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就要，偏要，為什麽不要！”依依抬頭，滿眼調侃之色，“以後你要是欺負我，我就在你麵前提他，一天提上十幾二十次，我看，他說話可比我管用多了，哼！”
“得了吧，他說話哪有你管用？”阿鬥伸手捧起妻子的臉，兩人前額相抵，阿鬥甚至能感覺到妻子的鼻息，“記不記得前世，先生死後，他一不想讓我出宮，二不想讓我帶你入宮，說了多少回了？我聽了沒？”要不是依依堅持不做妾，阿鬥的後宮肯定早就多了一個貴人。
“那會兒不是你家先生不在了，他沒了後台了嗎。”依依輕笑，“而且有件事你得清楚，你聽董允的話呢，是叫虛心納諫；可是聽我的話呢，那就是沉迷女色，就這樣，你也聽我的？”
“得了吧，”阿鬥噗嗤一笑，“亡國之君的名號都背過，區區一個沉迷女色，又算得了什麽？”將妻子攬入懷中，阿鬥此刻才終於舒暢了些，“我問你，你是有多久沒好好睡過覺了？”
“我們來了洛陽已經有大半個月了，再加上路上的時間，你說呢？”依依歎息一聲，“長安現在是你的地方，可，洛陽還真的是你爹的地方。一路上走得太順利，我就真以為暗中跟蹤沒被他們發現，結果人家在洛陽請君入甕，我一下子就折了十幾個弟兄。洛陽城又是許進不許出，為了給你把那封信送出去，幾乎折了四哥一半的弟兄，最後還是找了聽風樓幫忙。”
“聽風樓？”阿鬥愣了一下，“那是什麽地方？”
“嘛，江湖上的事情，你別問這麽多。”依依抿抿唇，垂下眼簾。
“外公跟我說，你救他的時候受傷了，養好了嗎？”若非兩人還未成親，阿鬥當真想看看依依的傷口。
“那都是小傷，沒事的，我又不是一個人去救外公的，別擔心，”靠在阿鬥懷裏，依依愜意的眯起眼，“那個皇帝畢竟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了解華朝的事情，我怕你支持不住，就說來看看。”
“苦了你了，依依。”阿鬥心疼依依，心疼那個為了自己，傷勢未愈就要東奔西走的依依，心疼那個四處周旋卻也求告無門的依依，“我早該想到的，洛陽畢竟是東都，他們沒來長安的時候，我就應該來洛陽看看。”
“沒事，你來得還算及時，總算，我前一陣的折騰沒有白費。”依依輕撫上阿鬥的臉，微笑，“怎麽，是不是昨晚帶我回來之後，你還沒出去過？”
“你這睡得跟昏迷了一樣，我哪敢離開。”阿鬥輕笑，“放心吧，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你年紀也不小了，等這次的事情過去之後，我就派人去藤家提親。”
“你家先生不答應，你怎麽辦？”依依咬唇，諸葛亮其人，是她心裏永遠的痛。
“木已成舟，他能奈我何。”阿鬥的回應讓依依的心幾乎瞬間飛上了雲霄之中，然而，仔細想了想，好像事情也沒這麽簡單，“那，我們家不同意，怎麽辦？”
“星彩就在宮裏，”阿鬥輕笑，“聖旨一下，我才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不願意，這一次我就仗勢欺人了。”
“這次不商量著來了？”依依說不感動是假的，這個一直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格外堅持的丈夫居然願意為了自己破例。掀開錦被起身，依依才發現自己居然連外衣都沒脫，苦笑著瞄了一眼阿鬥，犯不著這麽老實吧，講道理，如果我們真的生米煮成熟飯了，那剩下的事情不就順理成章了嗎，誰還敢攔……
“可，旁人根本不聽我們講理，那就先娶了你再說，別的，都可以慢慢來。”在依依這件事情上，阿鬥真切的看清楚了自家先生的立場：不管依依有多適合成為皇後，他都不會答應，而且論起互相論辯，阿鬥自認自己絕不是對方的對手。
“想好了？”依依抬眸，眼中綻放出從未有過的期待，他自己還未曾察覺，但，她的摯愛，終於邁出了第一步。至少這一次，在鋪天蓋地的反對聲中，他居然絲毫沒有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這一點，已然彌足珍貴。
“想好了。”阿鬥微笑，麵對所有人的時候，自己都必須永遠從容溫和，而，光明之下的陰影，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不安和恐懼，隻有依依能耐心的料理妥帖，仔細珍藏。這樣的人，他怎麽能放手？又怎麽舍得讓她的一片真心付諸流水？
“那我可一定要看看你家先生到時候的表情，記得叫上我！”依依已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諸葛亮吃癟的樣子了。
“那你快點起來，梳洗一下，咱們一會兒就出去。”阿鬥站起身，“這兒也沒什麽侍女，要不你委屈一下，我服侍你穿衣服？”
“你會？”依依斜睨了阿鬥一眼，看對方格外期待而且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吧，那你可千萬小心別把衣服襆頭給我弄髒了啊。”
“我哪有那麽毛手毛腳的……小人一定小心。”阿鬥自知自己不會，也就不再辯解什麽，雙手拱起，煞有介事的做了個揖，“若是弄壞了什麽，夫人責打便是，小人絕不敢還手。”
“噗！”依依實在是繃不住，笑得花枝亂顫，隻能倒在床上打滾，“幸好這會兒沒外人，過來過來，給我把外衣拿來，我要換衣服。”
“是！”阿鬥笑著將昨晚侍人放好的衫袍從熏籠上拿起來，走到床邊去遞給依依，依依瞥了一眼阿鬥，沒去接衣服，伸手，“扶我起來。”
阿鬥又不是柳下惠，美人在側，焉有不意亂情迷之理？上前幾步，阿鬥直接把穿著相當不整齊的外衣的依依從床上抱下來，然後三兩下剝掉睡了一夜被壓得皺皺巴巴的外衣，抖開衣衫披在依依身上，再仔仔細細給她係好衣帶，依依隻管伸手站好，看著低頭折騰了大半天然後把衣服係成了死結的阿鬥，一手扶額，“算了算了，不是誰都有那個福分讓一國之君伺候他的，阿鬥，你還是去那邊歇會兒吧。”
“哦……”阿鬥不服卻也無奈，乖乖收回手，站在一邊。
“今晚我要沐浴，真是，身上都臭了，也不知道你剛才怎麽忍得了的。”依依低下頭束上腰帶，嫌棄的聞了聞被阿鬥扔在熏籠上熏了一晚上的衣服，總覺得香氣混著遮掩不住的汗味，比穿著髒衣服還難受。
“是嗎，我倒是不覺得。”阿鬥笑笑，“要不這會兒我叫人打水進來給你梳洗一下？”
“算了，晚上再沐浴，現在趕緊出去，我得把事情給你說清楚，免得他們還都扣著一頂奸細的帽子，你自己也心裏不舒服。”依依搖搖頭，一邊熟練的束好男子的發髻，插上木簪，然後向阿鬥伸出手，“襆頭就在你手邊呢，給我拿過來。”
阿鬥上前，將竹子編好的帽子一樣的襆頭給依依戴上，這堪稱是最簡單的工作，反正依依發髻都梳好了，直接給她扣到頭頂上就好，可，就這樣，阿鬥還扣歪了，依依回眸嗔了阿鬥一眼，“人家都說閨房之樂，綰發畫眉，你這笨手笨腳的樣子，能幹什麽？”
“沒事，我可以學。”阿鬥袖手站在一旁，看著依依對鏡整理自己的儀容，忽的便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他從未為任何人做過更衣綰發之事，此刻，卻著實很想體驗一下手指在戀人發間穿梭的感覺，依依的發絲看起來就如同上好的綢緞，摸起來的話，都一年多沒碰過了，自己都快忘了是什麽感覺了呢。
“怎麽了，”依依回眸，卻看到怔怔的阿鬥，笑了，“怎麽這幅呆愣愣的模樣？”
“我在看你，”阿鬥回過神，笑笑，“沒事，早晚我能給你綰發。”
“得了吧，你那雙手可不是用來幹這個的，要是被外麵的人看見了，我還不得被打上妖姬的戳子永世不得翻身啊。”依依嗤笑一聲，站起身，“好了，咱們出去吧。”
“你以為你現在離妖姬還差得了多少？”阿鬥伸出手，依依將自己的手放在阿鬥掌心。看著阿鬥的笑顏，依依抿唇一笑，“我忽然想穿女裝了，你說怎麽辦？”穿女裝跟他十指相扣，並肩而行；大大方方的跟他同床共坐，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卿卿我我，然後，氣死那群不許他們成親的老頭子，哼！
“這兒可沒有女裝給你換。”阿鬥不無遺憾的開口，否則，他也想看自家媳婦穿女裝啊，但是嘛，“怕什麽，來日方長。”
“真可惜。”依依撅了撅嘴，你壓根不知道我想幹什麽好不好！
畢竟也算是自己養大的小姑娘，其實阿鬥很了解依依的想法，但，正是因為了解，阿鬥才絕對不敢告訴依依：昨晚依依是被自己一路抱回來的。是以，其實自家先生的神情，阿鬥已經見過了，之後不管依依做了什麽，她氣到先生的心願，怕是都不可能實現了。可是這話說出來，阿鬥直覺自己會被依依打趴下，所以，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著想，阿鬥覺得自己還是什麽都別說的好。
“主公。”郭攸之一直守在門外，此刻，見阿鬥出來了，連忙起身行禮，“先生已經恭候許久，張姑娘也來了，主公現在……”
“張姑娘，哪個張姑娘？”阿鬥愣了一下，“星彩，還是星華？”
“二姑娘說，有東西要給您送來。”郭攸之深深低下頭。
“先去見你家先生吧，阿鬥。”郭攸之明顯是忽視了依依，而，依依其實原本就不覺得對方還願意理她，在郭攸之眼裏，隻怕自己已經算得上是不識好歹死纏爛打的典型，現下倒也不覺得委屈，隻是，她能感覺到阿鬥握住自己的手緊了緊。歎息一聲，依依輕輕拍拍阿鬥的手，“還是先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好，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好。”阿鬥輕輕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似乎對兩人之間的交談什麽都沒聽見的郭攸之，歎息一聲，這家夥是跟自己慪氣了，倒也少見。罷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攸之，別讓先生久等了，走吧。”
“是。”郭攸之頓了頓，似乎是歎息了一聲，轉身在前引路。阿鬥握緊依依想要抽開的手，回眸，向依依露出笑意，我已經不打算向任何人妥協了，依依，別鬆手。
“姊夫！嫂嫂！”一踏進房門，諸葛亮行禮的同時，星華就已經撲了過來，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焦急，“嫂嫂，我猜就是你！”
“那星華可真厲害。”依依將星華攬入懷中，暗謝小姑娘給了自己一個不跟那群人打招呼的理由。牽著星華的手，依依看的出來周圍一圈對自己的眼神都不怎麽友好，本打算拉著星華然後找個角落坐下就好，卻不想，方才鬆開依依讓她和星華擁抱的阿鬥上前一步，握緊依依的手，不由分說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星華歪著頭對上阿鬥求助的眼神，直接把依依推到了阿鬥身邊，自己坐在下首，露出調侃的笑意，“嫂嫂，我跟你說，我家姊夫這個人呢，本來就不聰明。有時候腦子一熱，更是笨得讓人想打人，以後，還要請嫂嫂多多包涵啊。”
“星華，先說正事。”阿鬥咳嗽了一聲，無奈的遞過去一個“怎麽在這麽多人麵前調侃我”的眼神，星華笑著回了一記“我就說了你能把我怎麽樣”，順便還吐了吐舌頭，一手托腮坐在一邊，“好吧好吧先說正事，你們的正事重要，我聽著就好。”
“要洗脫他們的罪名不難，但，這件事不能到此為止，”阿鬥微微皺眉，“這次我倒要看看，還有誰能替我那個四哥頂罪，讓他棄卒保帥！”
“不錯，最好把那個皇帝也拉下來。”依依聳聳肩，說得倒是雲淡風輕。反正這裏麵的善後事宜不是都有諸葛亮在嗎，又不用他家男人操心，她也懶得去想。
“主公，”諸葛亮歎息一聲，他一直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此事臣自然會處置妥當，隻是，主公當真要娶藤姑娘為妻嗎。”
“真是難得丞相還能看得見我啊，我還以為自己成了鬼了呢。”依依冷笑一聲，站起身，“阿鬥，我帶星華去後麵轉轉，你們的事情你自己解決。”
“好。”阿鬥點頭，目送兩個女孩子的背影遠去，這是最後一次了，不管先生說什麽，阿鬥知道，自己都不可能放棄依依。
“先生，”此刻隻有三人對坐，郭攸之又默默起身去關了門，阿鬥歎息一聲，“先生，都到這時候了，弟子在那麽多人麵前把話都說出去了，先生難道還要攔著弟子嗎。”
“藤姑娘著實不合適與主公比翼，臣，請主公仔細斟酌。”諸葛亮歎息一聲，“主公要娶她不是不能，但，張皇後……”
“先生還沒看清楚嗎。”阿鬥輕輕搖搖頭，“星彩和星華，不會再嫁給我了。而且，”躊躇許久，阿鬥閉上眼，“禪此生，若不能娶依依，也絕不娶旁人，先生若是不想讓禪絕後，今日，弟子求先生成全。”說著，阿鬥起身離席，似乎馬上就要彎腰下拜。
“臣不敢，”諸葛亮扶住阿鬥，歎息一聲，起身，在阿鬥詫異的眼神中，鄭重下拜，“主公家事，臣不敢置喙，請主公恕臣之前僭越之罪。”小姑娘為了嫁給自家主公，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再拿著前世先帝糊塗的時候辦的糊塗事來阻擋，諸葛亮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占理。
“請先生恕罪，”阿鬥扶住自家先生的手臂，許久，歎息一聲，“禪知道自己讓先生失望了，請先生也寬恕弟子，不孝之罪。”
“臣不敢。”諸葛亮連忙拜伏，暗地裏，卻忍不住發出一聲歎息。