阿鬥身邊,端起阿鬥的殘茶喝了,看了一眼一邊的甘霈。甘霈小心得打量著星彩,多少已經猜出了這位女子的身份,女兒的閨中好友,張家的小姑娘,似乎,和殿下還有婚約來著?至少,聽弟弟說,南山書院的所有人都是把這位當主母看的。


  “怎麽才回來?”阿鬥將熱茶給星彩續上,“嚇死我了,差點讓攸之派人去找你。”


  “不是我硬要讓你擔心,實在是脫不開身。”星彩再度將茶水一飲而盡,一連喝了七八杯,似乎才終於緩了過來,“夫人臨盆了,是個男孩兒,霍夫人也有孕在身,書院裏的奴婢又基本上都被遣散了,能照顧人的就那幾個,我當然得去幫忙了,這不是怕你擔心,一騰出手我就回來了嗎。”


  “去給先生報喜了嗎?”阿鬥倒比較關心這件事。


  “沒呢,我當然要先來見你了,而且,你告訴他不是更好?”星彩笑笑,看向阿鬥的目光之中,閃耀著漫天星辰。


  阿鬥還沒來得及把諸葛亮有孩子了的事情告訴自家先生,首先迎來的就是一場送別的宴會。


  太子踐行的宴會,沒有那一場慶功宴上假天子儀仗的榮耀,原本,氣氛應該跟著輕鬆了很多。至少,阿鬥穿得就比上次隨便多了,一身白練長袍就敢出來,雖然布料其實不便宜,袖口衣擺繡著的銀色的流雲也頗費功夫,但,看起來著實是不夠隆重。當然,這身衣服其實也是星彩挑的,在見識到穿著窄袖圓領袍君臣宴會的前車之鑒以後,阿鬥已經不敢照輿服誌上說的規矩就把禮服往自己身上套了。


  但其實……氣氛也並沒有輕鬆到哪兒去。這裏麵有一波人,以前的官位都還不低,比如曾經官至前將軍的袁琳、鄧芝、胡濟,左將軍句扶,右將軍高翔、輔匡,後將軍張表,都是把阿鬥當皇帝看的,自然絲毫不敢失禮。而此刻,看著曾經自己一次次接到死訊的將軍們聚集在一起,阿鬥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直到最後,將目光投向一直在角落裏喝悶酒的薑維,阿鬥終於想起來了那件一直梗在心頭的事情。


  薑維對胡濟大概是有怨氣的,而且怨氣不小。當年若非胡濟“失期不至”,上邽之戰,勝負尚未可知。畢竟,那是讓鄧艾都有“彼有乘勝之勢,我有虛弱之時”的感歎的情況。國內群情洶洶,薑維不得已為此上疏自貶為後將軍,懲罰不可謂不重,而胡濟,隻是象征性的處罰了一下而已。阿鬥也沒有多此一舉地給薑維解釋什麽,畢竟薑維不可能清楚,季漢官吏雖多,但大多都是收買人心用的,至於真正可用之才……劉備得人以“性情相契”,而他的性情,好聽點是遊俠,不好聽點,就是地痞混混之流,實在和天下士人“相契”不到一起,所以季漢從立國開始,就得人最少,人才奇缺,他們實在是沒有資格奢侈,輕易就殺了一個將軍。

  但,說句實話,其實那一次失敗,阿鬥也隻是在心裏說了句“果然”而已。他沒怪過薑維,也不會怪任何人。從諸葛亮第一次北伐開始,原本馬謖隻要能守住街亭月餘,先生或許就能取得他所期望的戰果——占領隴右,進逼長安。但,馬謖胡亂調度,舍水上山,以先生之能,後來也隻能功虧一簣。費禕當國之際,原本對一切都有安排,他開府之後,想必也有滿心的宏圖大誌,可,才不過一年,延熙十六年,他就在宴會上被郭循刺死。所以,當薑維失敗的消息傳回成都的時候,阿鬥也隻是歎息了一聲“天命不在我,夫複何言”而已,哪怕當初薑維在國家之內實在是折騰得怨言四起,若不是他自己上書自求貶削,阿鬥其實都沒想過要處分他。


  “阿維,你過來。”阿鬥暗咒一聲自己粗心,怎麽能忘了這麽大的事情,當初自己就應該把胡濟也跟閻宇羅憲一起留下來的。然而仔細想想,臨陣撤將恐怕也不好。胡濟後來雖然也在薑維的布勒之下駐守漢壽,但,兩人之間再沒有像昔日一樣並肩作戰的信賴,各自為戰的情況倒比較多。這一次,阿鬥不知道甘相公會如何部署軍隊,也不想留下這麽大一個隱患,至少,要想辦法提醒一下外公,這兩人之間是有些過節的。


  “是。”薑維起身,走到阿鬥麵前,阿鬥揮揮手,“胡濟,你也過來。”


  “是。”阿鬥一叫到他的名字,胡濟就知道自家陛下是想要自己幹什麽,當年的確是他延誤軍機,倘若當年能如大將軍所願攻下天水,或許……算了,沒那麽多或許。是他釀成了大將軍生平唯一一次大敗,這過節不亞於血海深仇,大將軍,恐怕也不能輕易釋懷吧。


  “來。”阿鬥示意郭攸之把酒壺放在兩人麵前,順便放了個杯子,“胡濟,你敬上薑維一杯,前塵往事,就讓他過去吧。”


  “臣領命。”胡濟一拜,從阿鬥的桌案上拿起酒壺斟酒,雙手高舉起酒杯,“薑將軍請。”


  薑維看了一眼胡濟手中的酒杯,並沒有接下,轉而向阿鬥一拜,“主公,有些事情,不是這麽輕易的一杯酒,就能揭過去的。”


  “我都不在意了,你還想那麽多幹什麽。”阿鬥歎息一聲,伸手覆上薑維的發髻,“阿維,算了吧。”


  “算了?”薑維忽的一陣無名火起,主上投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自己的部下也曾怒而拔刀斫石,難道,他們為之奉上一切的國家,在主公眼裏,就是一個算了,就可以的嗎?薑維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在主公眼裏,這世上,還有不能算了的事情嗎?”


  “薑將軍!”郭攸之急得去扯薑維的袖子,你這是什麽話!大殿之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主位上的太子。


  “阿維,”阿鬥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將空酒杯磕在桌案上,安靜的大殿之中,那一聲清脆的鳴響讓所有人忍不住全身一震,“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終於有資格跟我說這話了?”


  “臣不敢!”薑維拜伏於地,瞬間出了一身冷汗,這句話要是坐實了,一則,是自己依仗薑氏的威名不把主公放在眼裏,二來,是自己心懷怨懟已久,不管哪一條,都是自己受不起的罪過。

  “也罷。”薄怒之後,阿鬥心中又起了不忍之意,伸手去摸酒杯,郭攸之連忙執起酒壺,阿鬥搖搖頭,摩挲著空酒杯,許久,“有句話,我倒是越來越有些心得了,阿維,你要不要聽聽?”


  “請殿下賜教。”薑維一拜。


  “盡人事,然後聽天命。”阿鬥放下酒杯,微微勾起唇角,“時過境遷,今非昔比,”現在,我們還有未來可以期待。將酒杯放在郭攸之麵前,郭攸之會意,斟滿美酒,阿鬥舉起酒杯,麵對著自己曾經的大臣們,“今日,請諸君為禪殺敵,建不世之功業!”


  “臣,願效死力!”諸臣也紛紛離席拜伏,然後將杯中酒釀一飲而盡,張翼甚至頗有些喜極而泣的衝動,大將軍,跟著您打了那麽多年仗,您今天總算幹了件好事。甘辛微微皺了皺眉,決定找機會去找自家兒子問清楚,到底太子以前經曆過什麽。


  “薑將軍。”胡濟重新倒了杯酒,看著薑維,薑維抬頭看著阿鬥唇畔淺淺的笑意和微皺的眉頭,許久,歎息一聲,好吧。這條命都是您的,更何況這些都過去了不知道多久了的恩怨。接過胡濟的酒杯,薑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轉手將空酒杯還給胡濟,揚起唇角,“主公既然想做英主,臣也能做名臣,今後若有並肩作戰之時,還請將軍不吝賜教。”


  這個小小的插曲終於落下帷幕,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宴會,隨著樂師調弦的聲音和舞女上殿的腳步聲,也漸漸恢複了宴會應有的氣氛:樂舞聲聲,觥籌交錯。甘辛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外孫,兩人目光相對的時候,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流露出了然的神色: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的。


  宴酣之際,阿鬥看著自己座下的將軍們,恍惚之間,有種回到了成都的錯覺。一曲舞畢,阿鬥擺擺手令樂舞撤下,笑了笑,“大家都是將軍,馬上就要去前線,這些軟綿綿的歌舞看著也無聊,不如,各位以射會友,中頭名的人,我應他一件事,如何?”也讓宴會別這麽無聊。


  “遵命。”甘辛以下,眾位將軍一齊拜伏,畢竟,在他們大多數人的印象裏,阿鬥說的話,就是敕詔,就算是在心底,也不敢有違抗的想法。


  “甘相公畢竟年紀不小了,那個,外公您……”阿鬥本想讓外公在坐席上看著,當個裁判就好。然而話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家外公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炯炯有神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年過半百的老人家。於是略帶強硬的命令說到一半,變成了征求意見的試探,“外公啊,要不,您就別跟這些年輕將軍們比了?”


  “殿下此言差矣,您方才說‘諸位將軍’,難道現下臣就不是將軍了嗎?殿下身為太子,一諾千金,可不能出爾反爾。”甘辛微笑著看向阿鬥,若是夫人和女兒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可惜啊,自己的孫女外孫女們,要麽出嫁了,要麽還太小,沒有適齡的姑娘,否則,他倒是有點想再嫁一個女孩子進皇室。


  “也好,攸之,那你就讓人取弓箭來,然後在前麵院子裏設箭靶。”話都說出來了,此刻,阿鬥也隻能點點頭,任由自家外公跟著年輕人胡鬧。華朝的常服其實和胡服頗有相似之處,尤其是武弁鍾愛的常服,更是窄袖短衣,方便運動,所以,直接射箭也沒什麽不行。


  箭靶用的是虎頭靶,設在百步之外,從甘辛開始,到暫時在這裏名位最低的孟琰,是,不用懷疑,他前世就是孟獲的族人,驍勇善戰,但是在這裏,好像也受了出身不好的牽累,遇到阿鬥之前,倒是做了不少苦役。薑維功勞雖高,但,他能在一戰之後被甘辛任命成為統領五千人的總管,薑家的背景,自然也不可小覷。

  東宮的弓箭被這一群將軍們嫌棄中看不中用,隻能拿來當儀仗使,阿鬥一邊抽著嘴角一邊讓東宮的衛率去軍營拿他們那一堆動不動就幾十上百石的弓。我說,就是給宴會助助興而已,結果你們一個個還真打算在這兒認認真真比比箭法不成?


  郭攸之負責計算成績,最後的結果大大出乎阿鬥,以及在場除了一位之外所有人的意料,自家那一群久經戰陣的將軍居然全都輸給了自家外公?!不是,將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一遍,確定他們也很驚訝,大家隻是沒有很認真但也絕對沒有人暗中放水之後,阿鬥站起身,一揖,“外公,小子今日算是長了見識了,您還真是老當益壯,深藏不露啊……”


  “廉頗七十,尚能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殿下,臣今年才五十多歲,和前賢相比,還年輕得很呢。”放下弓箭,甘辛一笑,“殿下方才說,您會答應臣一件事,可當得真?”


  “外公但說無妨。”就算這次的頭籌不是他老人家,外公要自己辦事,難道自己還能拒絕不成?


  “待臣得勝歸來之日,再提不遲,”甘辛接過阿鬥親手遞來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洗淨酒杯,重新斟滿一杯酒,“殿下,臣敬殿下一杯,願殿下廣開言路,親賢遠佞,有朝一日,臣凱旋之時,當敬殿下三杯水酒,再續今日之歡!”


  “小子,敬候大都督佳音。”阿鬥站起身,微笑。現在甘辛的官職是天下兵馬大都督,不用懷疑,這個一聽就帶著一股三國味道的官名,是阿鬥借了皇帝的名義新設的,自家外公一直是能臣,原本就是宰相,現在給他提拔一下,也沒什麽不好解釋的。


  一杯酒喝完,甘辛就沒打算繼續在這裏開宴會,薑維他們畢竟現在還是受人家節製的部將,也不方便多待,阿鬥更不可能沒眼力見的挽留。畢竟馬上就要出征,還讓人家跑來參加這一場宴會,隻怕在外公看來,自己已經很有些不識相了,還是讓他們早點回軍營吧,況且,在自己麵前開宴會,恐怕除了甘辛之外,今天被邀請的所有人,都會覺得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宴會開完了?”等阿鬥回房換好衣服,星彩已經在後麵嗑了很久的瓜子了,“我把消息告訴先生了,阿弋知道他媳婦懷孕的事情,至於你家先生那孩子的身份,嗯,我看十有八九就是咱女婿。”前世,星彩和阿鬥結婚之後,很快便有了身孕,但,先是張飛身死;然後張夫人夏侯氏過於悲傷,生星華的時候沒挺過去,撒手人寰。張家子嗣單薄,這一折騰,隻餘下年幼的張紹和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幾天之內失去父母,悲痛之下,星彩的孩子終究也是沒保住,還被大夫下了再也不能生育的決斷,後來小心調養了幾年,好不容易才再度有孕,產下一女,是阿鬥唯一嫡出的孩子,最喜歡的女兒。阿鬥想跟諸葛亮攀親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女兒出生的時候,諸葛瞻也才兩歲,過了有大半年吧,確定女兒不會夭折之後,阿鬥就盤算著怎麽讓先生答應把諸葛瞻送給自己當女婿了。


  “阿瞻?”阿鬥笑笑,“我猜也是,可惜,先生想要個女兒的心思,又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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